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那条窄巷。男孩还在那儿,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缅语。
“过来!”我用汉语喊,伸手去拉他。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我军装,眼神更恐惧了,往后缩。
“田!用英语试试!”
田超超结结巴巴喊:“Come with us! Safe!(跟我们走!安全!)”
男孩愣愣地看着我们。这时天上又传来俯冲的尖啸——又一架飞机朝这个方向来了。
“没时间了!”我直接扑过去,一把将他拽起,夹在腋下就往回跑。男孩挣扎,拳头捶在我背上,很轻。
刚冲出巷子,身后就传来爆炸声。气浪推得我一个踉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钢盔上。回头一看,刚才那堵墙已经彻底塌了。
一口气跑回中央银行地下室入口,我把男孩放下。他蹲在地上,剧烈咳嗽,脸上全是灰,但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我。
“医护兵!看看他有没有伤!”
医护兵过来检查。男孩任其摆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
“没什么外伤,就是吓着了。”医护兵说。
我蹲下来,尽量让语气缓和:“你会说汉语吗?”
男孩摇头。
“英语?”
还是摇头。
我皱眉。这时陈启明他们也回来了,拖进来五六个缅民,有老有少,个个面如土色。
空袭的爆炸声渐渐停了。嗡嗡声远去——日军飞机扔完炸弹,返航了。
但城里已经一片狼藉。
我留下田超超照看这些平民,自己上到楼顶。黄昏的天幕下,同古城四处冒烟,东门附近火势最大,黑烟卷起几十米高。
“损失初步统计,”陈启明跟上来,声音发沉,“东门街垒被炸毁两处,598团一个机枪班连人带枪没了。民房毁了二十多间,老百姓死了至少十几个,伤了多少还不知道。”
“我们的人呢?”
“三连有两个兵在街上疏散百姓时被弹片打到,轻伤。驻地没事。”
我点点头,心情却更重了。这次空袭暴露了两个要命的问题:第一,我们对空防御几乎为零;第二,城内还有大量平民没有妥善安置。
“那个男孩,”陈启明低声说,“我问了其他缅民,他叫岩吞,家在同古东边村子。上个月日军扫荡,爹娘都死了,他躲在水沟里逃过一劫,一路流浪到城里。没人管他,就躲在废屋里。”
我看向地下室入口。岩吞已经站起来了,扶着门框,正朝楼顶看。隔着这么远,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带他上来。”
几分钟后,岩吞站在我面前,瘦得像根竹竿,破衣服空荡荡的,但眼神里有种野草似的韧劲。
我让陈启明找来团里一个懂点缅语的兵——是个云南兵,叫老陶,边境长大的。
“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干活。管饭,有地方睡。”我对老陶说。
老陶用缅语说了。岩吞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忽然跪下,朝我磕头,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
“他说谢谢长官救命,愿意干活,什么都愿意做。”老陶翻译,“还说……他想报仇。日军杀了他爹娘。”
我扶起岩吞。他太轻了,骨头硌手。
“告诉他,跟着我们,就要听话。现在第一件事——”我指着城里四处冒烟的地方,“帮我们跟其他缅民沟通,让他们别乱跑,听我们安排躲藏。”
岩吞用力点头。
天完全黑下来时,空袭造成的混乱还没平息。
我以宪兵队名义,召集了200师军需处和工兵团后勤的人,在中央银行一楼开了个紧急会议。
“从现在起,全城所有粮食、药品、弹药,统一登记,管制配给。”我摊开连夜赶制的表格,“按战斗部队、后勤部队、平民三类制定日配给标准。所有物资集中储存,地点保密,由宪兵队和200师军需处共同看守。”
200师军需处一个姓李的中校皱了皱眉:“王参谋长,这不合规矩吧?各团物资向来自己管……”
“规矩?”我抬头看他,“李中校,今天空袭你看见了。一颗炸弹就能烧掉半个粮库。分散储存,是等着让鬼子一个个炸掉吗?”
李中校噎住。
“还有药品。”我继续,“伤员会越来越多,必须建立野战医院。我建议把城西的寺庙腾出来,地方大,建筑结实。工兵团出人加固,200师出医疗队。”
“那手术器械、药品从哪儿来?”一个军医官问。
“从今天起统一调配。”我说,“各部队把自己储备的药品报上来,按轻重缓急分配。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有人嘀咕,“上哪儿想?鬼子围着呢。”
我没接话,心里清楚——英军那批物资里还有几箱药品,但那是工兵团的底牌,不能现在全亮出来。
会议开到晚上九点,勉强达成了框架。但散会时,我能感觉到几个200师军官眼神里的不满。
果然,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我正在后院看岩吞帮炊事班搬东西——这孩子机灵,学汉语快,才一晚上已经能听懂简单指令——田超超急匆匆跑来。
“参谋长,598团郑团长那边来人了,说我们宪兵队把他们团部门口的沙袋搬走了,要讨说法。”
我皱眉:“搬沙袋?谁干的?”
“是二营的人,说要加强中央银行外围防御,就近……就近借了点。”
“借?”我气笑了,“带我去。”
598团团部设在城东一所小学里。我到的时候,郑庭笈团长正黑着脸站在门口,地上果然少了几个沙袋垒的掩体。
“王参谋长,”郑庭笈语气还算克制,但话很硬,“你们工兵团要物资,可以商量。这么直接搬,是不是太不把我598团放在眼里了?”
我回头瞪了一眼负责这片的二营长。他低下头。
“郑团长,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我先认错,“沙袋我马上让人还回来,另外赔你们二十个新装的。”
郑庭笈脸色稍缓,但旁边一个少校参谋哼了一声:“王参谋长,你们工兵团现在又是宪兵队,又管全城物资,权限是不是太大了点?今天搬沙袋,明天是不是要调我们的枪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598团的军官都看过来。
我知道,这话憋在他们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参谋这话有意思。”我转向那少校,“那依你看,这仗该怎么打?各团各自为战,物资藏着掖着,鬼子来了各顾各?”
“你……”
“行了。”郑庭笈打断,“王参谋长,物资统一调配我同意。但手续要清楚,不能这么乱来。”
“我明白。”我点头,“今天这事,我回去一定严处。”
回到中央银行,我直接把二营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完,心里更清楚——矛盾不解决,迟早出大事。
下午,我让田超超带着清单,去了200师师部。
戴师长正在看地图,听说我来,抬头笑了笑:“王大参谋长,听说早上跟598团有点不愉快?”
消息传得真快。
“一点小误会。”我把清单放在桌上,“师座,这是工兵团目前储备的美械弹药清单。我打算拿出三成,支援152高地和铁路沿线关键阵地。”
戴师长怔住了,拿起清单细看。
汤姆逊冲锋枪子弹一万两千发,勃朗宁自动步枪弹八千发,.30-06步枪弹五万发,60毫米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
“益烁,你这是……”
“师座,”我诚恳地说,“同古守不守得住,关键在200师的弟兄能不能顶住。我们工兵团人少,用不了这么多弹药。给一线部队,更能发挥效用。”
戴师长看了我很久,忽然拍了拍我肩膀:“好!我代200师全体官兵,谢工兵团的兄弟!”
他当即叫来参谋,安排分发。消息传开,那些不满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傍晚,我去城西寺庙看野战医院搭建情况。工兵团的兵正在加固房屋,200师的医护兵在整理器械。岩吞也在,帮着搬运绷带,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
“长……官。”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手里比划,“好了,房子。”
我摸摸他头:“干得好。”
正要再交代几句,一个通讯兵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过来,在寺庙门口差点摔倒。
“参谋长!刚刚收到200师通报,机场……机场急电!戴师长来电,询问你的意见。”
我心里一紧,接过电文。
是599团驻机场那个营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日军约一个大队在机场东北集结,配有炮兵。疑似准备大规模进攻。我部阵地加固未完成,请求指示。柳。”
我把电文攥紧了。
机场。那个我建议“打了就跑”的地方。按原计划,他们应该再守一天就撤,但现在日军提前动了。
“回指挥部。”我转身就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柳树人团长那份撤退预案,我仔细看过——理论上可行,但战场瞬息万变。机场那个营,真的能在日军两个大队进攻下,按计划撤出来吗?
回到中央银行,我盯着地图上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
“田超超,”我最后说,“通知獠牙小队,检查装备,补充弹药。再告诉赵连长,把坦克油加满。”
“参谋长,您要……”
“天亮如果还没消息,”我手指点在地图上,“我们就得去机场看看。”
窗外,夜色深沉。
同古城的寂静里,我能听见东面远远传来的零星枪声——日军的侦察兵又在活动了。
而机场方向,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慌。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
我躺在指挥部那张硬板床上,刚有点朦胧睡意,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串异常动静。
不是零星枪声。
是成片的、密集的、混杂着重机枪沉闷嘶吼和迫击炮弹连续爆炸的轰鸣——从西南方向,隔着十几公里,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卷过来。
我猛地坐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个方向……只有机场。
床头的野战电话几乎同时炸响。我一把抓起来,是刘团长的声音,嘶哑急迫:“益烁!听见没?机场打起来了!动静不对!”
“听到了。”我跳下床,摸黑套上军装,“师部有消息吗?”
“刚接到转来的电文,我让人马上送过去!”
我抓起钢盔和手枪冲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点了马灯,昏黄的光映着田超超和几个参谋慌张的脸。
“参谋长!机场急电!”
我接过电报纸,就着灯光快速扫过。还是柳树人的笔迹,但字迹潦草,透着慌乱:
“日军拂晓前突袭,兵力远超预估,至少两个大队配属炮兵猛攻我东北、东南阵地。一线工事损毁严重,伤亡剧增。通讯时断时续,急需支援。柳。卯初一刻。”
卯初一刻……就是凌晨五点十五分。电文是二十分钟前发出的,现在战斗恐怕已经白热化。
“戴师长什么意思?”我问送电文的通讯兵。
“师部命令机场守军‘依预案相机行事’,但……但柳团长在电话里喊,说撤不下来!鬼子咬得太死!”
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限。
预案?预案是建立在日军按常理出牌、守军工事完备的基础上!现在两个大队压上去,还配了炮,机场那个营就像狂风里的破草棚,随时会被撕碎!
“团长,”我对着电话沉声道,“我带獠牙和坦克连去接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益烁,你想清楚。出城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机场那五百多人也是咱们的兄弟。我不能坐视他们被一口吞了。驻地交给你,我天亮前回来。”
放下电话,我转身对着已经聚拢过来的军官们:“陈启明!獠牙小队全体集合,带足弹药炸药!赵连长!两辆坦克,一辆装甲车,全部出动!田超超,通知炊事班,准备干粮和水,十分钟后出发!”
“是!”
整个中央银行瞬间活了。脚步声、呼喊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岩吞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抱着我的水壶和一条干粮袋,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留在这儿。”我接过东西,拍拍他肩膀,“帮炊事班,或者去医护队帮忙。听话。”
他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五分钟后,后院空地上。
獠牙小队三十人全副武装,背着鼓鼓囊囊的作战包,脸上涂了黑灰,眼睛在晨雾里发亮。陈启明站在队首,冲我点点头——人齐了。
旁边,两辆维克斯坦克和那辆劳斯莱斯装甲车已经发动,引擎低沉轰鸣,排气管喷着白气。赵连长从坦克炮塔探出身:“参谋长,油只够跑个来回,弹药按最大基数带了。”
“够了。”我爬上装甲车副驾驶,“出发!走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