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打量了他一番,见除了形容略显狼狈、精神有些萎靡外,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气息也还算平稳,这才问道:“你如今也算有些道行,怎会被这等货色轻易擒住?”
狐狸耳根顿时红了起来。
他的爪子不自在地挠着后脑勺,讪讪道:“一时贪玩,失了警惕……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哩。”
原来,他当时正与芝马在浅滩戏水,玩得忘乎所以,全然放松了戒备。
鼠大与黑猪精趁机偷袭,他猝不及防,头上挨了重重一击,这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被轻易掳走。回想起来,确是太过大意丢脸。
“回去后潜心修行,莫再如此懈怠,徒惹笑话。”江隐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训诫。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开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变淡。
“江师,”狐狸忽然抬起头,火红的眸子看向雾气中逐渐清晰的龙影,轻声问道,“您要杀了他们灭口吗?”
那两只本已见雾气消散、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的小妖,闻言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如泥,连最后一点挣扎求生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瘫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
“哦?”江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又似有几分嘲讽,“我素来心怀仁慈,怎会行此等狠绝之事?”
他话音落下,身旁原本涌动的落英河河水,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二妖一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挣扎着支起上身,朝着江隐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奉承讨饶之语如流水般涌出:
“大王慈悲!大王慈悲啊!”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小的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就连灰毛鼠此刻都忽然不结巴了:“是是啊!大王这般英武不凡、宝相庄严的面相,一看便知是胸怀苍生、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大圣君啊!”
狐狸却歪了歪头,抬起爪子挠了挠脸颊,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我从前在书院听夫子讲学时曾提到,当一个人开始不在有意隐藏自己的锋芒与才能时,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的实力已然强大到无需再靠显露来震慑他人。”
“要么就是他已找到了更稳妥、更彻底的办法,来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说着,他抬起那双灵动的狐眼,看了看身旁身形几乎完全从雾气中显现出来的江隐。
那修长矫健、覆盖着青碧冷鳞的龙身,在渐散的薄雾中清晰展露,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内敛而强大的光华,龙躯微微摆动,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微风。
他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只因为看清江隐全貌而吓得几乎晕厥的小妖,继续分析道:
“所以,学生愚见,江师您方才……应是动了灭口之念的。”
江隐心中发出一声叹息:你看,孩子读了书,就不好骗不好玩了。
这时,那两只小妖也终于借着逐渐明亮的林间微光,彻底看清了眼前这尊存在的全貌。
他们虽不识得这是传说中的螭龙,却曾听山中老妖含糊提起,说伏龙坪下镇压着一头凶戾的毒龙。
“毒、毒龙!是山下的毒龙!”灰毛鼠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到变调的惊叫,猛地闭上双眼,死死将脸埋进泥土里:“大王!小的眼瞎!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您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灰毛鼠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大字,但他混迹山林多年,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生存铁律:
大人物们的隐秘,你知道得越多,死期也就来得越快!
黑猪精则已经彻底吓傻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狐狸迎着江隐投来的目光,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江师不喜离开伏龙坪,更不喜俗务缠身。若放他们回去,西山妖众得知此地有有您这般存在,必定会前来探寻、滋扰,后患无穷。所以,为绝后患,您定会选择灭口。”
江隐闻言,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点,眼中那丝赞许之色更浓:“看来这些时日的书,未曾白读。见识确有长进,不过——”他话锋一转,“你须得记清楚。这不叫灭口。”
狐狸立刻竖起耳朵,神情专注,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只听江隐嘿然道:
“这叫防微杜渐,而且你觉得他们真是两个良善小妖?”
狐狸想了想自己在鼠大手下当值时的遭遇,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也就当时自己运气好,不然现在不是被剥了狐皮,就是被其他大妖吃掉了。
“学生明白了。”
话音未落——
只见乘云凌空的江隐,一摆那修长有力的青碧龙尾,重重拍击在下方平静的落英河河面之上!
刹那间,仿佛沉睡的河神被惊醒。
整段河水剧烈沸腾!
平静的水面陡然隆起,形成两道如同墙壁般的漆黑巨浪,浪头裹挟着万钧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岸上瘫软的二妖猛扑过去!
“龙君!饶命啊!小妖愿降!愿做您座下最忠心的走狗!为您探寻天下宝物!求您……”灰毛鼠在巨浪临头的刹那,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但声音瞬间便被震耳欲聋的浪涛声彻底吞噬。
“哗——!!!”
巨大的浪头狠狠拍下,将两道微弱的影子完全卷入怒涛之中。
河水疯狂旋转、挤压,几个剧烈的涡流过后,岸边除了大片湿漉漉的痕迹和几缕随波飘散的灰色鼠毛,再无他物。
那两只小妖的身影,连同他们最后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这段湍急深邃的河水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隐垂下目光,看向身旁安静侍立的狐狸,以及不知何时从草丛中钻出的芝马,嘱咐道:
“此事已了。你们回去之后,需多加小心,谨慎修行,守好伏龙坪地界,莫要再擅自远离,惹出事端。”
狐狸与芝马连忙点头,齐声应道:“是,谨遵江师教诲。”
江隐难得离开伏龙坪核心地带,心中却记起一事——狐狸曾去蹭课的书院似乎就在附近。
当下,他便隐去那骇人的龙形真身,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色云气,缭绕于渐散的林间薄雾之中,朝着落英河对岸,狐狸曾指过的方向飘然而去。
此处已属伏龙坪外围边缘。
越过落英河,对岸的平坦土地上,已可见人类开垦的田亩痕迹,只是时值深秋,万物凋敝,广阔的田野里一片光秃秃的,不见半点青绿。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短茬,以及田埂边在萧瑟秋风中枯黄憔悴的野草,满目皆是荒凉寂寥的暮秋景象。
江隐所化的云气贴着地面,轻盈迅捷地飘行。
如此向东又飘了约莫二十里地,地势渐平,远处景象映入眼中。
只见前方一片茂密修竹,宛如翠绿色的屏障,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随风摇曳。
竹林深处,隐隐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砖墙与雪白的粉壁,在竹叶缝隙间若隐若现,透着一种与山林野趣迥然不同的古朴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