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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平等的得罪每一个人

    尹新月霸占张泠月的计划从接风宴散场的那一刻便正式启动了。

    她以“泠月远道而来需要好好散心”为由,将张泠月从张隆泽身边挽走,动作之自然、理由之充分,让张隆安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捞着。

    于是一行人在抵达北平的次日清晨便被尹新月拉出了新月饭店,美其名曰尽地主之谊,实则是要把这些年没见的时光全数补回来。

    近来北平正是最舒服的时节,天高云淡,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烤白薯的甜糯。

    *

    尹新月挽着张泠月的胳膊走在最前面,从大栅栏的绸缎庄逛到琉璃厂的古玩铺,从什刹海的银锭桥走到鼓楼脚下的茶汤摊。

    她今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袍,外罩一件雪白的兔毛短披肩,走起路来披肩上的绒毛在秋风中微微颤动,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像一簇在灰墙青瓦间跳跃的火焰。

    张泠月则依旧是白色的旗袍外搭同色斗篷,步履从容,眉目温润,偶尔被尹新月拉着往某个铺子里钻时也只是无奈地弯一弯唇角,由着她去了。

    齐铁嘴也被这游玩的气氛感染,拉着二月红非要跟着去看热闹。

    他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头一回来北平,若不去看看天桥的把式、尝尝豆汁儿配焦圈,回去之后吴老狗问起来他拿什么吹牛。

    二月红被他拽着袖子往前走,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

    张隆安自然是非要跟着去的,他跟在张泠月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寸步不离,脸上的表情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严防死守。

    张隆泽一如既往地沉默跟随,步伐无声,目光沉静,只有在张泠月偏头看街边摊贩卖的糖人时才会顺着她的视线多看两眼。

    *

    张启山选择独自留在饭店,往长沙发了两封电报。

    一封给张日山,一封给解九,措辞简洁明了——速周转资金,备不时之需。

    知道这场拍卖不会轻松,日本商会对鹿活草势在必得,那个西北的彭三鞭也不是省油的灯,新月饭店只认钱不认人,他必须在拍卖会开始之前确保自己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但愿……家底够用吧。

    *

    大栅栏的瑞蚨祥绸缎庄里,尹新月正拿着一匹烟紫色的苏绣料子往张泠月身上比。

    那料子是刚从苏州运来的新货,缎面光滑如水,在窗边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含蓄的光泽。

    尹新月一边比一边啧啧称赞说这颜色太挑人,旁人穿就是一坨紫茄子,也只有泠月这张脸能压得住。

    张泠月任她摆弄,在尹新月准备让掌柜把整匹料子都包起来时伸手拦了一下,从袖口里抽出几张银票搁在柜台上。

    尹新月刚想说“在北平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嘴还没张开,张泠月便将那匹烟紫色的料子连同旁边一匹素绉缎一起推到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是给你的”。

    尹新月先是一愣,旋即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抱起两匹料子塞给身后的听奴,挽着张泠月的胳膊出了铺子。

    *

    齐铁嘴在琉璃厂被一只乾隆年的粉彩鼻烟壶迷得走不动道。

    他拿着那只鼻烟壶对着光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从胎质、釉色、款识逐一品评,说到兴起时甚至忘了身旁还站着二月红。

    直到掌柜笑呵呵地报了个价,齐铁嘴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鼻烟壶放回锦盒里,讪讪地搓了搓手,“再看看再看看。”

    二月红在一旁安静地听他品评,目光却从鼻烟壶上移开,落在铺子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素面铜镜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付了钱,将铜镜用锦布包好收入袖中。

    彼时几人走得累了,在鼓楼脚下一家茶汤摊的长凳上坐下歇脚。

    茶汤摊的老板是个老北平人,冲茶汤的手艺极好,滚烫的铜壶嘴往碗里一冲,糜子面便瞬间烫熟,香气扑鼻。

    尹新月一边往自己那碗茶汤上撒红糖和花瓣碎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坐在对面的二月红。

    二月红正用调羹轻轻搅着茶汤,动作慢条斯理,连搅拌一碗茶汤的姿态都带着从容和优雅。

    他的脸在茶汤升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苍白的面色被热气一蒸浮起极淡的红晕,长睫微垂,薄唇轻抿,连端起粗瓷碗的动作都像是在戏台上端一盏琉璃杯。

    尹新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到张泠月耳边压低了声音,“泠月,你身边这位二爷,笑起来让人看了就想多跟他说两句话。难怪他们说长沙城的姑娘们都往红家戏园子里跑。”

    二月红端着茶汤的手微微一顿,碗中晃出一圈涟漪。

    他想装作没听见,可惜连坐在他旁边的齐铁嘴也听见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心想二爷你要撑住啊,这大小姐的嘴跟刀子似的,夸你不是好事,下一句就轮到你挨刀子了。

    张隆安难得推心置腹的语气感慨道:“咱们这位‘二爷’这相貌真是没得挑,往戏台上一站,台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是眼睛发直。就是现在这身子骨也太弱了,风一吹就倒,将来成了家可怎么护得住夫人。”说完甚至还配合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活脱脱一个为朋友操碎了心的热心肠。

    可惜齐铁嘴早已看透张隆安话里的明褒暗贬,这不是往人家二爷心上捅刀子吗?

    二月红拢着披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在这一刻,二月红好像忽然理解了陈皮为什么总喜欢用九爪钩解决问题。

    不行……不与人争口舌之利,不在外人面前失态,君子动口不动手……

    张隆安是泠月的家人,张隆安是张隆泽的亲哥哥,张隆安虽然嘴欠但心不坏……

    *

    尹新月将张隆安那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全,在一旁掩嘴偷笑。

    这个张隆安对泠月绝对不只是“兄妹之情”,否则不会对二月红有这么大的敌意。

    等张隆安说完之后她又重新挽上张泠月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说起悄悄话来,边说边拿眼角的余光扫那几个男人,“泠月,我看这几个男人各有各的特色。不过,各有各的问题。”她朝二月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二月红那张脸长得太妖艳,眉眼间的风流蕴藉藏都藏不住,往戏台上一站便是千般颜色万种风情,台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是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收这样的男人做夫君,岂不是天天都要防着外头的小姑娘往他身上扑?

    心累,不行不行。

    她又瞥了一眼正蹲在路边摊前翻看一本旧书的齐铁嘴——

    这齐铁嘴看起来倒是个老实人,眉清目秀,说话也中听,又能言善辩,可就是看起来太柔弱了。

    在长沙那种地方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得住夫人?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反过来保护他吧。

    尹新月把目光转向张隆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明明和张隆泽是两兄弟,长得也像,脾性却完全不一样。

    这张隆安一张嘴从早到晚就没停过,不是在撒娇就是在抱怨,不是在蹭泠月就是在瞪别人,轻浮得像是画报上那种专门勾搭女学生的花花公子。

    不像张隆泽稳重,从头到尾没有多说过一句废话,泠月冷了不用开口他就把斗篷递过去,泠月渴了不用说话他就把水壶拧开递到手边。

    男人就得找这种体贴顾家的才行。

    尹新月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够低,却不知这几个人的耳朵一个比一个灵。

    长得太妖艳、容易招惹是非、不适合跟人成家的二月红,扶着齐铁嘴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好想动手……

    不,这是泠月的好朋友。

    男子要有风度。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汤又喝了一口,用碗沿挡住了自己唇角那道已经快要挂不住的微笑。

    齐铁嘴天都塌了。

    他原本正蹲在路边摊前翻看一本清代的旧黄历,翻到一半就听见尹大小姐在泠月耳边对他做了个精准到残忍的评价。

    看起来太弱了。

    他哪里弱了?

    虽然每次下墓他都躲在佛爷身后,虽然每次都跑得比谁都快,虽然每次都是张隆安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的,但他好歹也是活着走出来了!

    可面对尹大小姐这句太弱了,他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证据。

    他确实打不过九门里任何人,在这群张家人面前他连块石头都算不上。

    不过人家有一点说得没错,张隆安就是轻浮。

    张隆安虎目圆睁,对尹新月的评价极其不满。

    什么叫轻浮、花花公子,还“不像张隆泽稳重”?

    他哪里不如张隆泽这臭弟弟了?

    他比张隆泽会说话,比张隆泽会撒娇,比张隆泽能给泠月更多的快乐和笑声。

    张隆泽那张冷脸能给泠月带来什么?

    沉默的陪伴吗?

    张隆安努力为自己申辩,气急败坏:“为什么只有张隆泽可以考虑?我一点也不比他差!”

    尹新月闻言回头,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尹新月分明眼中里没有恶意,但张隆安却觉得这女人坏得很啊,净挑拨离间他和小月亮。

    扫完之后她又转过头去继续跟张泠月说话,语气平淡,“你看,这人还喜欢顶嘴,我说的没错吧?”

    依她看,男人不能找这种一点就炸的,谁知道结婚以后他会不会动手打人?

    绝对不能让泠月找一个这样的,以后还得泠月操心!

    张隆安的表情变了又变。

    尹新月却已经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挽着张泠月的胳膊走过银锭桥,桥下的湖水被秋风拂出一层银纹,几片枯荷残叶在水面上轻轻晃荡。

    “不过他们都姓张,是不是你家里的表亲?”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尹新月认识张泠月这么久,对泠月的家族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只知道那是一个规矩严苛、底蕴深厚的古老世家,不许族人在外面自由恋爱,不许族人外娶外嫁。

    尹新月印象里那种传统的大家族都是让孩子和知根知底的亲戚成婚,说是亲上加亲,既可以保证血统纯正,又可以把家族的权力和财富牢牢攥在自己人手里。

    “你们家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张泠月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没有回答。

    她能怎么回答?

    张泠月难得地选择了用沉默来应对,唇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尹新月见她这副表情,心里反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见张泠月不回答,尹新月也不追问,自顾自地继续点评。

    既然泠月不想聊这个话题,那她就换一个。

    “说起来,只有那个留在饭店的张启山,看起来没有任何优点。”想起昨天在火车站被张启山拦下时的场景,柳眉便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那男人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说话的语气也生硬得不行,被骂了也不还口,跟块臭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尹新月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在北平地面上当众拦她,她真心希望泠月身边这些姓张的男人都跟张启山学学什么叫距离感。

    尤其是那个张隆安,看着就特不着调儿!

    唔,还是说泠月喜欢这种活泼一点的?

    若是泠月实在喜欢的话,那张隆安做小也不是不行,就是得找个稳重的在上头压着他。

    齐铁嘴闻言疯狂点头同意,那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他可算找到一个能跟尹大小姐达成共识的话题了,佛爷这样是讨不到老婆的。

    在长沙劝了佛爷多少回,让他多说点好听的,让他多笑一笑,让他别老是板着脸,让他对人家姑娘温柔一点,结果佛爷每次都回他一句闭嘴。

    张家人打光棍的最大原因就在这,没长嘴。

    明明心里不是那么冷硬的人,明明也会偷偷把好东西留给在意的人,明明也会拼了命去保护身边的人,可那张嘴就是撬不开。

    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不会表达,张隆泽是这样,张启山更是登峰造极。

    齐铁嘴越想越觉得尹大小姐慧眼如炬,寥寥数语便把张家人最大的短板戳了个透彻,忍不住又朝她的方向投去了一个敬佩的目光。

    但愿这群姓张的,不要连累他齐铁嘴也跟着一起打光棍。

    齐家的香火可就指望他齐铁嘴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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