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着碎雪,透过KTV包厢紧闭的厢门,依旧执拗地钻进来,和震耳欲聋的音乐搅在一起,乱得人心头发痒。
宋皖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指尖捏着一杯红糖姜茶,杯壁的暖意烘的指尖发烫。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要不是班长说:“开学第一次聚会,全班尽量都到,要让大家交流交流,增进感情。”,再加上林淼软磨硬泡——说什么“总不能天天围着错题本和白洛思转,也得出来见见太阳”,还拍着胸脯保证会早点送她回家,甚至提前帮她问好了白洛思今晚要去餐馆打工,她才松了口。否则此刻,她大概正和白洛思坐在教学楼的走廊中,对着错题本上的几何图形绞尽脑汁,享受晚风拂过脸庞。
何况,临出门前她给白洛思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隔了十分钟,手机屏幕才亮起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打工。
末尾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宋皖看着那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她知道他的辛苦,却总忍不住心疼,想着他此刻大概正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餐馆里端着盘子穿梭。
林淼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胳膊,下巴朝门口扬了扬,眼底闪着八卦的光:“看见没?门口那个,徐思齐,咱们班新来的转校生,听说下周才来报到,以前和白洛思是一个初中的,俩人那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是整个学校都闻名的一对好兄弟呢!”
宋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门口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件厚卫衣,头发烫得微卷,手里拎着一袋零食,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眉眼间带着一股爽朗的劲儿,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很好相处。
徐思齐?
宋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白洛思偶尔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想起他提起画画时,语气里藏不住的温柔;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永远温热的玻璃杯;想起他书包里那本磨得发亮的速写本,里面画满了垂柳、湖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的侧脸。关于他的过去,她知道的太少了,少得像一幅留白太多的画,让她忍不住想去填补那些空缺。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林淼笑着推了她一把:“去啊,问问他白洛思以前的事儿。我跟你说,徐思齐这人特健谈,刚才我跟他聊了两句,跟他聊了两句,他一提白洛思就停不下来,肯定能告诉你不少。”
宋皖犹豫了一下,攥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深吸一口气,刚想站起来,那边的徐思齐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手里还拿着一杯热可可:“你就是宋皖吧?我听他们说,你现在和白洛思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在操场讲题。”
宋皖的脸颊倏地红了,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小:“嗯。”
徐思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把热可可放在桌上,又拆开一包薯片,递了一片给她,笑着说:“其实我早就想认识你了。白洛思那小子,性子太闷,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就没见他跟谁这么亲近过,除了我,他身边几乎没什么朋友。那时候他眼里只有画画,连老师都劝他去考美院,说他是块好料子。”
宋皖接过薯片,指尖有点发烫,薯片的咸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她心里的好奇。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徐思齐笑了起来,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怀念,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那时候我们俩是同桌,前后桌的女生都说我们是‘画痴二人组’。都喜欢画画,他画得特别好,尤其是速写,随便几笔就能把人画活了。那时候我们还约定,要一起考美院,一起办画展,还要一起去看遍全国的风景,把那些山山水水都画进本子里。”
宋皖的心里轻轻一动。她想起公园长椅上,那个低头描摹垂柳的少年;想起他指尖沾着的炭墨痕迹;想起他书包里那本磨得发亮的速写本。原来,他以前也是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眼里也盛着星光,也会和朋友打闹,也有过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
“后来呢?”宋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徐思齐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他拿起桌上的热可可灌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住眼底的苦涩。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后来……初三那年,他妈妈突然病倒了,需要住院治疗,还要长期吃药,那可是一大笔医药费。他家的条件本来就不好,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全靠他妈妈打零工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候,他一下子就变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宋皖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姜茶的暖意透过杯壁渗进皮肤,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退了美术兴趣班,把所有的画具都锁进了柜子里。”徐思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以前他最喜欢的就是画画,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拿出本子画画,可自从他妈妈病倒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拿过画笔。他开始拼命打工,晚上还要熬夜写作业。那时候的他,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从那以后他也不怎么和我来往,为此我还生气了好久。”
宋皖的鼻子忽然发酸,眼眶微微泛红,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想起白洛思眼底的青黑,想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想起他总是攥得紧紧的拳头,想起他提起打工时,轻描淡写的一句“嗯”。原来,他背负了这么多,多到让人心疼。那些看似冷冰冰的疏离,不过是他用坚硬的外壳,护住了心底的柔软和伤痕。
“他那时候,连一顿饱饭都舍不得吃。”徐思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妈知道他家的情况,经常让我带两份盒饭去学校,给他一份。他每次都不肯要,非要塞给我钱,那小子,性子犟得很,从来不肯欠别人的,也从来不肯把自己的脆弱露出来。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学校的食堂里,只买了一碗白米饭,就着免费的咸菜吃,我跑过去把我的菜给他,他却红着眼睛说不用,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嘶吼,宋皖却觉得周围的喧闹都离她远去了。她的脑子里全是白洛思的样子,他低头讲题时认真的模样,他接过肉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暖意,他指尖沾着的炭墨痕迹,还有他书包里那本藏得严严实实的速写本。
“其实他从来没忘过画画。”徐思齐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嘴角微微上扬,“有一次我去他家找他,想劝他重新拿起画笔,结果看见他偷偷藏着一支炭笔,还有一本速写本,就放在他妈妈的床头柜下面。那本速写本上,画满了他妈妈的样子,她坐在窗边做手工活,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暖得让人想哭。还有我们以前一起去过的公园,一起画过的梧桐树,甚至还有我,被他画成了一个抱着画板的傻子。他说,等他妈妈病好了,他还要重新拿起画笔,还要去考美院,还要和我一起办画展。”
宋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杯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自己送给白洛思的那个新画本,想起他接过画本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本放进书包里的样子,像是在珍藏什么宝贝。原来,他心里的火种,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被厚厚的尘埃暂时盖住了。
“宋皖。”徐思齐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白洛思那小子,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他从来不肯麻烦别人,也从来不肯把自己的脆弱露出来。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他会对你笑,会耐心地给你讲题,会收下你送的豆浆和肉包。这些,都是以前的他不会做的事。”
她看着徐思齐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温热的泉水流过,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她想起白洛思答应让她带早餐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讲题时,耐心的语气;想起他看着星星贴纸时,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他接过新画本时,眼底的光。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温柔,都是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是他小心翼翼递给她的信任。
“我会帮助他的。”宋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等他重新拿起画笔,等他实现自己的梦想。”
徐思齐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寒风透过窗户钻进来,使宋皖打了个寒颤。但她却觉得心里一片温热,像是有暖阳照拂。她拿出手机,给白洛思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你下班,给你带了糖炒栗子,是最甜的那种。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那个在昏黄灯光下埋头打工的少年,看到这条消息时,眼底会泛起怎样温柔的光,嘴角会扬起怎样好看的弧度。
落雪簌簌,冬风清冽。
关于白洛思的过去,宋皖终于窥见了一角。而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她会陪着他,走过漫长的黑夜,等到黎明破晓,等到他重新拿起画笔,画出属于他们的,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未来。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宋皖却坐不住了。她跟林淼打了声招呼,抓起放在沙发角的帆布包就往外冲,帆布包里还装着她特意带来的热水袋——刚才听徐思齐说的那些话,像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去见白洛思。
傍晚的风带着初冬的清寒,卷着路边小吃摊的香气,吹得人鼻尖发痒。宋皖一路小跑着拐进巷子口那个卖栗子的小摊贩,挑了两袋最大最多的糖炒栗子,小心翼翼地把两袋栗子放进装满热水袋的帆布包里,这才快步往白洛思打工的餐馆赶。
餐馆就在巷子尽头,昏黄的暖灯透过玻璃窗照出来,映着里面忙忙碌碌的身影。宋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白洛思端着一摞盘子从后厨出来,白色的围裙沾了点油渍,他大概是刚忙完一阵,微微喘着气,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
听见脚步声,白洛思抬起头,目光撞进宋皖的眼里时,愣了愣,随即放下盘子,解下围裙朝她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同学聚会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点刚从闷热后厨出来的沙哑,却依旧温和。宋皖看着他鼻尖的薄汗,心里的酸涩又涌上来,她把帆布包递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打开:“给你带了巷子口那家的糖炒栗子超级好吃,超甜。”
白洛思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上,随后抬眸看见少女因在寒风下太长时间而冻的微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像是被暖光烫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帆布包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暖意:“谢谢。”
“不客气!”宋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跟林淼说提前走,她还打趣我,说我心里只有你。”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有点暧昧,脸颊倏地红了,连忙转移话题:“你下班了吗?我们去路边走走吧。”
白洛思看了一眼餐馆里的钟,点了点头:“嗯,刚换好班。”
他去后厨换了衣服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栗子的帆布包。两人并肩走在巷子的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画。
宋皖咬着唇,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今天……在聚会上遇见徐思齐了。”
白洛思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嗯,他是我初中同学。”
“他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宋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晚风,“说你们以前一起逃课去公园画画,说你们约定要一起考美院,说你那时候,眼里有星星。”
白洛思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慢了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落雪簌簌和晚风拂过枯枝的清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你妈妈的事。”宋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徐思齐说,你从来没忘过画画。”
白洛思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也映出他藏在眼底的柔软。他攥着帆布包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攥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我以为,这些事,我再也不会提了。”
“没关系。”宋皖看着他,声音温柔得像晚风,“你可以讲给我听,我想听。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我都想听。”
白洛思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门,像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帆布包,里面的栗子还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温柔的笑,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好。”他说。
两人重新往前走,宋皖挨着他的肩膀。白洛思的声音很轻,慢慢讲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事——讲他妈妈病倒那天,他把画具锁进柜子里的心情,讲他打工时受过的委屈,讲他深夜里偷偷拿出速写本,对着月光描摹妈妈的侧脸。
宋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知道,这些话,他憋了很久很久。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白洛思忽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两袋栗子,为她剥好了后递给她:“尝尝。”
宋皖惊愕了一瞬,惊喜于他,接受了她
宋皖接过栗子,放进嘴里,温热香甜的栗子在舌尖弥散开来,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着白洛思也拿起一个,慢条斯理的剥着皮,骨节分明的长手,令宋皖着迷。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晚风拂过,带着初冬的清冽。落雪渐渐密了,路灯的光橘黄而温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皖看着白洛思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她要陪着他,等他重新拿起画笔,等他眼里的星光,重新亮起来。
而白洛思低头吃着栗子,目光落在宋皖弯弯的眉眼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宋皖回家后,白洛思也走向了家。
映入眼帘的是徐思齐揣着一个帆布包站在他家楼下等他。
白洛思看到徐思齐愣了愣,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喏,给你的。”徐思齐把帆布包塞给他,语气装作随意,“我妈给我报了绘画班,这套笔用不上了,扔了可惜。”
白洛思打开包,看到包里的东西指——一套崭新的水彩笔,还有一本半旧的速写本——那是初中时两人一起买的同款,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想起初三那年,自己锁起画具疏远徐思齐,其实是怕家里的困境拖累他,怕自己再也圆不了画画的梦,更怕看到徐思齐的热情,会勾起自己的不甘。
“以前……对不起。”白洛思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疏远你。”
徐思齐挠了挠头,眼底的落寞散去,露出爽朗的笑:“我知道!其实我一直没放弃画画,还报了校园绘画比赛,本来想喊你一起,又怕你不想提。”他拍了拍白洛思的肩膀,“现在有人陪着你了,挺好。等你想重新拿起画笔,我随时都在。”
白洛思握紧帆布包,翻涌着些莫名的情绪,一面是梦想,一面是妈妈,这让他很难做选择了。
冬风不仅撞碎了星,还撞来了他的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