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下伏魔,一剑斩开。」
镇岳玄君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缓缓咀嚼了一遍,「不知江道友所说东下伏魔之事,可否细细同我说来。」
江隐自无不可,「我欲身和黄河水脉,以束水冲沙,约束河中浊沙魔煞,以行神州水脉正宗之用,并以此为依托,涤荡神州北境魔潮。」
素神君与镇岳玄君尚未开口,二人身後那一众门人弟子却已炸开了锅。
「这不就是要炼化黄河水脉?」
「什麽要炼化?若非两位神君发现早,只怕他早已将黄河炼作一家之私物了。这位江神君嘴上说漂亮,手上可一点都不慢。」
「不可能吧?偌大的黄河,沿岸不知有多少法脉传承、洞天福地,单凭他一条孤零零的螭龙,能翻出什麽风浪来?」
先前那人道:「这有什麽不可能的?你莫忘了,黄河之水,源头在星宿海,最大支流是洮河与渭水,这三者合在一处,占了整条黄河六成以上的水量,余下湟水、白河、黑河、汾河、伊洛河,诸般支脉加起来也不过堪堪四成,他此时已炼化上游正源,又将洮河、渭水收入掌中——如何不能将下游水脉也一并炼了?」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神色各异。
「不对不对,即便如此,下游那些洞天福地、世宗大派也不是瞎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门前的黄河炼作私物?依老道我看,就算他今日能从两位神君手中走脱,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独占黄河两分,至多三分的水脉罢了。」
「可是螭龙君这些年确实是在为北道伏魔之事四处奔走啊。」
「远的不说,单是徐州城上以一敌四、连斩四位魔道元神那一战,便为北方道门挣了多大的脸面?那时诸位师兄师叔可不是这般说话的。」
此言一出,场面愈发嘈杂起来。
「哼,伏魔不伏魔的,可说不准,他在北道这些年四处出风头,焉知不是在沽名钓誉?借着玄戈镇魔府的名头,一处一处地摸清各地水脉水元的底细,今日炼化黄河,只怕是蓄谋已久。」
「行事论迹不论心!螭龙神君这些年斩杀的魔道修士,单是元神便不止一个,那可是实打实的功绩!怎的到了诸位口中,反倒成了图谋不轨的证据了?」
「嗬,你是被他那套济度苍生的说辞灌了迷魂汤吧?」立即有人截住了他的话头,「修为日长,野心日增,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今他证就元神便敢炼黄河、斩同道,不是狼子野心是什麽?今日之果,不过是往日之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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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一时之间,云头之上人声鼎沸。
有人替江隐说话,只是每有人开口,便会有三四个人立马出言反驳,那些替江隐分辩的修士,要麽被扣上不明事理的帽子,要麽被人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你这麽替他说话,莫不是与他有什麽交情」。
如是者再三,那几个出言相帮的修士渐渐闭了嘴,低头退到人群後面,不敢再吭声。
江隐盘在云中,将这些纷纷攘攘尽数听在耳中。
当年在玄戈镇魔府中,这些人与他并肩伏魔时,各个称他龙君,有人甚至要为他加封「肃兰=澜真君」的尊号,说他为北道伏魔立下了不世之功,彼时那些话有多麽热切,今日这些议论便有多麽刺耳。
众口销金啊。
「不知二位神君,以及众位道友,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太素神君上前一步,「江道友,你也知道,黄河者,乃是神州水脉之宗,其纳天元清气,裹地元浊流,贯穿天地水三元循环,非一人一家之私器,乃天道赋予神州北方亿万生灵之公用。」
「昔年大禹导河积石至龙门,以疏导劈山之法令黄河各寻其道,遍泽九州,亦未曾将水脉据为己有。」
「仙神避世之前,黄河正源归属三源水府之下,水官大帝执掌天下水脉,亦未尝以黄河为私物,所谓公器不可私占,大道不可僭越,道友今日炼化黄河水脉,便是将亿万生灵之寄望系於一人之心念,持天地水运之枢纽於一人之掌中。」
「只是初心可变,大道不易,今日你为之济度苍生,焉知明日不是第二个亢冥老祖、第二个幽莲鬼王?」
江隐听完,却只是微微一笑,遥遥望去,终南七十二峪若隐若现,渭水如一条灰白的带子从山脚下蜿蜒而过。
山河壮阔,天地无言。
「太素道友,黄河确实是公器,但我能自黄河正源之处顺流而下,炼化水脉,也是过了天地水元拷问道心的关隘,乃秉持水运行事,天道认我,水元纳我,再者,关於「济度苍生」这四个字,我想问一问道友。」
「道友坐镇终南山这麽多年,夜观星斗,昼望云气,渭水就在脚下日夜奔流,黄河业债逼临眼前,不知你可曾下到那河底去看过?河底屍骨,溺鬼冤魂,那些每逢汛期便要被洪水吞没田地、冲毁家园的山下百姓,道友可曾为他们,施展过一次道法?」
太素神君面上的神色微微僵硬了一瞬。
江隐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百年之间,未见道友察觉末劫将至,道友望见浊浪滔天,却不曾低头看一眼浊浪之下的民生疾苦,今日我欲炼化黄河水脉,济度北方苍生,道友却从终南山里出来阻我,也不知道友究竟是为了水脉正宗,还是为了公器私占?」
「你!」
太素神君面上青气一闪。
他本就不善言辞,当年也正是因为不善言辞,他才会被人以言语挤兑,逼自己只能在秦岭深处潜修,而无法坐镇终南福地。
镇岳玄君见状抬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按,示意太素不必再言。
「江道友,我再问一遍,涵清神君今在何处?是否遭你毒手,道陨身死?」
江隐摇了摇头:「我与涵清道友并未有什麽生死大仇,平白无故夺他性命作甚?」
镇岳玄君闻言,心中一松。
此龙斗法一流,出手狠辣,涵清虽修行雷法,道行深厚,却少与人斗法,身上也没有几件拿出手的护身法宝,若是当真撞在江隐剑下,他都不知该如何回嵩山向几位师祖交代。
「不过他今日为了阻我炼化水脉,与青城山三合神君、玄泽神君,一同入我天河洪范九畴大阵,被我斩碎了灵官法驾,此时应当已经随着三合神君,一道逃去青城山了。」
镇岳玄君的虬髯一颤。
他与涵清神君此番北上,本是为终南山楼观道助拳,与侵占终南福地的青城山一脉斗了不止一场,若是涵清当真落到了青城山手中,即便对方未必会伤其性命,但只怕皮肉之苦与囚禁之辱却是躲不掉了。
「江道友,你与涵清道友也曾在玄戈镇魔府共事一场,又何必如此逼他?」
江隐闻言喟叹,「并非我要逼他,而是涵清神君自诩持身正大,认为我是窃居黄河水脉的邪魔外道,非要同我在剑上论个高低再说,与青城山三合神君联手入我大阵,两人打一个,到头来技不如人,被我一剑斩败罢了。」
言罢,江隐朝青色龙角之间凌空一抓。
只见一道银色光华从龙角间兀自旋转的水环之中被缓缓抽出,他元神一催,当即便有一道长逾四百丈、宽约五十丈的银色天河从水环之中汹涌而出,横亘在他与两位神君之间。
「就如今日你二位率领一众门人弟子将我拦在此处,认为我公器私用一般,有些道理,是讲不通的。与其徒费口舌,不如手上见真章。」
太素神君望着面前那道横亘虚空的银色天河,默然良久。
他是不愿同江隐动手的。
「江道友,我还是要再问你一回,你今日能扛住亿万生灵之寄挂,能分清辨浊调水运元,只是百年之後、千年之後,可还扛住?可还分清?这份力量若有一日不再用於济度,世间可还有人能拦住你?」
江隐不与他多费口舌,「北魔伏诛之日,黄河澄清之时,便是我解脱此河水脉,令其重归天地之日,我江隐向来说话算话,不像你们,口口声声济度苍生,私下里却全是门户之见,利益之辩。」
「多说无益。」江隐长吟一声,挥动剑光,「若是想要阻我,便请动手。」
话音未落,那道横亘虚空的天河兀自一分,清气化出一道清光潋灩的剑光,剑光之中天一真水之气流转不息,正是太始元命剑,浊气则凝成一道玄黄剑光,剑锋过处,虚空扭曲,五行颠倒,正是玄黄夺秩剑。
一剑分二,清浊各别。
太素神君一身清气,立在虚空之中颇有返本还原、至始如初的质朴状态,对付这样的人,便需以玄黄夺秩剑浊染虚空,将他从虚无清净的境界中硬生生拉到凡尘浊世里,同他论一论阴阳五行、人事纷争才好。
而相传镇岳玄君修行的是中岳正极天象,一身气机与地脉相合,取的是「重为轻根,静为躁君」的法理,即便凌空虚度,也如一座山岳般稳稳压在虚空之上,与脚下秦岭地脉两相呼应。
对付他,便适合以太始元命剑中天一生水的万般变化,以天元清气在虚无之处与他论法。
只是两道剑光同时打出,一清一浊,左右分击之後,江隐却没有料到的是太素神君竟主动一退,整个人恰好藏在有无交界处,将自己整个人寄托在了虚无之中。
江隐不明就里,但此刻已来不及细想,另一边太始元命剑的万般水元变化已铺天盖地朝镇岳玄君罩了过去。
镇岳玄君张口一吐,一道玄黄光团从他口中飞出,一方石印在呼吸之间便已化作一座百丈高的玄黄山头。
山体巍峨,石纹清晰,山巅隐约可见五道峰峦并立。
此乃中岳镇山印。
这座百丈山头轰然压下,与太始元命剑的七十二道水脉虚影正面撞在一处。
水光四溅,山影巍然,清浊二气在半空中猛烈交锋,秦岭群峰之间的晨雾被这股肆虐的元气震四下翻涌,露出山腰上一片片苍青松林。
江隐没有放过太素神君主动送来的空隙。
他卷起滔滔黄河水,催动元神新成的洪涛夺秩之变,从黄河中放出一股千万年间决堤改道、淹没万物的毁灭法意,搅方圆数十里之内五行失序,阴阳颠倒。
江隐将那道被抽起的黄河浊浪与玄黄夺志剑合在一处,滔天浊水在空中拧成一条有首无尾、浊气扑人的浑黄水龙。
此龙龙首高昂,龙身绵延近千丈,通体由浑浊的黄河泥沙与地煞元磁之气凝聚而成,龙躯上还挂着无数残破的河底沉屍与朽木碎船。
浊沙水龙一头撞在了镇岳玄君放出的百丈山头上,裹挟着一股令五行失序的毁灭法意,将山体硬生生推横移了数十丈。
镇岳玄君面色骤变,自己的中岳镇山印竟在一撞之下被那股颠倒五行的诡异法度搅灵禁紊乱,一时之间竟不能随心运转。
江隐自己则引水下行,往黄河下游奔流而去,至於一应想要阻拦他的元婴玄君,则被这洪流一扑,打个个口吐鲜血,纷纷被拍至秦岭群山之中不见踪影。
「江隐!不要越做越错!」
太素神君在江隐驾水遁走的瞬间,从虚无之中重新出现,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镜朝空中一抛,化作一道清光湛湛的宝光,护住他朝江隐遁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好胆!」
镇岳玄君终於稳住了中岳镇山印,他本以为江隐要同自己在此处硬碰硬地打上一场,谁承想江隐竟只用一道令五行失序的法度强行控住了他的宝印,借着这个空隙脱身而去。
只是他们二人遁光虽不慢,但与江隐身化水元的神通相比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二人追了不过数十里,前方那道青碧光痕便已缩成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
而他们身後,那些刚从乱石堆和松林中爬起身来的元婴金丹们,正狼狈不堪地收拾着各自的法宝,互相搀扶着从山间飞起,稀稀拉拉地缀在两位神君身後,只是他们此刻队形散乱,速度参差,远不复来时那般气势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