马车起初行驶在还算宽敞平坦的官道上,越往西走,道路渐渐变得狭窄。
两旁的行人车马也越来越稀少,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他们这一行,入眼是萧瑟的荒野,空气中带着料峭的寒意。
孔嬷嬷心里直犯嘀咕。
她实在不明白,锦衣卫查案,跟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夫人有什么关系。
荒郊野外的,万一磕着碰着,或是冲撞了什么,可怎么是好?
尤其是她家少夫人,这都七八个月的身子了,眼看就要生了,不在府里好好安胎,非得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说是散心,可哪有来这种荒僻地方散心的道理?
孔嬷嬷心里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自家少夫人性子跳脱,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冷静持重的俞夫人居然也由着她胡闹。
她一个做下人的,能说什么?
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慢慢停下来了。
姚文彬骑着马在前方喊道:“接下来马车进不去了,得步行一段。”
不等江臻说话,谢枝云就脆声道:“孔嬷嬷,大夫说了,多走走,有利于生产。”
孔嬷嬷叹气。
只得小心翼翼扶着她下马车。
一行人朝山里走去,几十个锦衣卫护在四周,越往里走,环境越是荒僻,枯草蔓生,几乎看不到人活动的痕迹。
终于,姚文彬在一处背阴的地方站立:“就是这儿了。”
江臻蹲下身,捡起一块仔细查看。
石头质地不算坚硬,表面有晶体状结构,又用随身带的匕首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江臻眼中闪过欣喜。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矿脉似乎就在浅表,开采容易。
她朝季晟点了点头。
季晟领会,立刻正色,对带来的锦衣卫下令:“此处涉及多年前的人命疑案,本官怀疑关键证据可能就埋藏在此地深处,尔等立即动手,将此地表层矿石挖开,仔细搜寻,注意,这些石头可能有毒,小心用麻袋装好,今天务必运一批回京城!”
“是!大人!”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打破了山坳的寂静。
一群人连忙退开,站远了一些。
“这地方好冷……”谢枝云缩了缩脖子,“风飕飕的,我要被冻成狗了。”
裴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活该,叫你别来你非要来,现在知道受罪了吧?”
苏屿州直接解下外氅:“枝云你披着这个吧。”
季晟也脱下了披风:“你们女孩子体弱,臻姐,这件你披着。”
裴琰:“……”
倒显得他很不会照顾人了。
孔嬷嬷有心想提醒一句,女子莫要穿男子的衣衫,不然被人看见了,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裴琰一脚踹在姚文彬屁股上:“你赶紧的,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
姚文彬屁股一扭躲开:“那边好像有座小庙,也不远,要不要走过去看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稀疏的树林后面,露出一角破旧的灰瓦屋顶。
确实不远,走了半刻钟就到了。
庙是真的小,只有一间正殿,东西各有厢房,围墙也残破不全,庙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空明寺。
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别说香客,连个扫地的僧人都看不见,冷清到了极点,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几人正看着。
正殿旁边一扇小门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几位施主……”小沙弥走出来,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师父他不在寺里,你们改天再来吧。”
几人一看这小沙弥年纪幼小,模样可爱,偏偏又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说话赶客,都觉得有趣。
谢枝云笑眯眯问他:“那你师父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呀?”
小沙弥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师父他走了好久了,我好几年没看到师父了。”
众人:“……”
好几年没看到师父了?
难怪这寺庙荒凉成这样!
就算香客来了,恐怕也被这小家伙一句师父不在给劝退了。
姚文彬直接掏出一块银子扔过去:“小师父,我们想在此处歇息片刻,喝点热茶,这点香油钱你拿着,安排一下。”
小沙弥拿着那银子,呆了一下,道:“各位施主稍等一会,我先去问问大师兄怎么办。”
小家伙转头就朝后跑去。
留下江臻一行人站在空旷冷清的前院,面面相觑。
“这……这就跑了?” 姚文彬有些傻眼。
“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吓着了,找他师兄拿主意去了吧。”裴琰打量着四周,“不过这小庙,也忒破了点。”
几人干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那小沙弥回来,也不见有别的僧人出现。
寒风穿过破败的围墙,刮得人脸颊生疼。
谢枝云开口:“算了,别等了,直接进去看看吧,好歹是个遮风的地方。”
一行人朝大殿走去。
与外表的破败不同,大殿内竟然出乎意料地整洁,地面干净,几乎不见灰尘,佛像身上也无蛛网,显然是有人日日细心打扫。
江臻对佛教了解不多,并不认识这座庙供奉的佛像。
她不自觉走到了后门处,门缝外,是一个不大的池塘,在这寒冬腊月里,水面上赫然亭亭玉立着几株莲花,粉白的花瓣舒展,在灰蒙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娇艳夺目。
江臻被吸引住了。
她不由自主走上前,蹲在水池边,伸出手,轻轻碰向那粉白的花瓣……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从斜侧里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臻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身体一晃,向后跌去,却没有摔在冰冷的石地上,而是跌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松柏清冽气息的怀抱。
她愕然抬头。
只见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僧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量很高,江臻需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最先攫住人目光的,并非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笼罩周身的纯净。
仿佛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初雪,被最澄澈的天光映照,不沾凡尘。
又似深涧幽谷里独自生长的寒松,经年累月只饮风露,不染纤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