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这一夜,许多人没睡踏实。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胡同口,时不时就有吉普车的大灯扫过,光柱子惨白惨白的,像是要把这黑夜给捅个窟窿。车轮子碾过路面,不带一点刹车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然后是压低的呵斥和拖拽声。
没动枪,甚至连狗都没叫唤几声。
等天光大亮,环卫工人扫大街的时候,才发现好些个平时看着挺体面的院子,大门上贴了还没干透的白封条。
顾家小院里,炊烟袅袅。
顾远征系着个那不合身的碎花围裙,正往桌上端小米粥。桌子中央摆着一盘刚炸出来的油条,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这年头油金贵,这顿早饭算是顶奢配置。
“爸,今儿外头怎么这么安静?连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都没了。”顾珠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两只脚丫子在桌子底下晃荡。
顾远征解下围裙,给闺女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丝,眼皮都没抬:“大概是那帮卖早点的都歇了。赶紧吃,吃完还要去学校,今儿个不是要检查个人卫生吗?把你那指甲剪剪。”
他没提昨晚卫戍区抓了多少人。也没提那份从李报国箱子里掉出来的名单,让整个京城的反特系统杀红了眼。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了,节奏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
顾远征筷子一顿,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但他很快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出了那特殊的敲门声——三长两短,那是自己人的暗号。
门开了。
沈振邦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茅台,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这老爷子精神头十足,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点也不像刚熬了大夜的样子。
“哟,吃着呢?”沈振邦一点不见外,大马金刀地往桌边一坐,把那网兜往桌上一搁,“正好,我也没吃,给我也盛一碗。”
顾远征赶紧去拿碗筷:“老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昨晚……”
“昨晚的事,翻篇了。”沈振邦截断了他的话,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那舒服劲儿让他长出了一口气,“痛快!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了!那些个阴沟里的老鼠,这回是被连窝端了。尤其是那个叫‘秃鹫’的,审都不用审,裤裆都吓湿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顾珠埋头喝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屋里两个老狐狸,哪能让她这么混过去。
沈振邦放下碗,手伸进上衣口袋,慢悠悠地摸出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千纸鹤。那是用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折的,其中一个翅膀还折秃噜了皮。
他把千纸鹤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珠珠啊,这东西,眼熟不?”
顾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如老狗。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凑过去看了看:“眼熟呀!这不是我前两天吃的糖嘛!这纸鹤折得真丑,还没我同桌胖虎折得好看。”
“是丑了点。”沈振邦笑了,那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子慈祥的狡诈,“但就是这只丑鸟,昨晚飞进了咱们国家最高级别的绝密会议室,还下了一窝‘金蛋’。你说神不神?”
顾远征在一旁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给老爷子剥了个鸡蛋。
沈振邦看着顾珠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小模样,笑意更深了。他没再逼问,而是把那只千纸鹤重新收好,像是收什么稀世珍宝。
“行了,我也不是来审犯人的。”沈振邦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本,推到顾珠面前,“这是‘特级通行证’。以后再去机场那种地方,不用让你爸带着你钻狗洞、骑大马了。拿着这个,除了那几个核心机房,卫戍区管辖的地界,你想去哪玩泥巴都行。”
这可是个护身符!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她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顾珠这回不装傻了,小手一伸,那叫一个快准狠,直接把红本本揣进了兜里:“谢谢沈爷爷!沈爷爷真好!以后我有糖还给您吃!”
“你这丫头,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沈振邦指着她笑骂了一句,随后脸色一正,看向顾远征,“远征,昨晚那份图纸,帮了大忙。原本咱们的防空部署有个致命的盲区,要不是这图纸及时送回来,真要是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这份功劳,没法上报,也没法公开。但这笔账,国家记下了。”
顾远征站得笔直,声音低沉:“首长,我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本分,不需要功劳。”
“少跟我扯这些虚的。”沈振邦摆摆手,“我知道你顾远征不在乎,但咱们不能让功臣寒了心。听说珠珠最近在捣鼓什么机械玩意儿?回头我让后勤部给你送几箱子废旧零件过来,都是些进口货拆下来的,给孩子当积木玩。”
顾珠眼睛瞬间亮成了两个大灯泡。
进口废旧零件?那可是无论是精度还是材料都比市面上那些破烂强百倍的好东西!她的无人机正愁没有合适的微型电机和传动轴呢!
“沈爷爷万岁!”顾珠这回是真心的,差点就要跳起来给老头一个么么哒。
沈振邦吃完最后一口油条,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渣子:“行了,我走了。还得去给那帮洋鬼子擦屁股。记住了,这段时间低调点,那个约翰虽然滚蛋了,但他背后的那些人估计正窝火呢。”
走到门口,老爷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珠,语气意味深长:“珠珠啊,下次要是再有什么好东西想送给爷爷,别往箱子里塞,直接给爷爷打电话。爷爷的心脏,经不起这么大的惊喜。”
说完,他大笑着推门而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顾远征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在那儿美滋滋翻看通行证的闺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你,真是个小祖宗。连沈司令都敢调戏。”
“这不叫调戏,这叫‘军民鱼水情’。”顾珠把红本本贴身收好,跳下椅子,背起书包,“爸,我去上学了!今儿林大军说要带我去废品站淘宝,我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破烂!”
“去吧去吧。”顾远征摆摆手,“早点回来,别在那儿跟人打架。”
“知道啦!”
顾珠一溜烟跑了,两根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打架?她是那种粗鲁的人吗?
她今天要去办正事。有了沈爷爷送的那些“积木”,再加上自己在废品站淘点边角料,那个能在天上飞的“天眼”,终于可以动工了。
这年头,谁掌握了制空权,谁就掌握了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