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子卜已出世多年,并在东北一带同当地血神一流同流合污已久,借着那边的蛮荒信仰,恢复了自身不少实力,如今其驾驭人皮大幡再次出场,其所能役使的,便不只有风伯雨师二人了。
「请水火二正、司农大人现身一见。」
话音方落,他摇动云中人皮大幡,催幡面之上一幅幅古拙的图腾纹样依次亮起,从中又放出三个身形各异的鬼神之形来。
为首鬼神人面鸟身,双目空洞,通体焦黑,遍身烟燻火燎的痕迹,仿佛刚从烈焰中挣扎而出,叫声如鹑,尖细刺耳。
它一经出现,所过之处虚空生火,朵朵火苗自虚空中凭空燃起,青白交织,没有半分暖意,却透着一股焚烧神魂的灼痛。
此便是殷商旧祀中的火正之鬼,掌火之官,此刻被人皮大幡自故气之中唤起,当即化出一股焚魂巫火,朝道门三位神君当头攻去。
又有一鬼,人面豺身,鸟翼蛇形,通体灰褐,双翼展开时有数丈之宽。
它一经出现,便在东海之上掀起庞然大浪,浪头如山般叠起,又在下一瞬轰然拍落,瞬时之间便将江隐兴起的洪涛夺去三分。
此乃是水正之鬼,掌水之官,驭浪驱涛。
再有一鬼,形如双面雉雀,身似雉鸡,通体赤红而白首,头颈上生着两副面孔,一前一後,交替张望。
它一经出现,便自脚下火焰之中放出一团黄云,云色昏黄浊重,发出阵阵悉簌之声,铺天盖地朝江隐裹挟而去。
此乃司农之鬼,掌农桑稼穑,其名虽善,其行却恶。
「故气之鬼,败军死将。」
金霞神君面对那驾驭巫火的鸱鸟鬼神,面上露出不屑之色。
他调转手中正一斩邪剑,剑走天罡,引动星辉垂落,霎时间,北斗七星於白日现形,自九天之上投落七道璀璨光柱,如七根天柱齐齐钉入东海。
北斗者,北帝之车也。
北帝坐镇玄天,掌万物生死之柄,昔正一盟威之道初立,祖天师受太上之命,以符籙剑印扫荡六天故气,殷商以来所祀之神,多为此故气余孽,虽享血食千年,终究是败军之将、亡国之鬼,在正统道门眼中不过冢中枯骨。
此刻七道星辉自天而降,光柱过处,那鸱鸟鬼神周身巫火顿时如见天敌,被压制而下。
而与此同时,那形如双面雉雀的司农所放出的一团黄云,已抵至一龙三人身旁。
他们此时才发现,这团黄云竟是由无数振翅飞翔的蝗虫所构成。
这些蝗虫通体灰黄,翅膀扇动时只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数不清有多少亿万只,它们密密匝匝地挤作一团,远看时便如同一片流动的黄雾一般骇人。
江隐初时不以为然,然而天河法力与蝗群一经接触,他便发现自身法力开始由盛转衰,凭空失去几分锐利,被一旁强攻的冲玄神君抓住机会,五色光轮轮番压落,将他向海面压去。
而除此之外,这云雾一般的蝗虫之中,更是携带一股天之五刑的灾劫气息。
蝗虫一经接触江隐的法力,那股灾劫之气便与他的法力自行生变,时而化作雷击,时作风刀,时作雨箭,又成寒冰烈火,轮番煎熬,数般变化交替攻来,一刻不喘息。
要单论在天之五刑攻伐之道上的造诣,子卜所放出的这位殷商司农,不知比青城山的五行玄君高了多少个层次。
而随着冲玄神君不断强攻,江隐渐渐也从这片蝗云之中感受到一股隐而不发的天人五衰之气。
那衰气无形无色,却无孔不入,让他肉身疲软,鳞甲曲翘,双目模糊,元神之中更是时不时地传来一阵昏聩之感。
江隐心中警兆大起,将九曲黄泉剑收回身侧护体,一面抵御蝗云,一面沉声喝道:
「子卜老鬼,你不是说来助我吗?为何又放出这象徵灾劫之道的蝗云来同我相斗?」
「江道友说笑了。」
子卜的声音自黑云之中传来,「只是今日忽见了你,又想起当日你在阴冥之中同那青云小儿阻我出世之事,心中一时不快,便要同你讨要些许利息罢了。还请江道友莫要躲闪,让我打上几下,以解心头之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驾驭黑云吹落黑风黑雨,又调水喷火,压制江隐,口中却半点不饶:「江道友只管放心,等我出了这口气,这就为你相助,打杀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牛鼻子。」
江隐不知这老鬼今日来此搅局所图为何,但他这道蝗云确实不容小觑。
自古以来,便有君主不仁则天降旱蝗之说。
所谓旱极而蝗生,蝗过禾尽,禾尽民饥,致使国亡。
此乃上天降临人间最为古老沉重的刑罚之一,一经落下,便会令人间绝水断食,生灵涂炭。
是以,旱蝗之道本就代表着天之五刑在人间最为古老的化身。
便如後世《太上洞渊神咒经》所云:天有五刑,雷为骨,风为刀,雨为箭,寒为锁,火为炉。
旱蝗之灾自人间有文明以来,便在数千年的历史之中不断积累重复,於是被一些有心之人抓住了机会,以秘法将天之五刑以及天人五衰所承载的灾劫之气炼入蝗群之中,令其一经出现,便可引动数千年间人间灾劫怨气,所过之处现出道河尽毁、河水断流、土地龟裂、寸草不生等等灾劫之态,让受术之人生机断绝,在此术面前逐渐枯萎、衰竭、死亡、腐朽。
堪称一道绝强的攻伐神通。
不过江隐身负五成黄河水脉,又坐拥东海地利之便,背後有东海无穷水元作补充,按理说,这子卜应当无法以此术将他强压一头才对。
而且江隐此时虽尽显水源暴虐难降之态,剑光纵横之间大开大合,杀心凛冽,但他一身法力根基,却是从一道一水演万水的生发之道中演绎而出,有东海这般水源补给,不应如此弱势才对。
江隐与此法缠斗数个回合之後,即便是海上围观的数位神君也看出了不对。
围攻江隐的冲玄神君与正岳神君更是对视一眼,默契收手,二人一面与远处正同太朴神君激斗的洞玄神君传音联系,一面缓缓移动身形,将子卜围了起来。
一旁的金霞神君更是忽而激荡法力,现出自身日照万川天象,一轮煌煌大日自他身後升起,强行将子卜放出的火正鬼神逼退後一同折返而来。
至於先前为江隐出头的太朴神君,则在此时与江隐以元神传信,称自己力有不逮,被洞玄神君伤了躯壳,此时正在海外一处偏僻岛屿养伤,还望江隐见谅。
金霞等四人心中则生出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子卜,你在东北到底做了什麽?」金霞神君沉声问道。
「小辈,你想知道什麽?」子卜闻言哈哈一笑,随手一招,便又将水火二正以及司农鬼神三只旧鬼收归人皮大幡。
金霞神君嗬斥道:「近十几年间,神州并未有大旱蝗灾生出,你这蝗群又是从何处炼来的这等灾劫之力?」
子卜笑而不语,只是伸手取下人皮大幡,往身上一披。
那幡面在他身上迎风便化,变作一身半枯半荣的玄色古服。
衣上以玄色为缘,外罩一件绣着五谷纹样的稷衣,衣摆处绘着麦穗、稻穗、黍穗、稷穗、菽穗五种谷物的图样,手中则多出一柄禾杖,杖头系着几缕枯黄的禾穗。
整个人化作一位殷商司农打扮的老者,半身枯槁如朽木,半身丰腴如新禾,立在云中,目光幽深。
换了一身模样之後,子卜又看向江隐,诚挚相邀:「江道友,三个月之後,我玄鸟宗重燃三千年旧骨,请君莅临长白山,共证盛事。」
江隐不语,又听他道:「至於今日,我所说要来相助道友,并非虚言,诸位且看。」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团身一缩化作一点光华。
「不好!」
江隐与金霞神君同时惊呼一声,二者当先出手。
江隐身後度朔桃树凌空一晃,洒落漫天桃花。
桃树通体繁盛,花开正盛,此刻被江隐全力催动,树冠之上当即涌出滚滚少阳之气,将整片海面上的东海水元尽数化作一股生发之力,蒸腾而上,化作一道青碧色的华盖。
而他对面的金霞神君,则自泥丸宫中飞出一点赤金丹珠,挥洒漫天豪光,与江隐所发的少阳之气合在一处,结作一面倒扣东海的华光宝盖,将整片海域照在下方。
「哈哈哈哈……」
光华之中只传来子卜阵阵猖狂的大笑声,便见那点光华忽地一胀,生出万千金芒,其密如骤雨,只在顷刻之间,便将江隐与金霞神君合力打出的华光宝罩打的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江道友,此方天地末劫将至,任凭你等如何缝补,到头来终究躲不过那临头一刀,还不如入我宗门,承我玄鸟,同我等一同逍遥快活吧!」
话音落下,子卜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但他临走之时打出的万千金光,却又在东海之上随风渐长,生出不知其数的蝗群开始啃咬众人。
这些蝗虫不知如何炼成,全无神智可言,只凭一股肆虐的灾劫之气,自行向生机浓郁之处流转侵袭。
一经出现,便裹挟种种天之五刑与天人五衰之气,寻常生灵片刻之间便会被其夺去一身生机,所过之处,海水变黑,浮鱼翻白,连海面上的水汽都带上了腐朽的味道。
海外围观的几位神君见此情形,也是心中暗惊,纷纷议论起来,这神州大地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有些人本以为神州道门自诩天下正统乃是自吹自擂,但见了这等神州魔头的手段,也是纷纷心中惊骇。
——神州道门能压制这等魔头,确实不凡。
且不提外围议论纷纷的海外神君,那蝗云之中首当其冲的一龙四人,只觉自身法衣生污,纯阳倒转,肉身发臭,腋下流汗,与天象相合的元神更是生出种种怀疑躁动,一瞬间便使自身修为倒转,被这蝗群层层围了上来。
距离子卜最近的冲玄神君更是首当其冲,被一道灾劫之力凌空一刷,打的痛呼一声,那具五气朝元的元神法相上顿时裂纹遍布,身形一歪,便自虚空跌落下去,直坠海面。
金霞神君见此情形,当即催动护身法宝,从他泥丸宫中飞出的丹元珠凌空一转,放出一道自祖天师遗留丹炉中导引而出的丹华之气。
此丹华之气至纯至正,此刻一经出现便化作天地间最为精纯的一股生发之力,将沾染他们四人的灾劫之气尽数扫去。
继而那丹华之气又化作一股纯阳之火,凌空一烧,便将半片海域之上的蝗群烧作飞灰。
而此时,江隐还在同子卜打在他身上的另外半片蝗群相斗。
青城山的洞玄神君与嵩山的正岳神君,见此情形丝毫不做犹豫,当场便狠辣出手,两道身光一左一右,直取江隐被蝗群纠缠而无暇他顾的破绽。
「道友不可!」金霞神君出言阻止。
一旁伤势颇重的冲玄神君见状也提前打出一道气禁神通,阻向二人。
但他二人本因自家私仇而悍然出手,此时见江隐受创,觉这等机会千载难逢,此番出手已是全力,元神神君遁光神通何等之快,根本来不及阻挠。
「疾!」
那被蝗群掩盖的螭龙之下,忽而生出一道银色剑光,左右一探,先挡下了洞玄神君放出的剑光,又凌空横斩,将正岳神君拦腰劈作两半。
那剑光来又快又狠,无声无息,正岳神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躯便已自腰间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错开,各自向两边坠去。
而到此时,冲玄神君放出的气禁神通才堪堪赶到,打在江隐身前突兀出现的度朔桃树之上。
漫天桃花飞舞之间,江隐挥洒而出的天河剑光又兀自一变,卷作一道玄黄浊流,将正岳神君那两截肉身碾碎。
浊流翻卷,泥沙磨砺,正岳神君的元神在浊流之中挣扎哀嚎,却被那玄黄剑光死死拘住。
江隐以炼水之法将他元神一裹,便拘入剑光之中,只留下一枚失去主人的嵩山法印,在半空中无助地哀鸣旋转,玄黄山影明灭不定,最终黯淡下去。
「孽龙!」
让江隐这般当着他们的面夺去正岳神君性命,金霞神君顿感面上无光,他头顶宝珠,手持镇魂铃,驾驭正一斩邪剑与洞玄神君合在一处,朝江隐厮杀而去。
但正岳神君身陨,冲玄神君重伤,洞玄神君来此之前又被太朴神君消耗了一番,眼下犹有余力的只有金霞神君一人。
此时他们三人再对上坐拥东海无穷水元的江隐,顿时便生出力有不逮之感。
江隐游走於东海之上,天河剑光与九曲黄泉剑一清一浊交相辉映,进可攻,退可守,从容自若。
几番争斗下来,冲玄神君更是被江隐抓住机会斩去半边身子,只能以气禁之术封住自身伤势,朝战团外遁去。
「道友,事不可为,且退吧。」
洞玄神君见此情形,也是心生退意,声音中带了几分疲惫,「海外之地,我等宗门力有不逮,再这样下去,只怕冲玄神君就要折在此处了。」
金霞神君望了一眼肉身半毁、元神动荡、不知需要多久才能缓和过来的冲玄神君,只能恨恨咬牙:「该死的子卜老鬼!若非他横插一手,今日我等早已将此龙拿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挡下江隐一道剑光。
「我怀疑他这道蝗灾之术,是在东北等地降下灾劫、采集劫气而成,回去之後,我等南道北伐之事便不能再拖了,若真是这般放任,北道避世以待天时,北魔肆虐,只怕会养虎为患。」
洞玄神君又同江隐拚了几剑,便与金霞神君默契地朝外退去。
「至於此龙,且先由他去吧,此龙毕竟乃是秉持水运而生的应劫者,其所作所为虽与我等不合,但北魔肆虐之时,他或可为我等前锋,替我等子弟挡下些许灾劫。」
二人元神交流了一番,拿定主意之後,金霞神君挥手放出一面法镜,将三人身形一罩,便带着重伤的冲玄神君一同遁往神州方向,转眼便消失在云水之间。
东海之上,蝗群散尽,浊浪渐平。
江隐收拢两道剑光,盘踞在云中,望着那面法镜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远处海天交际之处,那些围观的神君也在此时各自散去,只余下几片零落的桃花被海风卷着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