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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断指的过去

    接下来数日的训练,如同在名为“严苛”的磨盘下反复碾压。

    穆红绫的训练计划精确到每个时辰,甚至每一息。上午的体能基础不再是简单的奔跑,而是加入了负重、极限攀爬(模拟骨林环境)、在紊乱蚀质流中保持平衡等高强度项目。凌烬、断指、石心三人每日清晨都如同从水中捞出,肌肉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只有依靠陆青书调配的强效舒缓药膏和蚀髓活化剂的稀释液才能勉强恢复。

    下午的战术配合训练更是折磨。穆红绫会设置各种突发状况和极端环境,要求四人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指定目标,例如在模拟的“蚀锈风暴”干扰下,夺取被“镜奴投影”(穆红绫用血骨秘术模拟的能量体)守护的“信物”;或是在布满陷阱和瘟尸(由总会提供的低级训练用瘟尸,被限制了活性)的狭窄区域内进行防御战。每一次配合失误、判断错误、乃至个人能力的不足,都会招致穆红绫毫不留情的冰冷斥责和加倍的惩罚性训练。

    陆青书的作用在此时凸显。他不仅负责所有人的伤势处理和能量补充,更在每次训练后,根据骨简记录的详细数据,分析每个人的能量消耗曲线、配合默契度、失误节点,并提出改进建议。他的分析和药剂的支援,往往是小队能在第二天继续爬起来训练的关键。

    凌烬的镜蚀掌控课也在每日体能训练后雷打不动地进行。在穆红绫高压式的指导下,他对真眼的开启时间、洞察精度、精神力分配有了显著进步,已经能在低消耗状态下维持基础洞察近五十息。镜质吸收的转化效率稳步提升至七成半,反射操控也渐渐摸到了一点“顺势而为”的皮毛,不再全靠蛮力硬掰。但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同化率的微弱增长,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力量的代价。

    小队内部的磨合,也在血汗与疲惫中悄然进行。

    断指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嘴上不饶人,尤其喜欢挑凌烬的刺。但在一次次实战配合中,他凶悍的正面突破能力,确实为小队撕开了许多次困境。他与石心之间形成了某种奇特的默契,石心沉稳如山的防御为他创造了进攻空间,而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也分担了石心承受的压力。只是两人交流极少,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骨器敲击信号,便完成了战术沟通。

    石心始终沉默寡言,除了训练和必要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在擦拭保养她那骨化的左臂,或是利用训练间隙,用随身携带的小工具修理、加固小队成员的护甲和武器。她的手极稳,心思也细,经她手调整过的护甲,防护重点和舒适度都有提升。她对凌烬的态度,始终是那种平静中带着一丝审视的可靠,仿佛在默默评估这位队长是否值得她付出全力。

    陆青书则如同团队的粘合剂和润滑油。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队员之间因为疲惫或摩擦而产生的细微情绪,适时地说上几句缓和的话,或是递上一瓶恰到好处的提神药剂。他的知识储备更是小队的信息宝库,从千骸迷宫某一层可能出现的骨植特性,到某种低阶镜奴的能量波动规律,他总能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凌烬作为队长,压力最大。他不仅要快速提升自己,还要学习如何指挥,如何在电光石火的战斗中做出正确判断,如何协调三个性格、能力迥异的队友。他常常在深夜的冥想调息后,仍对着陆青书整理的训练记录骨简苦思,试图找出更好的配合方案。他的认真和逐渐展现出的决断力(尤其在利用真眼洞察破局时),也开始赢得队员们的初步认可,至少,断指阴阳怪气的次数少了些。

    这一日,下午的训练项目是“白骨丘攻防战”。

    训练场被临时改造成一片由无数灰白色、大小不一的动物和低阶骨兽骸骨堆积而成的“丘陵”地带,地形复杂,视野受阻。小队四人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攻占位于骨丘最高点的“旗台”,并防守住来自模拟敌军(由另外几名锈骨会剥皮境成员扮演,受穆红绫指挥)的三波反扑。

    战斗异常激烈。“敌军”熟悉地形,配合默契,利用骸骨缝隙不断发动偷袭和骚扰。凌烬小队初次在如此复杂环境下进行攻防,配合屡屡出错。断指一度冒进,孤身深入,差点被围困;石心固守一点时,对侧翼的偷袭反应稍慢,导致陆青书配药的位置暴露,险些被“斩首”;凌烬尝试用真眼洞察全局指挥,却因地形干扰和自身经验不足,命令时有延迟或偏差。

    最终,他们勉强在时限内夺下了旗台,但在防守第二波反扑时,“旗台”失守,任务判定失败。

    训练结束,四人皆是灰头土脸,身上沾满骨粉和模拟战斗留下的各色蚀质痕迹,气喘吁吁。

    穆红绫面无表情地宣布了结果,然后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复盘点评,将每个人的失误,尤其是凌烬的指挥失误,剖析得淋漓尽致,言辞锋利如刀。

    “凌烬,真眼不是让你用来发呆的!发现断指冒进,为何不立刻命令石心侧移掩护,而是迟疑了两息?”

    “断指,脑子里只有冲杀吗?石心左翼出现空当,你看不到?你的职责是攻坚,也是补位!”

    “石心,防御不是原地扎根!战场是流动的,你的右臂是用来摆设的吗?”

    “陆青书,你的位置太靠后了!支援距离过长,第二波反扑时,你的蚀质干扰迟了三息!”

    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承受。疲惫、挫败、还有一丝不服,在沉默中发酵。

    傍晚,简单的晚餐后,按照惯例是知识学习时间,通常由陆青书讲解。但今日,陆青书看出大家情绪不佳,主动提议稍作休息,改为自由交流,舒缓心情。

    训练场一角,点燃了一小堆用干燥骨植茎秆作为燃料的篝火,火焰是黯淡的蓝绿色,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有些光亮。四人围坐,气氛有些沉闷。

    断指靠在一块大骨头上,用一块粗糙的砺石,狠狠地打磨着他的骨刀,发出刺耳的“嚓嚓”声,仿佛要将下午的憋闷都磨进刀锋里。

    石心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用一块软布蘸着特制的油膏,仔细擦拭着骨化左臂的每一寸“皮肤”,动作轻柔,与断指那边的暴躁形成鲜明对比。

    陆青书拿出水囊,默默递给凌烬和断指。

    凌烬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他看着跳动的蓝绿火焰,忽然开口道:“断指前辈。”

    “嗯?”断指头也不抬,继续磨刀。

    “下午……是我指挥失误,连累大家了。”凌烬坦诚道。

    断指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哼道:“知道就好。队长不是那么好当的,光有眼睛亮不够,心还得狠,脑子还得快。”

    “我明白。”凌烬点头,“我会尽快适应。只是……有些时候,战场变化太快,我看到了,但命令到了嘴边,总觉得……会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会不会干扰你们的节奏?”

    这确实是凌烬目前最大的心理障碍——缺乏足够的自信和决断力,总想追求“最优解”,反而错失战机。

    断指停下磨刀,将骨刀插回鞘中,拿起陆青书递过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那只完好的左眼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小子,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他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凌烬摇头。陆青书也投来好奇的目光,连石心擦拭手臂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矿工。”断指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在瘴锈平原边缘,一个快要被蚀质渗透完的破铁矿。每天钻在暗无天日的坑道里,挖那些带着锈臭味的石头,换几口勉强果腹的吃食。”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地底,回到了过去。“我有老婆,有个丫头,才四岁,眼睛亮得像星星。”

    篝火噼啪了一声。

    “后来,矿坑深处,不知怎么连通了一个小的腐化节点。蚀质泄露,瘟尸潮爆发。”断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紧水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守矿的锈骨会的人跑了,矿坑塌了一部分,我们这些矿工……堵在里面。”

    “我带着老婆孩子,跟着几个还有力气的弟兄,拼命往外挖。挖了三天三夜,吃的没了,水没了,空气里都是蚀质的臭味,还有……那些被感染后开始变异的同伴的惨叫。”

    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最后,我们挖到了一条地下河的支流。水是浑的,有蚀质,但能喝,能活命。可那河道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而且水流很急,下面不知道通向哪里。”

    断指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焰。

    “我们剩七个人。我,我老婆,我丫头,还有四个弟兄。谁先过?怎么过?”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让老婆抱着丫头先过。我托着她们,水流太急,老婆差点被冲走,我死死拽着……丫头在哭,老婆在喊我的名字……”断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们……过去了。我在后面推了一把。”

    “轮到下一个弟兄的时候……后面的坑道里,传来瘟尸的嘶吼,还有活人的惨叫……它们追上来了。”

    “剩下的三个弟兄,眼红了。他们想抢着过河,打起来了……我拦不住。”断指闭上眼,“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把,还是我脚下滑了……我掉进了河里,被冲走了。”

    “等我醒过来,是在下游十几里外的一个浅滩。我爬上岸,想回去找……可那里,已经被塌方的岩石和蚀质淤泥彻底封死了。我挖了三天,指甲盖都翻过来了,只挖到一只……我丫头的小鞋。”

    他不再说话,篝火旁只剩下蓝绿火焰轻微的燃烧声和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声响。

    “后来,我就成了蚀骨者。”断指重新睁开眼,那只独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我没别的心思,就想活着,活得久一点,然后……多杀点那些怪物。见一个,杀一个。见一群,杀一群。”

    他看向凌烬,目光锐利:“小子,战场上,没有最优解。只有能活下去的解,和大家一起死的解。你看到了危险,就立刻喊出来;你觉得该冲,就立刻下命令;你觉得该撤,就别犹豫。错了,可能会死人;但犹豫,一定会死更多人,包括你自己,和你想要保护的人。”

    “你的眼睛厉害,这是天赋。但别让它成了你的枷锁。相信你的眼睛,更要相信你的直觉,还有……”他指了指石心和陆青书,“相信你的队友。我们选了你当队长,就会跟着你冲,跟着你撤。你把命令下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这就是配合。”

    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凌烬心头。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断指那凶悍外表下,深埋的伤痛与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执念。也明白了,为何断指对他的犹豫如此不耐。

    “我明白了,断指前辈。”凌烬郑重道,“多谢。”

    断指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惫懒的样子:“明白就好。下次训练再发呆,老子可不管你是什么队长,先揍了再说。”只是这话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刺,多了些粗粝的认同。

    陆青书轻轻叹了口气,递给断指一块干净的布巾。石心停下了擦拭,琥珀色的眸子看了断指一眼,又看了看凌烬,那沉静的眼底,似乎也多了一些什么。

    篝火继续燃烧。

    小队成员之间,那层因为训练和初次组队而产生的隔阂与生疏,似乎在这番沉重的往事分享后,被悄然烧穿了一些。一种更加真实、也更加坚韧的联系,正在血汗与伤痛中,慢慢凝结。

    夜还长,但明日,训练仍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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