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器械跌落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苏棠最后的意识,是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长鸣,以及爆炸气浪裹挟着碎玻璃扑面而来的剧痛。作为顶尖法医,她太熟悉死亡的气息——只是没想到,这次萦绕的是她自己。
……
头痛欲裂。
像有无数根钢针从太阳穴贯穿而过,又像是颅骨被人撬开,灌进了沸腾的铁水。更诡异的是,这痛楚中混杂着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深宅大院、屈辱的目光、苦涩的药汤、一个冰冷淡漠的玄色身影……
“哗啦——”
一盆冰水狠狠泼在她脸上。
刺骨的寒意激得苏棠猛地睁眼,条件反射般想要撑身坐起,手腕却传来金属摩擦的钝痛和皮肉被勒破的灼烧感。她低头,看见的是粗砺的麻绳,还有一身湿透的、料子粗糙却样式古旧的衣裙。
“醒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装死也没用!毒害侧妃娘娘,你就等着王爷将你千刀万剐吧!”
苏棠强忍着头晕和呕吐感,迅速环顾四周。
这不是医院,更不是她的法医中心。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墙面斑驳,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个歪斜的桌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眼前站着两个穿着古装襦裙的粗壮婆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门外天色昏暗,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记忆碎片疯狂涌动,强行拼凑。
景王府。弃妃苏棠。父亲是站错队的罪臣,她作为政治筹码被塞给冷面王爷景珩,进门当天就被扔到这比冷宫还不如的偏远院落,自生自灭。而昨夜,备受宠爱的柳侧妃突然中毒昏迷,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这个“嫉妒发狂”的正妃。
荒谬!
苏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她是法医,是犯罪心理学专家,越是绝境,越需要绝对的冷静和观察。
“证据。”她开口,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沙哑,却异常平稳,“你们指控我下毒,证据是什么?人证?物证?毒物来源?下毒途径?侧妃中的具体是什么毒?症状如何?何时发作?”
一连串专业问题,问得两个婆子一愣。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呸!人赃并获!在你院里搜出了包毒药的纸,上面还有药渍!柳侧妃就是用了你差人送去的莲子羹才倒下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在我院里搜出?”苏棠立刻抓住关键,“谁搜的?何时搜的?搜查时可有其他人在场?那包药的纸,是常见的油纸还是特殊纸张?药渍颜色、气味如何?可曾让医师验看是否与侧妃所中之毒一致?送莲子羹的丫鬟何在?可曾审讯?”
婆子被问得张口结舌,她们只管奉命拿人,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少……少废话!”另一个婆子色厉内荏,“王爷和侧妃娘娘还在等着审你呢!带走!”
两人不由分说,粗暴地将苏棠从地上拖起。手腕上的绳索更深地嵌进皮肉,渗出血迹。苏棠没有徒劳挣扎,她强迫自己虚软的双腿站稳,借着昏暗的晨光,迅速观察自己被拖行而过的环境。
庭院荒芜,路径偏僻,守门的婆子打着哈欠……这一切都符合“弃妃”待遇。但通往主院的路,明显被特意清理过,显得突兀。
她被押进一座灯火通明、装饰华美的大厅。
厅内气氛凝重。上首主位空着。左侧的软椅上,半倚着一位面色苍白、我见犹怜的美人,被丫鬟嬷嬷众星捧月般围着,正用绢帕捂着唇,低声啜泣,正是柳侧妃柳如烟。她看起来虚弱,但苏棠法医的眼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指尖并无中毒常见的细微颤栗或颜色异常。
大厅中央,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看服饰是柳如烟院里的。
“王妃带到。”婆子将苏棠往前一推。
苏棠踉跄一下,勉强站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鄙夷、厌恶、幸灾乐祸。
柳如烟抬起泪眼,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却字字如刀:“姐姐……妹妹自问从未对姐姐有过不敬,姐姐为何……为何要下此毒手?若非周太医救治及时,妹妹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王爷了……”说着,又哀哀切切地哭起来。
“侧妃娘娘心善,还叫她姐姐!这等毒妇,就该立刻杖毙!”柳如烟身边一个嬷嬷厉声道。
“证据。”苏棠再次吐出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柳如烟和她身边的人,最后落在那小丫鬟身上,“你说是我指使你下毒?我何时何地,如何指使?给了你什么?具体如何操作?”
小丫鬟被她冷静锐利的目光一扫,抖得更厉害,伏在地上哭道:“是……是前日,王妃您身边的李嬷嬷偷偷给奴婢一包药粉,说……说是让奴婢找机会下在侧妃娘娘的饮食里……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该死啊!”她砰砰磕头。
“李嬷嬷?”苏棠搜索记忆。原身身边确实有个李嬷嬷,是陪嫁,但在原身失势后不久就“病逝”了。死无对证。
“那包药粉的包装呢?”苏棠追问。
“奴婢……奴婢下完药,害怕,就扔进荷花池了……”
“也就是说,直接物证没有了。”苏棠声音更冷,“只有你一面之词。那么,间接物证呢?在我院里搜出的‘包过毒药的纸’?”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张泛黄的油纸,边缘有些暗色污渍。“王妃,这是在您院中墙角发现的,经周太医辨认,其上残渍与侧妃所中之毒‘碧痕散’气味相近。”
苏棠盯着那张纸:“谁发现的?何时发现?发现时,纸上可沾有泥土或其他杂物?可曾有人碰触?”
管家皱眉:“是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今晨发现。发现时纸上有些许尘土。已由老夫亲手取来。”
“也就是说,这张纸很可能在露天墙角放置了一段时间。”苏棠大脑飞速运转,“‘碧痕散’……若我记得没错,此毒暴露于空气中,色泽与气味会较快变化。周太医可曾验证,这纸上残渍,是否仍是有效的‘碧痕散’,而非其他类似污渍,或已失效变质的毒药?”
一直坐在旁边一位胡须花白、面容古板的老太医,闻言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苏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懦弱无能的弃妃,竟能问出如此切中要害的问题。
“这……”周太医沉吟,“仅凭气味相近,确实无法完全断定。需以银针及特定药水验证。”
“那就验。”苏棠斩钉截铁。
“够了。”一个冰冷低沉、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仿佛瞬间抽走了厅内所有的空气和温度。
众人齐刷刷转头,然后慌忙跪倒一片:“参见王爷!”
苏棠也循声望去。
一个身着玄色绣金蟒纹常服的男人,逆着门外微露的晨光,缓步走了进来。他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仅仅是走着,便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面容英俊得近乎凌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宛如实质的冰刃,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景珩。
大景朝最有权势也最令人畏惧的亲王,她的“夫君”。
他没有看跪倒的众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厅中唯一站着(虽然被绑着)的苏棠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苏棠感觉自己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所有秘密无所遁形。
“王爷……”柳如烟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越发娇弱委屈,“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景珩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的视线转向管家手中的托盘,又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依你看,侧妃所中之毒,可是‘碧痕散’?毒性如何?”
周太医恭敬回答:“回王爷,侧妃娘娘症状确是‘碧痕散’中毒之象。此毒发作较快,入口后约一炷香便会腹痛呕吐,但毒性并非顶尖,若救治及时,不至殒命。”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剂量若大,也会伤及根本。”
柳如烟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景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重新落回苏棠身上:“苏氏,你有何话说?”
苏棠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王爷,妾身没有下毒。此案疑点重重。”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有力,“第一,人证薄弱。指控我的丫鬟,其供词单一,且直接牵连人(李嬷嬷)已死,死无对证。第二,物证存疑。所谓在我院中找到的毒药包装,来源、保存状况不明,其上残渍性质未经验证,无法确证与本案关联。第三,作案动机牵强。妾身处境堪怜,自顾不暇,有何能力与必要,去毒害正得宠的侧妃?此举除了引火烧身,有何益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还在啜泣的柳如烟。
“侧妃娘娘所中之毒,‘碧痕散’,据医书记载,中毒者唇色会泛出隐约青灰,指甲内侧亦可能出现细微血点。且毒性发作时,腹部绞痛剧烈,常伴冷汗淋漓,手脚冰凉。”苏棠一字一句道,“可此刻,妾身观侧妃娘娘,面色虽白,唇色却属正常失血之苍白,指甲完好。娘娘虽看似痛苦,但呼吸平稳,指尖温暖,并无冷汗。此等表现,与‘碧痕散’中毒症状,并不完全相符。”
“哗——”
厅内一片低低的哗然。柳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了变。
周太医猛地看向柳如烟,老眼微眯,似在仔细观察。
景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苏棠,那深潭般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一种……审视与探究。
“你的意思是,”景珩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侧妃在撒谎?或者……她根本没中毒?”
压力如同巨石,轰然砸向苏棠。
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要么彻底翻盘,要么……万劫不复。
柳如烟已经尖声哭叫起来:“王爷!妾身冤枉!妾身差点命都没了,她……她竟如此血口喷人!周太医,您说句话啊!”
周太医眉头紧锁,他之前主要凭脉象和症状判断,确实未曾如苏棠这般细致观察体表特征。此刻被点出,他不由自主上前两步,对柳如烟拱手:“侧妃娘娘,可否容老朽再仔细查看一下您的手甲与唇色?”
柳如烟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这一切,都没逃过景珩和苏棠的眼睛。
“王爷。”苏棠趁势开口,掷地有声,“空口无凭。妾身请求,允我亲自查验侧妃娘娘的中毒症状,并与那张所谓证物纸上的残渍进行对比验证。同时,提审相关人证,详细询问细节。真相如何,必能水落石出!”
她站在那里,手腕染血,发髻散乱,衣衫湿透狼狈不堪,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锐利,仿佛任何污秽与冤屈都无法将她压垮。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景珩,等待他的裁决。
景珩的目光在苏棠倔强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苏棠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句子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准。”
“但,”他话锋一转,寒气四溢,“苏氏,你若无法证实你的推断,或者验证结果对你不利……污蔑侧妃,扰乱视听,两罪并罚,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悔不当初’。”
“给她松绑,取纸笔,让她详细写下要查验的事项和问题。”景珩吩咐完,起身,不再看任何人,“一个时辰后,在此重新审问。周太医,你协助验证。陆青——”
一个黑衣侍卫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口,躬身抱拳。
“看住她,也看住所有相关人证物证。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互通消息。”
“是!”
景珩离开了,带着那股迫人的低气压。
苏棠手腕一松,绳索被割断。她活动了一下刺痛的手腕,接过管家不情不愿递来的纸笔。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转身离去的景珩,步入晨光渐亮的回廊时,对跟在身后半步的侍卫统领陆青,淡淡说了一句:
“去查,她何时懂的医术毒理,尤其是……验尸断案之道。”
陆青眼神一凛,低头:“属下明白。”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景珩冰冷的侧脸上。
这个苏棠,和他得到的关于那个懦弱罪臣之女的情报,似乎……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