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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九曲黄河剑

    江隐话音落下,三人便见他身後的那道清水天象轰然而动。

    清汉浮黎润生天象如同一挂天河自九霄倾泻而下,与下方横亘万里的玄黄河川正面相撞。

    两股水元之力交汇之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山岳撕裂、地轴崩折,声音在黄河两岸群山之间来回撞击,惊起漫天飞鸟。

    浊浪自交汇处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又化作泥雨倾盆洒落,将方圆数里之地染成一片昏黄。

    两道天象如同两条巨兽,在天地之间反覆拉锯,各不相让,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漫天水雾,令日月无光,天地变色。

    「亨!」

    水雾散开之际,一条身躯蜿蜒的百丈螭龙也在其中显露而出。

    龙躯在两道天象交汇的间隙之中舒展开来,金霞神君三人只觉一股骇人巨力排山倒海一般裹挟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法意,彼此撕扯不休,惊三人纷纷各施神通,或遁入虚无,或以法宝护身避开冲击。

    江隐却未躲闪,直面这股撞击之力,被生生打鳞甲脱落,躯体歪斜,若非他自修行以来时时吞水炼体,又多次以身合道,躯壳之强劲远超同辈,这一击便重伤他了。

    他忍着剧痛,长啸一声。

    今日之事,要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麽被人围攻镇压,便在此一搏。

    江隐当下忍痛探出龙爪,以亨通之术催动自身元神,握住坎位正中的定水神针,担起禹王治水石,将那青色神辉用力朝身前混沌一片的水元之中抵去。

    神辉入水,当即激起漫天白雾,江隐周身巨震,只觉四肢百骸软弱无力,四下元气混同一片,再分不清清浊阴阳,元神之中更是不断生出万千水元的宏大景象。

    只觉四下水元时而清澈见底,时而奔腾咆哮,时而润泽万物,时而毁灭一切,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识海,令他难以捉摸,难以掌控,仿佛整个心神都要被那股宏大的水元之意冲散。

    江隐一时分辨不清,便咬牙重新架起天河水景剑,以太阴斩虚之法一剑斩落,将元神之中一切杂念剥落乾净。

    剑光过处,识海之中万千景象随着种种水运之道纷纷消散,只余一片清明,继而他又以定水神针为轴,以容纳了黄河五成水脉的九云鼎为炉,将两团混沌不分的天象水元搅作一处。

    仅此一变,九云鼎当即大放毫光。

    大鼎通体亮起,鼎壁半透如琉璃,江隐当年以洞天之法亲自在鼎中炼出的鼎中天地,以及其中的水云观此刻也被那股天象碰撞的伟力自上而下碾过,亭台楼阁化作齑粉,药田灵圃寸寸龟裂,整座小天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捏碎,无声无息地坍缩成一团混沌。

    好在江隐有先见之明,此前换此鼎入法阵之时,已将来不及带走的生灵,以及积攒多年的修行典籍宝材,悉数取出另置他处,不然只此一下,便要让他痛彻心扉了。

    炉中天象交锋,炉外五行颠倒。

    而那道被江隐以法阵困住的黄河水元,经此催动也彻底收敛起了润泽的柔和之德,其时而沸如滚汤,时而滞如死水,时而倒卷而回,时而席卷八方,水过之处,土无所制,大片河岸被冲刷坍塌,泥沙俱下。

    一切木行之气被蒸作水汽,草木之精被水元一裹便升腾为云雾,又因清浊二象的交汇在云中生出雷霆阵阵,惹的电蛇狂舞,撕裂天幕,照天地忽明忽暗,五行生变颠倒,四时乖违错乱。

    虚空更是在大阵之内被打扭曲变形,阵中不再有寻常意义上的方位之变、距离之分。

    有时一步踏出,面前明明是滔滔浊浪,落脚处却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有时转头看去,同行的道友分明就在身侧,伸手一探却又空空如也。

    金霞神君三人一边对抗着阵中暴虐的水元,一边闪躲着扭曲的虚空,渐渐力不从心。

    初始之时,他们尚且能凭藉修为抵御,而随着阵中水元越发汹涌,扭曲的虚空越发诡谲,他们往往一步踏出,便被虚空送至阵中某个未知的角落。

    三下五除二之间,这套法阵已将他们三人彻底分隔三处,再也无法相互照应。

    不过金霞神君有敕令水府印作依凭,冲玄神君有洞真禁元符护身,可以气禁之术令四下混沌无序的水元复归清明,凡他二人行过之处,浊浪纷纷平息,露出一片短暂的安宁地带。

    唯独正岳神君只有一件护身法印,此印乃是采炼嵩山地脉之气凝链而成,那方法印面对此等局面,已有些招架不住。

    他面色沉凝,当即不再藏拙,一口元气喷在印上,法印轰然震开,化作一道五岳真形图,立在法阵一角。

    图中山峦起伏,五岳并立,玄黄光泽自图中升腾而起,弥漫数丈方圆。

    正岳神君将身形缩入图下,任凭水吹浪打,那座玄黄山影牢牢将他护在下方,岿然不动,护住了他最後一片立足之地。

    而早先被江隐挪移至他处的太素神君,却没有这等好运了。

    他被那洪流裹挟着,丢入阵中一处天象碰撞最为激烈的地带,太素神君的元神在南斗北辰鉴的护持下苦苦支撑,却也架不住两股天象之力轮番碾过,片刻之间,便让自身天象撕碎,元神被冲七零八落,一点真灵裹在破碎的光晕中挣扎了数息,终於被无序的水元冲散而去。

    南斗北辰鉴失了主人,在浊浪之中空空荡荡地转了两圈,也随着洪流沉没无踪。

    金霞神君三人虽各自被分隔在一处,却都感受到了太素神君气息的消散。

    三人心中惊骇,江隐此阵的威能远超他们的预料,太素神君再怎麽说也是修成三重变化的元神高人,又有南斗北辰鉴护身,竟如此轻易便丢了性命。

    也是到此时,他们才知道江隐在这黄河之上花费了多少心思,眼下这座大阵绝非凡俗之道所能破。

    正当三人惊疑不定之际,又有一阵吟诵之声透过层层浊浪传入他们耳中。

    「禹王昔年定逐波,洪泛沉沙不记年。

    清霄吹向玄天河,一针搅动两仪目。

    五行颠倒生即灭,虚空生变鬼神哭。

    洪范九畴重开卷,生灭同体道自足。」

    吟诵之声在阵中回荡不休,金霞神君心头一紧,正待循声探去,忽听阵中传来一声龙吟。

    他便见原本横流无序的玄黄浊流此时竟多出几分灵动之色,仿佛原本莽撞无方的野兽,突然通了灵性,知道进退趋避,懂蓄势待发。

    「不好!」

    金霞神君面色一变。

    话音未落,只见那茫茫水元之中忽而生出点点黄沙,铺天盖地朝他打来。

    这些黄沙并非寻常泥沙,每一颗都裹挟着一股消磨法力,撕扯元神的元磁之力,如亿万只铁屑扑向磁石,黏着不去,越聚越多。

    ——此法乃是江隐从黄河万里水沙之中修行而来的一道攻伐之术,能在两道天象对撞而生出的万里洪流之中随心施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让那洪泛荡天象为他所用了!

    金霞神君同样不敢藏拙。

    他又张口一吐,一道法力裹着一枚龙虎盟威环自口中飞驰而出。

    那枚法环呈紫金之色,其形如满月,龙虎二象首尾相衔,盘绕环身,环身粗细约莫一寸有余,此环以祖天师炼丹时所剩的龙虎丹砂为基,经金霞神君多年祭炼而成,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法环一出,便有龙虎二象环绕一身,化作两条山脉。

    一山如龙,山脊青石嶙峋,如龙鳞层叠,山首昂然而起,如巨龙望天,龙口大张,似乎要吞尽万里水云。

    一山如虎,山势陡峻,山体皓岩裸露,如虎皮斑纹,山巅巨石形似虎头,张口咆哮,威势赫赫。

    这正是金霞神君见龙虎山中两座山峰俯仰相望、一气贯通的天然气势,由此悟出的一道护身神通。

    二山虚影一经出现,便生出一股厚重法意矗立天地之间,浊流之中的万千黄沙亦受了吸引,纷纷调转方向,如铁屑归磁,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山体之上,积了厚厚一层,那股消磨法力的元磁之力也被山形法意抵住,一时竟然无法伤及金霞神君分毫。

    江隐放出万里黄沙牵制三人,实是因为他确实寻到了一个法子,能将那洪泛荡天象炼为己用。

    不论清汉浮黎润生天象,还是洪泛荡天象,都是天地水元借黄河水脉一体而生的两道天象。

    既如此,他当初以天一生水为根基,演化万水,修成天河法力,借自身与法力中的种种润泽之象,合了清汉浮黎润生天象,如今为何不能以同样承载着这两道天象的黄河水元、黄河水脉,来承载洪泛荡天象?

    答案是可以。

    江隐以天河洪范九畴大阵为基础,用自身天象与元神作为薪柴,以九云鼎为熔炉,耗费周身法力,强行将洪泛荡天象之中行洪作浪、冲垮万物的毁灭法意,强行炼入了手中的黄河五成水脉之中。

    九云鼎中,原本那条承载着黄河水脉的洪流此时与洪泛荡天象的毁灭法意彻底交融,化作一柄扭曲不定的玄黄剑光,正在鼎中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之声。

    江隐望着鼎壁透明处透出的那道玄黄剑光,目光中带了几分期待之色。

    以法力轰然灌入鼎中,炉中玄光一收一放,便听一声清脆的剑鸣。

    「轰隆!」

    阵外传来一声雄浑的山崩地裂之声。

    江隐回头望去,只见法阵东南方向,一龙一虎两座山脉凭空浮现,将他为牵制三位神君放出的万里黄沙尽数破去。

    无所谓了。

    江隐一边调度法阵压制阵中三位各施手段的神君,一边以元神感应天地水元循环大道,将自身所悟所悉数炼入鼎中那柄剑光之中。

    待炉中玄光收敛,凝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玄黄剑丸,江隐方要抬手收取,忽见阵法上方虚空中漾开一圈涟漪,当空一道浑浑然一体的青色水雷凭空击穿阵法,直直朝九云鼎劈落。

    此雷并非人为打出,而是天地有感於他以黄河水脉相合洪泛荡天象炼制法宝,故此降下天灾,不欲令此等法宝出世而成。

    雷光尚未触及九云鼎,鼎中那枚玄黄剑丸便兀自一跳,发出一声沉闷的龙吟。

    剑丸凌空涨作一道千丈浊龙,迎头朝那道青色水雷冲去,於雷光下落之处合身一卷,引动浊龙之中数以万计的泥沙与洪流猛地一搅,生生将那道雷光吞入其中,只听一阵闷响,青色水雷在浊龙体内炸开,激起层层巨浪,却终究未能穿透那道玄黄剑光,只能被浊沙与洪流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好凶的剑!」

    而与此同时,阵中三位元神神君也借法阵被雷光撕裂的片刻空隙,各自施展神通从阵中脱身而出。

    金霞神君收拢龙虎盟威环,落在水面上,敕令水府印悬在头顶滴溜溜旋转。

    冲玄神君与正岳神君随後赶到他身侧,三人衣袍尽湿,面色各有几分狼狈。

    他们方一站定,便看到江隐那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浊龙般的玄黄剑光。

    那道剑光悬浮在江隐身侧,通体玄黄,不断有泥沙般的颗粒在剑光表面流转。

    剑光所过,只见黄沙卷地,浊浪漫天,五行颠倒,万法失序,三人只是以元神远远一观,便隐隐生出修为退转、法力闭塞之感,仿佛那道剑光天生便是万法克星,只要靠近便要被它夺走一切元气。

    此剑是以何法而成?

    金霞神君面色难看,他身旁的冲玄神君与正岳神君也都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道剑光上,神色凝重。

    方才被困在阵中的经历已令他们吃足了苦头,如今江隐又炼成此剑,局面愈发棘手。

    却见江隐收了自身天象,神色欣喜地将定水神针倒推回去,重新化作一块禹王治水石,稳稳落回黄河入海口处。

    他再一招手,那道盘旋的浊龙便化作一枚拳头大的剑丸,与他龙角之间的银色剑光团作一处,一银一黄两团光芒在他龙角之间缓缓转动,如两轮日月般彼此映照。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个猜测。

    世间无人可以身合两道天象,江隐既然已在证就元神之时合了清汉浮黎润生天象,那麽洪泛荡天象又该在何处?

    莫非……

    江隐像是看穿他们心中所想一般,元神一动,那枚玄黄剑丸当即凌空炸开,化作一道浑浊爆裂的玄黄洪流自虚空之中喷涌而出。

    洪流滚滚向前,与他的天河水景剑合为一处,两道剑光一青一黄,彼此缠绕,顷刻间便融作一道威势更重、杀意更凌的玄黄剑光。

    那道剑光横贯长空,水光潋灩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仿佛一道凝链了黄河五千年暴虐的水龙,盘踞在天地之间。

    「诸位所猜不错。」

    江隐的声音遥遥传来,「此剑便是我以黄河水脉强合洪泛荡天象而,其以水元劫灭之道为立剑根本,摒弃水元一切济度之能,专司毁灭,有五行失序,万法崩解之能,其名曰九曲黄泉。」

    九曲黄泉四字一出,那道玄黄剑光当即凌空震颤,发出一阵阵水浪咆哮之声,仿佛在为自己新的名字欣喜不已。

    此剑一动,下方滔滔黄河便升起股股浊浪,如同朝拜的臣民般,欲要挣脱河道飞上九天与那道剑光相合,万千水汽凝成白茫茫一片雾幕,在河面上升腾翻涌。

    江隐伸出龙爪,探向那道剑光。

    「诸位,生死只在此剑之下了。」

    螭龙长啸一声,龙躯凌空而起。

    他今日便要放出手来,扫平他理清黄河水文的一切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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