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的脚步声乱得像敲破了的鼓,加百列带着队员奔出数十丈,直到身后那道黑衣身影彻底没入树影里,才敢踉跄着停下。他撑着棵老古树,树皮的糙皮硌得手心生疼,胸口却像揣了团火,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风箱。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颈间的银铠甲,冰凉的铁片子贴着皮肤,偏压不住骨子里翻涌的寒意,从后脖颈凉到尾椎骨。
身后的队员们早瘫在地上,有人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有人蜷着身子,手还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却白得吓人。有个年轻的圣骑士没拿稳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脆响在静悄悄的林子里炸开,惊得树梢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脸色更白了。
“队、队长……”先前那个棕发青年凑过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家伙……到底是啥来头?圣光穿刺打他身上,咋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话像根针,戳破了众人强撑的镇定。队员们纷纷抬头,眼里的茫然混着后怕,像被雨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没了底气。他们是教廷手把手教出来的圣骑士,哪个没在血里滚过?论实力,在西大陆也是能叫上号的。可方才在溪边,别说接招,连人家衣角都没碰着。那种无力感,就像蚍蜉想撼大树,蠢得让人绝望。
加百列闭了闭眼,喉咙里泛着腥甜。方才强行催本命圣光偷袭,本就耗了元气,再被那黑衣男人身上的威压一压,此刻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疼得他龇牙。“闭嘴!慌什么!”他咬着牙呵斥,声音却自己先打了颤,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声从身后飘过来,淡得像落叶擦过地面。可落在这群惊弓之鸟耳里,不啻于炸了个响雷。加百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数十丈外的林间小道上,那道黑衣身影负手站着。夕阳的光透过枝叶缝漏下来,在他身上织出斑驳的影,勾勒出修长的轮廓,明明是人,却像块融进暮色里的墨,静得发怵。
陈玄追上来了。竟是悄无声息的,脚底板像没沾土。
“他、他咋跟过来了?”有个队员失声尖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屁股在地上磨出两道印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发乌。
加百列的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喘气都费劲。他死死盯着陈玄,指尖的圣光符文闪得像要炸开,却半步不敢动。他知道,刚才那下偷袭,是真把对方惹毛了。
陈玄没说话,就那么慢悠悠地朝他们走。步子不快,甚至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可每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让他们的心跳跟着漏半拍。
林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风都停了。白猿跟在陈玄身侧,龇着牙,露出尖尖的獠牙,金闪闪的眼珠子扫过这群人,满是戏谑,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还是吓得腿软的那种。
终于,陈玄在十丈外停下了。他抬眼,淡淡瞥了加百列一下。那眼神淡得很,像看块路边的石头,没什么情绪。
可就在目光撞上的刹那,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哗”地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整片林子。那威压不沾圣光,也不是斗气,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老得像山,重得像地,睥睨着众生,让人从根子里发怵。
加百列只觉得浑身一震,像被无形的锤子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想动,想催圣光护着身子,却惊骇地发现,浑身像被冻住了,别说抬手,连动根手指头都费劲。血像凝在了血管里,肌肉软得像没了骨头,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想抬都抬不起来。
他瞳孔猛地收缩,眼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这是啥力量?为啥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渺小得能被一口吞下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身后的队员们更惨。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角挂着白沫;有个年纪小的,裤腿湿了一大片,空气中飘开股淡淡的骚臭味,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陈玄,眼里满是乞怜,像在求对方高抬贵手。
陈玄的目光从加百列脸上挪开,慢悠悠扫过他身后的人,声音还是平平的,却裹着层冰碴子:“我说过,滚。”
两个字砸在众人耳里,像掉进冰窖,从头凉到脚。加百列张了张嘴,想求饶,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玄,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像盛着整片星海,又像藏着无尽的深渊,让人看不透,只觉得心慌。
他忽然明白,对方没杀他们,不是仁慈,是不屑。就像人不会跟蝼蚁计较,人家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种认知,比死更让人憋屈,脸颊烫得像火烧,偏又抬不起头。
陈玄似乎没耐心再耗,微微抬了抬手。指尖闪过一道黑色的涟漪,快得像眨眼。
加百列只觉得一股巨力撞过来,身子不受控制地飞出去,“砰”地摔在地上,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身前的落叶上,红得刺眼。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一样,一个个像被狂风卷过的稻草人,纷纷倒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哼唧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林子里荡开。
“滚回你们的教廷。”陈玄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警告的意思,“再敢踏足这片山谷半步,杀无赦。”
这次,声音里掺了丝杀意,冷得像冰锥,扎得加百列浑身一颤。他反倒生出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铠甲上沾着泥和草,也顾不上拍,踉跄着就往密林深处跑。
队员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瘸的瘸、拐的拐,连掉在地上的剑都忘了捡,头也不回地狂奔,像身后有恶鬼追着,直到彻底没入林子深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脚步还没敢停。
林子里终于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白猿凑到陈玄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像在邀功。
陈玄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抬眼望向山谷深处,那里的龙脉眼穴隐隐透着微光,被刚才的动静惊得有点不稳。
看来,这片沉寂了百年的山谷,怕是要热闹起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溪边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条沉默的线,牵着渐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