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珠推开门。
病房很大,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那个记忆里总是穿着背带裤、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珠珠妹妹”的小男孩,此刻正坐在窗台上。
他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原版《战争论》。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下颌线却比几个月前锋利了不少。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跳下来迎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顾珠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光。
沈默这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珠心头微微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以前那双眼睛里装的是星星,是糖果,是天真。现在,里面是一片死寂的深潭,深不见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也是刀锋折射出的寒芒。
这一瞬间,顾珠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是一个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猎物喉咙的幼狼。
“沈默。”顾珠没叫哥哥,声音平静。
沈默那双死寂的眸子动了动,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
良久,他合上手里的书,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说不出的优雅和冷漠。
“你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糙感。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
他走到顾珠面前,没有寒暄,也没有叙旧。
那只苍白瘦削的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递到了顾珠面前。
“这是什么?”顾珠接过。
“礼物。”沈默言简意赅。
顾珠展开信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记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约翰·史密斯,米籍商人,住京城饭店302,常去友谊商店二楼。】
【山本一郎,霓虹籍记者,住前门招待所,喜好收集古董,实则测绘京城防空洞分布。】
【刘大脑袋,潘家园倒爷,负责黑市销赃与情报中转……】
名单足足有十几个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极其精炼的语言标注了他们的身份、住址、甚至生活习惯。
最下面,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个代号——“衔尾蛇”。
顾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甚至超过了她通过系统扫描得到的碎片信息。
“你怎么弄到的?”顾珠压低声音问。
沈默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蝉正在垂死挣扎。
“既然鱼塘里进了野猫,光防着没用。”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狠劲,“得把他们的爪子剁了,牙拔了,皮剥了,挂在墙头暴晒。”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顾珠,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珠珠,这京城太脏了,我想把它洗干净。你帮不帮我?”
顾珠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忽然笑了。
她把那张名单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伸出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沈默冰冷的手背上拍了拍。
“洗地这活儿我在行。”顾珠眨了眨眼,那股子腹黑劲儿藏都藏不住,“不过光有名单还不够,还得给他们准备点‘洗洁精’。”
“什么洗洁精?”沈默一愣。
顾珠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沈默手里的那张名单。
“比如,让你这份名单上的人,为了抢一块并不存在的肉,自己先打起来?”
沈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亮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遇到了同类的兴奋。
门外,顾远征和沈振邦透过玻璃窗看着屋里的两个孩子。
“你看,我就说吧,这俩孩子能聊到一块去。”沈振邦松了口气,“就是怎么感觉……这屋里的温度有点低呢?”
顾远征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说话。
他总觉得,那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是在商量去哪玩,而是在商量怎么把这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一张针对“衔尾蛇”京城分部的大网,就在这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孩子手中,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而那些还以为自己在暗处的“野猫”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只更凶残的小老虎,死死咬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