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瓜头鲸的问题,周宁大失所望。
嗐,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结果就这。
但转念一想,以这只瓜头鲸的年纪来看,它还没成年呢!弄不明白这些简单问题也正常啦。
周宁用过来人的老成口气回答它:“傻孩子,你吃的最后不是都拉了吗!剩下的能量都被你日常活动消耗掉了嘛。”
瓜头鲸想一想自己吃的,又想一想自己拉的,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居然消耗这么多!”
随即,它喃喃自语道:“小鱼吃海藻,鱿鱼吃小鱼,我们吃鱿鱼。并且不管是小鱼还是鱿鱼,都和我们一样会在日常活动中消耗能量。能量经过的动物越多,就被浪费的越多,那岂不是意味着……海藻的能量才是最大的?!”
周宁听着瓜头鲸说的话,有点诧异,对这个吵闹的青年海豚有些刮目相看了。
它不管是行为也好还是外表也好,都和它名字一样,瓜里瓜气的。
没想到脑子居然还挺好用,自己思考着就摸到了食物链和能量金字塔的概念。
按照人类长期研究得出的结论,海藻那些生产者,确实是整个金字塔中最基础,能量最庞大的部分。
然而,周宁刚在心里夸了瓜头鲸没三秒钟,它就很不聪明的像弹簧一样在海水里面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兴奋地提议:“那下次我们直接去吃海草吧!这样就可以从源头获得最大的能量,避免浪费!”
周宁一脸无语地扭过头。
在旁边沉默着的海豚老师也听不下去这话,轻咳了两声,告诉瓜头鲸:“海豹能不能吃海藻我不确定,但我们海豚的肠胃肯定是无法消化海藻的,不管你怎么吃,最后都会原样拉出来。”
海豚话音刚落,周宁和瓜头鲸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两双眼睛情绪复杂,齐齐地看向了它。
海豚老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语气还这么肯定呢?
该不会自己偷偷吃过吧!
海豚躲开它们探究的眼神,继续给瓜头鲸解释:“并且,海藻能量大不代表吃它们效率高。它们是因为数量特别多,所以总体的能量才大。实际上它们能量的密度很低,一团海藻的能量远远比不过一条鱼。”
瓜头鲸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不是不能消化吗,也没法对比呀,你咋知道的呢?”
“又不是非要自己吃才能对比!”海豚恼,“你看那些吃海藻和海草的动物,基本上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吃,不然它们就填不饱肚子。但反观我们这些吃肉的动物,饱餐一顿之后就可以悠闲地休息、玩耍很久。这样看肯定就是鱼的能量大嘛!”
瓜头鲸回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海牛,好像确实是这样。
海牛们和海豚的体型差别并不大,但一天到晚都在那边一直吃草。
而自己吃个大鱿鱼之后,大半天都不用再吃别的。
瓜头鲸恍然大悟,毫不吝啬地夸奖海豚:“老家伙,你还挺聪明的嘛!”
另一边周宁听了海豚的解读,心里却冒出来一点疑问。
按照海豚说的,以及自己上辈子理解的,海藻和海草这种素食的能量肯定没有糖类脂肪蛋白质的高。
但是,但是说起能量,她忍不住想起爱因斯坦的那个著名的质能方程, E=mC²。
按照这个方程来看,物体的能量不是只和物体的质量有关吗?
那不就和海藻能量不如鱼的结论矛盾了?
周宁的思维一时陷入死胡同,怎么也想不出原因,最后又是试探性地看向海豚。
也不知道知道光速概念的海豚老师,会不会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呢?
听着周宁问的话,海豚老师表情稍稍有些茫然。
应该是没有从人类那里获得过质能方程相关的知识。
不过,思索了片刻之后,它还是给出答案。
“你说的质能方程,我不太了解。但是听上去,质能方程所指的能量,和我们吃东西获得的能量并不是同一回事。”
“很明显,我们只能从食物中获得它蕴含的一小部分能量。而质能方程,似乎是指物体蕴含的全部能量。”
周宁和瓜头鲸一样恍然大悟。
确实耶。
回想一下高中的时候学过的知识,食物进入身体之后被消化的过程,在微观的观察下其实是化学键的断裂而释放能量的过程。
和质能方程的能量完全两码事,是她把概念搞错了!
周宁顿时感觉有点尴尬。还好是海豚老师,不然她这个问题要是问一个人类,说不好要被嘲笑。
海豚老师也真是有两把刷子,都没听过质能方程,就凭她的三言两语,居然马上就能找到她弄错了的关键所在。
周宁忍不住和瓜头鲸一样感叹:“你好聪明啊海豚老师!”
海豚在两个同伴的夸奖中微微一笑。
它看着瓜头鲸,又提起了之前的话题:“而且,动物们活动的时候消耗的能量并不是浪费。”
海豚老师的声音空灵又遥远,带着一种神秘感,缓缓地讲述着。
“我们呼吸,产生的热量融化在空气中。我们摆动尾鳍,推动的水流汇入到海洋里。”
“这些能量从我们身体中产生,最终并不是消失了或者浪费了,而是从一种形态变换成另一种形态,遍布整个世界。”
“我们只在这里,但在能量的循环下,我们也无处不在。”
这一番话,周宁和瓜头鲸都听得愣了。
周宁以前倒是学过能量守恒之类的东西啦,可是从课本上学来的知识往往只能记住知识点本身,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从能量守恒里面居然还产生出这么磅礴又浪漫的联想。
在想通这个道理的一瞬间,她仿佛能感受到自己和海洋、和整个世界之间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本质上的链接。
比起周宁,瓜头鲸就更震惊了。
海豚的这个说法,它这辈子第一次听到。
乍一看好像只是普普通通的新知识罢了,但让瓜头鲸莫名地震撼。
它转着头四处观察。
海洋看起来还是那个海洋,自己看起来也还是这个自己,可是它又觉得,海洋不再是原来那个海洋,自己也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
瓜头鲸又一次扭过头,细细地打量着海豚。
它的皮肤不再光滑紧绷,比年轻的海豚更加粗糙,上面满是在岁月中累积的伤痕。
它的眼睛不再清澈明亮,而是略显浑浊,眼神中也不再是锐利的野心和好奇心,而常常是淡然的。
它的肌肉不再饱满鼓胀,体型看上去稍显瘦弱。
它游动的姿态不再迅捷有力,在海豚眼里显得有些迟缓。
这样的南露脊海豚,不管处在哪个族群中,同类们都会觉得它是一个需要照顾,甚至略显累赘的老海豚。
但此时此刻,瓜头鲸却觉得它看起来并不弱小,并不累赘。
它的身躯衰老了,不再健壮优美,却仿佛散发着另一种神圣的灼灼光芒。
瓜头鲸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时期,还在族群里的时候。
长辈们总是训诫它,让它做事说话的时候要多带脑子。
可是每次它的脑子转动起来,里面就忍不住产生各种各样的疑问。
为什么天会黑,为什么海水会流,为什么它会长大?
它到处问,长辈们又批评它总想些莫名其妙的没用的东西。
然而现在,在这个由一头胖得几乎是个球的海豹,一条老得几乎快死掉的海豚组成的队伍里,它的疑问居然都能得到解答。
甚至老海豚说的东西它连想都没有想象过,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能让它心脏剧烈地震动。
“天哪,老家伙,你……”瓜头鲸紧紧盯着海豚,不由自主地朝着它靠近了一些,然后用整片海域都能听到的高昂的声音激情地宣布,“你简直就是智慧的化身!我要永远呆在这个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