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婆的院落如同喧嚣秦淮河畔一座孤岛,墙外是软红十丈的市井繁华,墙内只有草药清苦的气息和近乎凝固的宁静。林傲霜三人像三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这暂时的避风港。
厢房狭小,但胜在干净隐蔽。每日有老仆送来简单饭食和煎好的汤药,从不多言。药婆婆偶尔会过来替林傲霜诊脉,调整药方,枯瘦的手指搭在腕上,总能精准感知她体内星脉流转的细微变化和旧伤愈合的进度。她的药汤效用显著,不仅加速了外伤愈合,更以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调和着初生的星脉之力与这具身体原有根基之间的“排异”。那种经脉撕裂般的胀痛和胸口烙痕不时传来的灼热悸动,在药力作用下逐渐平复。
林傲霜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服药、运功、休息、进食,周而复始。大部分时间,她都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心神沉入意识深处那幅立体星图。
《星脉初引》的三条基础路径,她已烂熟于心。张朔所授法门的核心在于“引”而非“纳”,强调顺应星脉能量的自然流动,以意识为引导,拓宽、稳固那些与生俱来或被烙痕“点燃”的隐秘经脉,使其成为星脉之力运转的河床。每一次行功,那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既定的轨迹流转,滋养着干涸的经脉,渗透进肌肉骨骼,带来缓慢却持续的力量增长和感知强化。
五感的敏锐已趋于稳定。十丈内落叶坠地、蚊蚋振翅、邻人低语,皆清晰可辨。更玄妙的是,当她凝神感知时,能隐约“看”到周围物体散发出的极微弱“场”——药柜里不同药材有冷热燥润之别,张朔身上有种内敛如深潭的稳定气场,陈拓则气血旺盛如燃烧的炭火,而她自己,胸口烙痕处则是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银色光点,丝丝缕缕的光线沿着星图路径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星脉之力带来的“灵觉”。张朔说,随着修为加深,这种对能量和生命场的感知会越发清晰,甚至能洞察他人气血强弱、情绪波动,乃至某些能量痕迹。
“但切记,”张朔告诫,“灵觉耗神,不可久用,更不可依赖。江湖之中,奇人异士无数,亦有遮掩气息、反制灵觉之法。过度依赖,反易被惑。”
除了修炼,林傲霜更多的时间用在思考和分析。她让张朔弄来江淮一带的详细舆图(药婆婆不知从何处得来),结合药婆婆提供的零碎信息,开始梳理局势。
江淮,鱼米之乡,漕运命脉,盐铁重地。利益交织,势力盘根错节。最大两股力量,一是以“漕帮”为首的水路帮会联盟,控制着运河及主要支流的货运、码头、乃至部分税卡;二是以“盐商总会”为核心的盐业集团,富可敌国,与官府关系千丝万缕。此外,还有“七星礁”(控制部分河湖水域及渔业)、“金风细雨楼”(看似酒楼茶馆,实为消息集散和灰色交易场所)等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以及朝廷设立的漕运总督衙门、盐课提举司等官方机构。
王岚的通缉令和画像,已通过官方渠道和某些地下网络,悄然渗透进来。虽未大张旗鼓,但在码头、客栈、城门等要害处,必有眼线。三目会则更为隐秘,药婆婆也只听说有些生面孔在打听天工阁旧事,具体形貌、目的不详。
而“燕子矶异象”,则是近期最值得关注的线索。舆图显示,燕子矶位于秦淮河上游一处险要河湾,山石陡峭,形如飞燕,故名。那里并非繁华地段,附近只有几个小渔村和零散田地。异光、隐雷、老水鬼的传闻、生面孔的出没……这一切都指向不寻常。
“天工阁在江宁府(金陵)设有分舵,主要研究江南水系、水利及矿物。据隐曜残卷记载,他们曾参与过前朝几项大型水利修缮,或许借此掩饰,在关键节点布置了与星髓有关的东西。”张朔分析道,“燕子矶地形特殊,水流湍急,下有深潭,本就是容易积聚地脉水气之地。若有天工阁遗留的设施,因年代久远或近期地动等因素被触发,产生异象,倒也说得通。”
“那些‘生面孔’,是三目会的可能性很大。”林傲霜指着舆图上燕子矶的位置,“他们在寻找天工阁遗留的星髓设施,或者……李淳风的手札。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但我们现在不宜贸然行动。”张朔摇头,“你的伤和星脉需要时间稳固。而且,我们对燕子矶具体情况一无所知,冒然探查,易打草惊蛇,甚至落入陷阱。需先收集更多情报。”
于是,在等待伤势恢复和情报收集的日子里,林傲霜开始了另一项尝试——练刀。
“惊澜”已失,手中只有张朔给的冷玉寒铁短刀。此刀长仅尺余,适合近身搏杀和隐藏,但与她在军中惯用的长枪大刀路数不同。她需要重新适应,更需要摸索如何将初生的星脉之力,与这短兵刃结合。
院落角落有一小片空地,堆放些杂物。林傲霜每日清晨和黄昏,便在此练刀。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只有最基础的劈、砍、刺、撩、格、削,一遍遍重复,寻找着手感、力度、角度与身体,尤其是与体内那股温热星脉之力的契合点。
起初,星脉之力与刀法格格不入。真气运转法门与星脉路径不同,发力方式、节奏呼吸皆有差异。强行将星脉暖流灌注手臂,不仅无法增强刀势,反而导致气息紊乱,刀路滞涩。
她不得不摒弃过往经验,从零开始。每一次挥刀,都尝试着将意识沉入星图,引导那股微弱但精纯的力量,不是粗暴地灌注刀身,而是沿着特定的、与挥刀动作相合的路径流转,强化肌肉的瞬间爆发,提升神经的反应速度,甚至尝试影响刀刃破空的轨迹。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无数次的失败,肌肉的酸痛,精神的疲惫。但林傲霜有着特种兵千锤百炼的意志和女战神百折不挠的韧性。她将每一次挥刀都当作一次微型的战斗,仔细体会力量在体内奔流的感觉,调整呼吸,调整意念,调整星脉暖流与肢体动作的同步。
张朔偶尔会在一旁观看,并不多言,只在她某些动作明显引起胸口烙痕异常波动时,才出言提醒,指出星脉运转的细微偏差。
陈拓则负责警戒和后勤,眼神中充满敬佩。他看不懂那些玄妙的星脉运转,但能看出将军每一日的变化——气息越来越沉静,眼神越来越锐利,偶尔挥刀时,刀刃破空之声会带上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割裂布帛的异响,刀光也似乎比寻常更快、更凝练一丝。
第七日黄昏。
林傲霜正全神贯注于一个简单的直刺动作。夕阳余晖将她的身影拉长,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她摒弃所有杂念,意识完全沉浸在星图第一条路径之中——这条路径起于胸口烙痕,沿手臂内侧直达指尖,主“迅捷”与“穿透”。
星脉暖流如溪流般循径而行,不快,但稳定。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拧身送臂,短刀如毒蛇出洞,疾刺而出!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星脉暖流在手臂经脉中奔涌的速度,与肌肉发力的节奏完美同步!刀尖刺破空气的刹那,那缕微弱的气流竟自然而然地附着于刀刃之上,不是外放的真气,而是某种更内敛、更凝聚的“势”!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裂帛声响起!
刀尖前方,一只恰好飞过的秋蚊,被无形的“势”波及,瞬间定格在空中,然后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断口整齐!
林傲霜收刀而立,微微喘息,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成功了!虽然只是附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星脉之势,影响范围不过刀尖寸许,但这是一个质的突破!这意味着星脉之力不仅可以强化自身,更能与兵器结合,产生类似真气外放,却更为精微、消耗更小的效果!
她立刻反复尝试。十次中,大约能有三次成功将星脉之势稳定附着于刀尖,形成那微弱的“锋锐场”。成功率不高,且极其消耗心神,几次尝试后便感到微微眩晕,胸口烙痕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提醒她已接近当前极限。
“不错。”张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屋檐下,“初引三日,便能以‘势’附刃,虽只得皮毛,已属难得。星脉之力,妙用无穷,‘势’只是其一。日后若有所成,可引动星辉淬炼兵刃,使之渐生灵性;亦可凭‘势’干扰他人气血、感知,甚至短时间内小幅影响周围环境。但切记,根基未稳,不可贪多求快,尤忌动用‘引星’之法强行汲取外界稀薄星辉,易遭反噬。”
“明白。”林傲霜收刀入鞘,感受着体内略有空乏但运转依旧稳定的星脉暖流。这力量虽初生,却让她看到了在绝境中搏杀的全新可能。
“有消息了。”张朔走近,低声道,“药婆婆那边通过金风细雨楼的渠道,买到一些关于燕子矶的情报。”
三人回到厢房,关好门窗。张朔摊开一张简陋的草图,是燕子矶及周边地形的大致描绘。
“异光出现的时间多在子时前后,方位在矶头下深潭区域,持续时间不长,约半盏茶到一盏茶。目击者寥寥,多为夜间行船的渔夫或更夫,说法不一,有说青光,有说白光,还有说五彩斑斓。隐雷声则时有时无。”
“近半月,至少有四拨不同来历的人在打听燕子矶,特别是关于‘前朝沉宝’、‘水府龙宫’、‘雷击石’等传说。其中一拨人出手阔绰,但口风极紧,为首者似有荆楚口音;另一拨则更像是本地帮会人物,与七星礁有些关联;还有一拨行踪诡秘,几乎不与外人接触,但有人瞥见其中一人腰间似有反光物件,形制奇特。”
“七星礁?”林傲霜捕捉到这个信息,“药婆婆说他们和金风细雨楼有冲突?”
“嗯。七星礁主要势力在秦淮河下游及附近湖泊,以渔获、水运保镖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为主。燕子矶在其势力范围边缘。他们打听,可能是想借‘异宝出世’的传闻扩充地盘或敛财。金风细雨楼则更关注消息本身和可能带来的利益交换。”张朔点着草图,“值得注意的是那拨有荆楚口音、行踪诡秘的人。三目会成员来自各地,但荆楚之地,确有隐曜记载中,上古一处星陨遗迹的模糊线索。而且,‘反光物件’……可能是某种金属令牌或饰品。”
“看来燕子矶是非去不可了。”林傲霜沉吟,“但我们不能直接去。七星礁的人在盯着,那拨神秘人更可能是三目会。我们得找个由头,混进去。”
“正是。”张朔点头,“药婆婆提供了一个机会。三日后,江宁府最大的药材商‘庆余堂’,有一批贵重药材要经水路运往北边,走的是漕帮的船队。船队会在燕子矶上游的‘白鹭洲’临时停靠补给。庆余堂的东家与药婆婆有些交情,需要几个可靠的‘押镖’人手,表面上是防沿途水匪,实则是防备竞争对手或帮会捣乱。我们可以借此混入船队,靠近燕子矶。”
“押镖?我们三个生面孔,庆余堂会信?”陈拓疑惑。
“药婆婆作保,加上……”张朔看了看林傲霜,“一些能让管事放心的‘本事’。”
林傲霜明白他的意思。需要展现一定的武力,但又不能太过引人注目。
“什么药材如此贵重,需要额外小心?”她问。
“主要是几味产自云贵深山、江淮罕见的解毒圣药和滋补珍品,价值千金。更重要的是,据说其中有一株五百年份的‘七叶紫须参’,有吊命奇效,是京城某位贵人指名要的。”张朔道,“庆余堂怕路上有失,这才暗中招募好手。我们只需展现出足够应对寻常毛贼的能力即可,真正的麻烦,未必在明处。”
“可以。”林傲霜果断同意。混入船队,既能合法靠近燕子矶,又能借助商队掩护,避免过早暴露。至于押镖的“本事”,她正好可以借机测试一下星脉之力在实战中的效用。
计议已定。接下来两日,林傲霜继续巩固星脉,同时与张朔、陈拓简单演练了几套合击之术,以适应新的身份和可能的突发情况。
第三日清晨,药婆婆递来三套半新的靛蓝色劲装,袖口绣着小小的“庆”字,正是庆余堂押镖伙计的服饰。另有三个遮掩面容的斗笠和一块黑木腰牌。
“庆余堂的刘管事,午后在码头‘悦来客栈’后堂验人。”药婆婆将一张便笺递给张朔,“这是引荐信。记住,你们是从北边来的镖师,因故滞留江宁,懂些拳脚,求份活计。少说话,多看,多听。”
三人换上衣服,戴好斗笠,将兵刃藏于行囊之中。林傲霜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目被药膏修饰得平庸,眼神也刻意收敛了锋芒,加上一身普通劲装,混在人群中确实不起眼。
午后,江宁府码头,悦来客栈后堂。
这里已聚集了十几号人,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悍,带着江湖气。庆余堂的刘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正背着双手,挨个打量这些应征者,不时问上几句,或让展示一下拳脚。
轮到张朔三人。张朔递上引荐信,自称姓章,是走方郎中兼练过几年把式,两个侄儿(指林傲霜和陈拓)跟着跑腿护院。药婆婆的信显然很有分量,刘管事仔细看了信,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在林傲霜身上停留片刻(她虽刻意掩饰,但身姿挺拔,骨架匀称,还是能看出些练家子的底子)。
“既是婆婆引荐,想必手上有点功夫。”刘管事捻着鼠须,“露两手瞧瞧?我庆余堂的镖,可不比寻常。”
张朔示意陈拓上前。陈拓默不作声,走到院中石锁旁,单手抓住一只百斤石锁,低喝一声,轻松举起,面不改色。他本就膂力过人,伤势恢复后更是精悍。
刘管事点点头:“力气不错。这位小哥呢?”他看向林傲霜。
林傲霜上前一步,也不多言,从行囊中取出那柄冷玉寒铁短刀。她没有做任何花哨动作,只是手腕一抖,短刀出鞘半尺,寒光一闪,随即归鞘。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拔刀动作,只觉眼前一花,刀已回鞘。
院中几个懂行的汉子眼神微凛。拔刀术看似简单,但快、准、稳三者兼备,非下苦功不可得。林傲霜这一下,虽未动用星脉之力,但特种兵千锤百炼的出手速度和这具身体本身的底子,已足够惊艳。
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干脆利落!就你们三个了!明日辰时,码头三号泊位,‘庆丰号’货船,别误了时辰!押送顺利,酬金加倍!”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这是李头儿,负责此次押运的具体事宜,你们听他安排。”
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过来,眼神挑剔地扫过三人,尤其在林傲霜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多停了一瞬,瓮声瓮气道:“跟着我,守规矩,少打听。出了岔子,别怪老子不客气!”
林傲霜低头应了声“是”,与张朔、陈拓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步,混入船队,成功。
接下来,就是等待船只起航,顺流而下,去往那个藏着异光与秘密的燕子矶。而水面之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暗流,也即将随着商船的桨橹,被悄然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