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深褐色的药液在陶罐内壁上挂出一圈圈深色水渍。浓郁的药香弥漫整个医馆,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白尘用布巾垫着,将陶罐从炉上取下,滤出药汁,倒进一只白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在碗中晃动,映出窗外逐渐明亮的晨光。
他端着碗走到诊疗床边。
林清月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肩上的伤口阵阵抽痛,失血后的虚弱感像潮水般包裹着身体,但更让她难以入眠的,是窗外若有若无的窥视感。那是多年在商界搏杀、经历数次明枪暗箭后培养出的直觉——有眼睛,在看着这里。
“喝药。”白尘将碗递到她面前。
林清月撑着坐起身,接过碗。药很烫,苦味随着热气蒸腾上来,钻进鼻腔。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仰头慢慢喝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意,在胃里散开,然后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竟真的缓解了几分。
“这是什么方子?”她放下碗,看着白尘。
“补血益气汤,加了天麻和龙骨,有安神定惊之效。”白尘接过空碗,转身放回桌上,“你现在需要休息,而不是硬撑着。”
“我休息的时候,外面的人可不会休息。”林清月的声音有些冷,目光投向窗外。晨曦已经照亮了半条巷子,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白尘没说话,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
五十米外,那栋六层老居民楼的楼顶边缘,一点微不可查的反光一闪而逝。是瞄准镜。
还在。
而且位置没变。对方很有耐心,在等,等一个必杀的机会。
白尘放下竹帘,走回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几样零散的东西: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一个小巧的皮质针囊,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他拿起木盒,打开。
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九根银针。针身比寻常针灸用的银针要长三分之一,细如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针尾不是寻常的螺旋纹,而是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像是某种精密的导流设计。
天医门秘传——“九曜神针”。
白尘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九根银针。触手微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师父传给他时说过,九针齐出,可定生死,可逆阴阳。但他入世三个月,只用过最普通的那套银针,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
今天,怕是要破例了。
“你打算怎么办?”林清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尘合上木盒,转过身:“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白尘在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碗药汤,慢慢喝着,“狙击手最怕暴露。他潜伏了一夜,耐心快到极限了。天亮之后,巷子里人多了,他就更难下手。所以——”
话音未落。
“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晨间的宁静。
不是子弹。
声音不对。更尖锐,更急促,带着某种高频的震颤。
白尘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人已经从椅子上消失。不是快,是“平移”。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左横移三尺,右手在桌上一拍,那碗滚烫的药汤凌空飞起。
“噗!”
一道银色的细线,穿透医馆的窗纸,精准地射向刚才白尘坐的位置。那不是子弹,而是一根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针,针尾带着极细的透明丝线。
毒针。
针尖刺入白瓷碗,碗内的药汤瞬间沸腾,冒出滋滋的白烟,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诡异的墨绿色。
碗“啪”地掉在地上,碎裂。
而白尘,已经站在窗边。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夹着一根银针——九曜神针中的“开阳针”,针长四寸三分,主破坚、断金、碎玉。
他没有看窗外,而是闭上了眼睛。
医馆内外的一切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林清月压抑的呼吸声,远处早点摊的吆喝声,屋檐滴水的滴答声,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声,以及——
楼顶,那个狙击手调整呼吸的细微起伏声,手指扣上扳机的肌肉收缩声,子弹上膛的金属摩擦声。
还有,心跳声。
隔着五十米,隔着墙壁和晨雾,那个狙击手的心跳,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鼓,清晰地传入白尘耳中。
咚,咚,咚。
平稳,有力,带着职业杀手特有的冷酷节奏。
然后,在某个心跳的间隙——
手指扣下扳机的瞬间,肌肉收缩,血液加速,心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
就是现在。
白尘睁眼。
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投掷,不是甩出,而是“送”。
开阳针从他指间消失,没有破空声,没有光芒,就像融入了空气。只有窗纸上,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五十米外,楼顶。
狙击手的手指已经扣下了一半扳机。十字准星牢牢锁定着医馆窗内那个年轻男人的侧影。他很有耐心,等了一夜,等那个看似文弱的中医露出破绽。刚才那一记毒针只是试探,他要确认目标的身手。
毒针被挡下的瞬间,他就知道,这次任务不简单。但没关系,他还有枪。装了***的M24狙击步枪,7.62毫米口径,在这个距离,足以打穿墙壁,将目标连同他身后的女人一起钉死在地上。
扳机继续下压。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感到眉心一凉。
不是疼痛,只是一种极细微的、冰凉的触感,像是清晨的露水滴在了额头上。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瞄准镜,医馆的窗户,巷子里逐渐亮起的天光,全都扭曲、旋转,像被打碎的万花筒。
他想扣下扳机,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
他想呼吸,却发现空气进不了肺。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眉心那个点,那股冰凉的感觉,在迅速扩散,蔓延到整个头颅,然后顺着脊椎,流向四肢百骸。
身体失去控制,向前倾倒。
“砰。”
沉重的身体砸在水泥楼顶上,发出闷响。狙击步枪滑出去老远,撞在围栏上,停了下来。
楼顶恢复了寂静。
只有晨风,吹过空旷的水泥地,带起几片昨夜留下的落叶。
医馆内。
白尘收回手,指尖那根开阳针已经不见。他走到窗边,掀开竹帘,朝楼顶方向看了一眼。
五十米外,那点瞄准镜的反光,消失了。
“解决了?”林清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刚才亲眼看到那根毒针射·进来,看到药碗瞬间变色碎裂,也看到白尘鬼魅般的身法。但最让她心悸的,是白尘出手的瞬间——那种平静,那种漠然,仿佛不是在杀人,只是在拂去衣上尘埃。
“嗯。”白尘应了一声,走回桌边,拿起抹布,蹲下身,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滩已经变成墨绿色的药汁。动作仔细,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药材。
林清月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个男人,太深了。深得像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你经常……杀人吗?”她忍不住问。
白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经常。但该杀的时候,我不会犹豫。”
“什么样的人该杀?”
“想杀我的人。”白尘将碎瓷片包在抹布里,站起身,“以及,想杀我病人的人。”
“病人?”林清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
“你现在是我的病人。”白尘将抹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也是我的‘合约妻子’。于公于私,我都得保你周全。”
他说得理所当然,林清月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个男人,似乎把“保护她”这件事,当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像医生必须治好病人一样自然。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刻意的表现,只是“应该如此”。
这反而让她更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在他眼里,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任务”。一个价值三千万、附带调查幽冥线索的、为期三年的任务。
“你……”林清月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叮咚——”
医馆角落,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忽然自己启动了。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墙壁上。主机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风扇开始转动,在寂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尘皱了皱眉。
那台电脑是他三个月前买来的二手货,花了八百块,用来记录病例、查些资料。平时很少用,昨晚睡前明明关机了。
现在,它自己开了。
屏幕上,黑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一行行飞速滚动。
不是系统启动的代码,而是——
“SOS”
“HELP”
“被追踪”
“坐标:江城梧桐里147号尘心堂”
“救救我”
“他们在抓我”
“我知道幽冥的秘密”
“救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文字滚动得很快,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屏幕。字体是刺眼的红色,在黑底上跳动,有种诡异的紧迫感。
林清月的脸色变了:“这是……”
“求救信号。”白尘走到电脑前,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有人黑进了我的电脑,在求救。”
“知道幽冥的秘密?”林清月抓住重点,声音压得很低,“是陷阱吗?”
“有可能。”白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反应。电脑完全失控了,键盘和鼠标都没有响应,只有那行行红色的求救文字,在疯狂滚动。
“但如果是陷阱,对方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白尘继续说,“能神不知鬼不觉黑进我的电脑——虽然这台电脑没什么防护——说明对方技术不错。如果是幽冥的人,直接杀上门更简单。”
“那会是谁?”
白尘没回答,只是看着屏幕。
求救文字还在滚动,但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他们来了”
“三楼,窗边,穿蓝色格子衫的女孩”
“救我,求你了”
文字停住,然后,屏幕一黑。
三秒钟后,重新亮起。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是透过窗户玻璃拍摄的。看角度,是从对面楼拍的。画面中央,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窗户,窗帘半拉着,能隐约看到房间里的陈设: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几台亮着指示灯的电子设备,还有——
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窗户,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即使只是背影,也能感觉到她的年轻,以及那种全神贯注的紧绷感。
然后,画面边缘,房间的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几个黑影冲了进来。
女孩猛地回头。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放大,清晰。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五官精致,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恐。但除了惊恐,还有一丝狠劲,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龇着牙,准备拼命。
画面就此定格,不再变化。
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小字:
“坐标已共享”
“我叫苏小蛮”
“救我,我帮你查幽冥”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电脑自动关机,风扇停转,医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巷子里,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白尘和林清月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看?”林清月问。
“有诈的可能性,三成。”白尘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距离不远,大约三十米,一栋和这边差不多的老式居民楼,三楼,窗户半开着,蓝色格子窗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另外七成呢?”
“她真的在被追杀,而且知道幽冥的事。”白尘收回目光,“刚才冲进门的那几个人,动作很快,训练有素,和昨晚那些不是一路,但手法类似。”
“所以……”
“所以我得去看看。”白尘从药柜里取出针囊,别在腰间,又拿起那盒九曜神针,揣进怀里。动作从容,像只是出门买趟菜。
“我跟你去。”林清月撑着要下床。
“你留下。”白尘头也不回,“肩上有伤,失血过多,去了是累赘。”
话说得直白,毫不客气。
林清月脸色一僵,但没反驳。他说的是事实。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帮忙,走路都费劲。
“那你小心。”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白尘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他说,“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
他没说完,但林清月懂了。
“我会自己离开。”她说,声音冷静,“然后按照合约,三千万会打到你指定的账户。调查幽冥的事,我也会继续。”
白尘看了她两秒,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林清月靠在床头,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间刚刚还觉得狭小简陋的医馆,此刻空荡得让人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伸进枕头下,摸出那管口红,拧开,在床单不起眼的角落,用口红写下几个字母和数字——那是她个人的紧急联络代码。如果白尘回不来,如果她再遇险,这东西或许能救她一命。
写完,她将口红收好,靠在床头,闭上眼。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失控感。
从昨晚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她的生活天翻地覆。追杀,枪战,重伤,被一个陌生男人所救,签下荒唐的婚姻合约,现在又卷进另一场莫名其妙的追杀。
幽冥……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想干什么。
我林清月,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
巷子里,白尘不疾不徐地走着。
晨起的居民已经陆续出门,早点摊飘出油烟和食物的香气,几个大爷坐在巷口下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白尘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杀气,是监视。
从他走出医馆开始,就有人盯着。不止一拨。
一拨在巷子口的早点摊,扮成吃早餐的客人,但拿筷子的手势不对,眼神也太利。
一拨在对面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有镜片的反光。
还有一拨……在更远的地方,气息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三拨人,目标都是他,或者,是他要去救的那个女孩。
白尘脚步没停,甚至没有朝那些监视者的方向看一眼。他就像个普通的早起路人,慢慢走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枯藤。地面湿滑,积着昨夜的雨水。
白尘走到弄堂中段,停了下来。
前面,三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后面,也有三个,堵住了退路。
六个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牛仔裤,打扮得像附近的居民。但他们的站姿,他们的眼神,他们手里握着的、藏在袖管里的短棍,都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职业的。
但不是杀手。更像是……保镖,或者打手。
“朋友,此路不通。”前面中间那个男人开口,三十多岁,方脸,眉骨上有一道疤,“请回吧。”
白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苏小蛮在哪里?”他问,声音平静。
疤脸男人眼神一厉:“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最后说一次,请回。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白尘点了点头。
“明白了。”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上。
他的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蹬,身体像没有重量般腾空而起,在左侧围墙上一踩,借力再起,竟直接跃过了前面三人的头顶,落在他们身后。
整个过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疤脸男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就消失了。
“在后面!”有人惊呼。
六个人慌忙转身。
白尘已经走出五六米远,脚步依旧从容。
“拦住他!”疤脸男人低吼。
六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白尘没回头。
他的右手在腰间一抹,六点寒星激·射而出。
不是银针,是普通的针灸用针,细,短,没什么杀伤力。
但射的位置很刁钻。
六个冲上来的人,只觉得膝盖某处一麻,整条腿瞬间失去力气,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想站起来,却发现那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脱离了身体。
点穴。
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但用在普通人身上,足够了。
白尘继续往前走,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些跪在地上挣扎的人。
弄堂尽头,左转,就是那栋居民楼。
楼很旧,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没有电梯,只有狭窄的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
白尘走上三楼。
302室。
门虚掩着,门锁已经被暴力破坏,门框上有新鲜的踹痕。
屋里很安静。
但白尘能听到,里面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两个平稳有力,一个急促微弱。
还有一个,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藏在衣柜里。
他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书桌被掀翻,电脑主机箱摔在地上,零件散落一地。几块屏幕碎裂,线路像蛛网一样纠缠。墙边,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着,手里握着甩棍,目光冰冷地看向门口。
地上,蜷缩着一个女孩。
正是监控画面里那个,苏小蛮。
她躺在地上,蓝色格子衬衫被扯破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淤青。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渗着血,头发散乱。但她还睁着眼,死死瞪着那两个男人,眼神像受伤的小狼,凶狠,不屈。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两个黑衣男人眼神一凝,握紧了甩棍。
苏小蛮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你……”她张嘴,声音嘶哑,“你真的来了……”
白尘走进屋,反手带上门。
“你就是苏小蛮?”他问,目光扫过屋里的狼藉,最后落在女孩身上。
“是……是我……”苏小蛮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就是……尘心堂那个医生?”
“嗯。”白尘应了一声,看向那两个黑衣男人,“你们是谁?”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说话,而是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甩棍带着破风声,朝白尘砸来。角度刁钻,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他们是专业的,出手狠辣,不留余地。
白尘没躲。
他甚至没看那两根砸来的甩棍。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衣柜上。
然后,他抬脚,在地上一跺。
“砰!”
一声闷响。
不是跺脚的声音,而是某种气劲爆发的声音。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
两个冲上来的黑衣男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不是死了,是昏了。
白尘这一脚,用的是巧劲,震散了他们胸口的一口气,暂时闭了气。
他走到苏小蛮面前,蹲下身。
“能走吗?”他问。
苏小蛮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墙角那两个昏死过去的男人,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做到的?”
“先离开这里。”白尘没回答,伸手将她扶起来。
苏小蛮脚一软,差点又摔倒,被白尘架住。她身上有伤,但不重,都是皮肉伤,主要是吓的。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走到那堆电脑零件前,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U盘,紧紧握在手里,“这个……这个不能丢……”
白尘看了一眼那个U盘,没说什么,扶着她朝门口走。
“等等!”苏小蛮又停下,指着墙角那两个昏过去的男人,“他们……他们是‘暗网’的人,是职业的数据猎手,专门抓我这种黑客……他们不止这两个,还有同伙,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正在快速上楼。
“来了……”苏小蛮脸色一白。
白尘皱了皱眉,看向窗户。
三楼,不高,但也不低。楼下是水泥地,跳下去,以苏小蛮现在的状态,不死也残。
“抱紧我。”他说。
“啊?”苏小蛮一愣。
白尘没解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苏小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白尘抱着她,冲向窗户。
不是跳,是“飘”。
他的脚在窗台上一蹬,身体如大鸟般掠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阳台。距离超过十米,中间没有任何借力点。
苏小蛮死死闭着眼,把脸埋在白尘怀里,不敢看。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这个抱着她的男人的。
然后,脚下一震。
落地了。
很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落。
苏小蛮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阳台上,阳台上堆着花盆和杂物。楼下,传来那群追兵冲进房间的嘈杂声,以及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们跑了!”
“追!”
“通知其他人,封锁这片区域!”
声音渐渐远去。
白尘放下苏小蛮,看向她:“还能走吗?”
苏小蛮腿还在抖,但咬着牙点头:“能。”
“跟我来。”白尘转身,走向阳台内侧的门。门锁着,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锁舌应声而断。
门开了,里面是间空置的房间,灰尘满地。
两人穿过房间,从另一边的门出去,下楼,拐进另一条巷子。
七拐八绕,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梧桐里,站在了尘心堂门口。
白尘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林清月站在门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锐利。她看向白尘,又看向他身后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眉头微皱。
“她是谁?”
“苏小蛮。”白尘侧身让女孩进来,然后关上门,反锁,“一个黑客,被‘暗网’的数据猎手追杀。她说,她知道幽冥的秘密。”
林清月的目光落在苏小蛮身上,上下打量。
苏小蛮也看着林清月,眼睛眨了眨,忽然说:“你是林清月?林氏集团那个冰山总裁?”
林清月没否认:“你认识我?”
“财经杂志上看过。”苏小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抽气,“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她说着,目光在林清月和白尘之间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们……什么关系?”
白尘没理她,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林清月看了白尘一眼,淡淡说:“他是我丈夫。”
“噗——咳咳咳!”苏小蛮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瞪大眼睛,看看林清月,又看看白尘,最后憋出一句:“真的假的?他?你?结婚?”
“合约婚姻。”白尘头也不回地解释了一句,将抓好的药包好,递给苏小蛮,“内服,一天两次,化瘀止痛。脸上的伤,用这个外敷。”
苏小蛮接过药,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林清月,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合约婚姻?这是什么操作?
但眼下不是八卦的时候。
她握紧手里的U盘,深吸一口气,看向白尘,表情变得严肃:
“谢谢你救了我。作为回报……”
她将U盘递到白尘面前。
“这里面,有幽冥这三个月在江城的所有活动记录,资金流向,人员调动,以及——他们下一个目标的初步情报。”
白尘接过U盘,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
“你是怎么得到的?”他问。
苏小蛮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因为我黑了他们的内部通讯网络。”
她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只进去了十七秒,就被发现了。”
“但就那十七秒,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他们现在要杀我灭口。”
“暗网的数据猎手,幽冥的杀手,都在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白尘,眼睛里带着恳求,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你说你是医生,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医生。”
“你能救我,能保护我,对不对?”
“我可以帮你查幽冥,我是全世界最顶级的黑客之一,只要给我一台能联网的电脑,我能挖出他们所有的秘密。”
“作为交换——”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保护我,直到这件事结束。”
白尘看着手里的U盘,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
窗外,阳光彻底照亮了巷子。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他的“尘心堂”里,又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麻烦。
他收起U盘,点了点头。
“可以。”
苏小蛮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白尘继续说,“在这期间,你的一切行动,听我安排。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擅自行动,不能乱跑,更不能——”
他看了一眼那台刚刚被黑过的老旧电脑。
“——再黑进我的电脑。”
苏小蛮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知道了……”
林清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白尘,已经够麻烦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来路不明、被两拨人追杀的黑客少女。
而她自己,还身负重伤,顶着“合约妻子”的名头,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医馆里。
这一切,到底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昨晚签下那份合约开始,她的生活,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而前方,是更深、更暗、更危险的未知。
白尘将U盘揣进怀里,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
阳光很好,驱散了夜雨的湿冷。
但他能感觉到,暗处那些窥视的眼睛,并没有减少。
反而,更多了。
幽冥,暗网,还有昨晚那些杀手背后的势力……
所有的线,似乎都开始朝着这间小小的“尘心堂”汇聚。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就是网中央的那只蝉。
或者说——
是那只,等待捕蝉的螳螂。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屋内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的“合约妻子”,身价不菲的林氏总裁,此刻苍白虚弱,却依旧挺直脊背。
一个,是刚刚救下的黑客少女,身怀秘密,被多方追杀,眼神里却有不屈的光。
两个麻烦。
但或许,也是两张牌。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盒九曜神针,打开,看着里面九根静静躺着的银针。
针身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银辉。
师父说,红尘炼心。
这红尘,果然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他合上木盒,揣进怀里。
然后,走到药柜前,开始整理药材。
动作从容,平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海面。
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