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公园里的桃花开得有些疯,粉白的一片压在枝头。
红星小学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绿色毛毛虫。
几百个孩子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脖子上系着的红领巾被风吹得乱飞。
老师举着小旗子喊得嗓子冒烟,也没压住这帮刚出笼神兽的叫唤声。
空气里飘着股混合着尘土、桃花和廉价水果糖的味道。
“珠珠!你看那假山上的猴子,屁股红得跟教导主任的脸似的!”
林大军一手抓着根快化完的“小豆冰棍”,一手使劲指着远处,嘴边的糖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黏糊糊的。
顾珠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压低了遮阳帽的帽檐。
她没看猴子。
她的视线穿过乱哄哄的人群,死死咬住湖边柳树下的那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梳着大背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胸前那台黑得发亮的莱卡相机在这个年代简直比大熊猫还扎眼。他正对着几个路过的女学生按快门,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哟西”、“大大滴漂亮”。
山本一郎。
“这就是那孙子?”林大军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斯文啊。”
“斯文败类。”
沈默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后绕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两只手揣在兜里,那是随时准备掏弹弓的姿势。他那双眼睛阴沉沉的,盯着山本的脖子,像是在算计从哪儿下刀好。
“别看了,他在干活。”顾珠声音很轻。
在她的视野里,蓝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
【目标锁定:莱卡M3相机。】
【光圈:F8。焦距:无限远。仰角:15度。】
【警报:镜头中心点并未对焦人物,正对准西北方向三公里外的红砖厂房——卫戍区03号地下掩体通风口。】
这老狐狸。
表面上是在拍公园里的春色,但实际上,每一次快门按下前,他都会极其隐蔽地将镜头上抬五度。
那个角度,刚好越过公园的围墙,正对着几公里外的一处红砖厂房。
那是对外宣称的机械厂,实际上是卫戍区的一个地下防空洞入口,也是京城防空网的重要节点。
那卷胶卷要是带出去了,京城的防空网就等于被人扒了裤子看个精光。
“动手?”沈默的手指在兜里动了动。
“再等等。”顾珠盯着山本的手,“这卷拍了34张了,等他想换卷或者拍最后一张全景的时候,那会儿他警惕性最低。”
三人混在打闹的学生堆里,一点点往湖边蹭。顾珠身上涂的那种特制泥浆在树荫下起了作用,如果不仔细看,她就像是一块斑驳的树影。
山本一郎心情不错。
今天的收获很大,只要再补一张全景坐标图,这趟活儿就齐了。他举起相机,调整呼吸,手指搭在了快门上。
就是现在!
“大军,那个霓虹人骂你是猪!”顾珠突然回头,冲着林大军挤了下眼。
早就憋着坏的林大军一听这话,虽然知道是暗号,但那股子混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去你大爷的!”
小胖子虽然跑两步就喘,但这扔东西的手法可是胡同里练出来的童子功。
只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那是顾珠特制的“强力胶泥球”,外面裹着特殊的伪装色。
“看我的手榴弹!”
呼——
泥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带着呼呼的风声。
山本刚要在取景框里对焦。
“啪!”
一声闷响,像是烂柿子摔在了墙上。
那团泥球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昂贵的镜头正中央,黏稠的黑泥瞬间炸开,把镜头糊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有几滴黑泥溅到了山本那副金丝眼镜上。
“八嘎!”
山本一郎下意识吼了一句家乡话,那种装出来的斯文瞬间喂了狗。他猛地抬头,正好看到那个胖墩墩的小学生正冲他做鬼脸,还扭了扭屁股。
“哪来的野孩子!没家教的东西!”
山本气急败坏,那一瞬间他忘了这是哪儿,抬手就要去抓林大军的领子。
这要是普通孩子,早吓哭了。
但可惜,他碰到的是顾珠带出来的兵。
“打人啦!外国人打小孩啦!”
顾珠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声音凄厉得能穿透半个公园,“那是我的皮球!你把我的皮球弄坏了还要打人!救命啊!”
这一嗓子,简直是集结号。
周围本来还在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带队的老师,一听这话,眼神瞬间就变了。
这个年代,外国人虽然稀罕,但谁要是敢欺负祖国的花朵,那人民群众的怒火可是不分国界的。
这可是咱自己的地盘,哪能让洋鬼子欺负自家娃娃?
“干什么呢你!”一个穿着工装的大爷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一顿,指着山本就骂,“穿得人模狗样,怎么跟孩子动手?”
“就是!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山本一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想缩回来又有点下不来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
“崩——”
极细微的皮筋回弹声被嘈杂的人声掩盖。
沈默站在人群缝隙里,手里的弹弓稳得像狙击枪。
一颗特意磨圆的小石子,带着破风声,狠狠钻进了山本右手肘内侧的麻筋上。
“嘶——!”
山本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种酸麻胀痛瞬间顺着神经窜到了天灵盖,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那台沉甸甸的莱卡相机,脱手坠落。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里面装着他的前程和那帮人的赏识!
山本顾不上胳膊疼,拼了命地弯腰去捞相机,绝对不能让相机摔开盖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