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棠以“静养”为由,闭门不出。听雪轩外松内紧,秋月和冬晴更加警惕,连送来的茶水点心都要反复查验。
苏棠则在琢磨如何调查那个哑婆子。直接去北院静心堂太过突兀,容易打草惊蛇。她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秋月,你可知负责给北院送饭的哑婆子,是什么来历?在府中多久了?”苏棠装作闲聊般问道。
秋月想了想,答道:“那哑婆子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哑婆,是府里的老人了,好像比刘妈妈来得还早。据说是老家遭了灾,逃难来的,因为是个哑巴,人又老实勤快,管家就留她在后院做些粗活。后来年纪大了,就安排去给一些偏僻院子送饭。柳……柳侍妾迁去北院后,那边人少事简,就派了她去。”
“她是真哑吗?”
“应该是吧,从来没听她说过话,比划起来倒是利索。人也木讷,平时不爱跟人来往。”
一个背景简单、看似老实木讷的哑婆子,确实是传递消息、监控他人的理想人选,不易引人怀疑。
“她平日除了送饭,还做什么?跟哪些人接触多?”
“她就是送饭、打扫一下北院的外围。接触的人……好像就跟厨房管派饭的赵大娘熟些,有时会去厨房帮忙摘个菜。”秋月努力回忆,“哦,对了,前阵子好像看见她和栖梧阁的碧荷姑娘在花园角落里比划了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和碧荷接触过!果然!李婉如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北院!
“她们比划什么,你看懂了吗?”
秋月摇头:“离得远,看不懂。不过碧荷姑娘好像给了孙哑婆一个小布包。”
小布包?是钱?还是传递的东西?
苏棠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孙哑婆是李婉如的人,安插在北院监视柳如烟,甚至可能负责传递某些消息或物品。
那么,柳如烟知不知道?她是完全被监控,还是……和李婉如也有某种程度的“合作”?
苏棠觉得,有必要见一见柳如烟。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被囚禁在北院,或许知道一些关于李婉如的事情,或者……在绝望中,愿意透露点什么。
但如何能避开李婉如的耳目,安全地与柳如烟见面?
直接请示景珩?他大概不会同意,反而可能引起李婉如更深的戒备。
苏棠思索着,目光落在桌上一本李婉如送的宫宴手册上。一个计划,慢慢在她心中成型。
两天后,苏棠以“整理旧物,发现一些柳氏当初留下的无关紧要的饰品,想着毕竟姐妹一场,送去也算全了情分”为由,向景珩请示,想去北院静心堂一趟。
这个理由不算充分,但也不算出格。景珩听了陆青的禀报,只淡淡说了句:“让她去。多带几个人。”
没有阻止,也没有多问。他似乎默许了苏棠的这次试探。
于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苏棠带着秋月、冬晴,以及四名景珩指派的护卫,来到了北院静心堂。
静心堂如其名,偏僻、安静、陈旧。院子里只有几丛衰草,显得格外凄凉。只有一个粗使丫鬟在扫地,见到苏棠一行人,吓得连忙跪下。
苏棠让护卫留在院门外,只带着秋月冬晴进去。
堂屋门开着,柳如烟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头发随意挽着,未施粉黛,坐在窗前发呆。比起从前那个娇艳跋扈的侧妃,如今的她消瘦憔悴了许多,眼神空洞,只有偶尔闪过的怨毒,证明她内心的不甘并未熄灭。
听到脚步声,柳如烟转过头,看到是苏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猛地站起身:“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疯癫般的激动。
苏棠平静地看着她,示意秋月将一个小锦盒放在桌上。“一些你旧日的首饰,留着也无用,物归原主。”
柳如烟看也不看那盒子,只是死死瞪着苏棠,胸膛剧烈起伏:“假惺惺!苏棠,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在这王府里,没有人是赢家!你迟早会比我更惨!”
“或许吧。”苏棠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看来李侧妃,并未对你多加照拂。”
提到李婉如,柳如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恨意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冷笑:“那个虚伪的女人!她巴不得我永远关在这里!当初要不是她……”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扭过头去。
“当初要不是她怎样?”苏棠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是她怂恿你构陷我?还是……她给了你别的承诺?”
柳如烟身体一僵,却不回答,只是咬紧了嘴唇。
“柳如烟,”苏棠的声音很冷,“你以为你替别人扛下所有,在这里受苦,别人就会记得你的‘功劳’?你不过是一颗弃子。李婉如现在稳坐栖梧阁,掌控内务,可有想过帮你一把?甚至……她可能还在想着,怎么让你永远闭上嘴。”
“你胡说!”柳如烟猛地转回头,眼神慌乱,“她……她不会的!她答应过我……”
“答应过你什么?”苏棠紧逼不放,“保你家人?还是事后救你出去?你看看你现在,她兑现了吗?”
柳如烟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动摇得厉害。显然,李婉如的承诺并未实现,她也被困在这里,与外界隔绝。
“那个哑婆子,是李婉如的人吧?”苏棠忽然问道。
柳如烟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棠,像是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
“她每日给你送饭,也在监视你,对吗?”苏棠继续道,“甚至,可能还传递一些李婉如的‘指示’?”
柳如烟的眼神由震惊转为恐惧,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苏棠看着她,“李婉如利用你除掉我,事败后让你顶罪。如今你被困于此,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若我猜得没错,她近日……是不是让你‘安分些’,或者,暗示你还有什么‘任务’?”
柳如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她……她说……让我耐心等待……会有转机……还让哑婆子给了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走到床铺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苏棠,眼神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就是这个……哑婆子前几天悄悄塞给我的,说是……说是关键时候能保命的东西……”
苏棠小心地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有些奇异的香气。
她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这香气……她在那本医书杂记上见过类似的描述,似乎是一种来自西南的迷幻类药物,服用后能让人产生幻觉,精神恍惚,计量大甚至可能致人癫狂或昏迷!
李婉如给柳如烟这个,是想让她“保命”,还是……想让她在适当时机“发疯”或“自杀”,彻底闭嘴?
好狠毒的心思!
“这不是保命的东西。”苏棠将药丸包好,冷冷道,“这是能要你命,或者让你变成疯子的毒药。”
柳如烟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她……她真的要灭口……”
“现在,你还要替她隐瞒吗?”苏棠看着她,“把你知道的,关于李婉如的一切,都告诉我。或许,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柳如烟瘫坐在那里,许久,才仿佛认命般,嘶哑地开口:“是……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她暗示我,说你占着王妃之位,让我有机会就……后来,她身边的碧荷,私下给了我那盒加了料的香粉,告诉我用法,说能让你失宠……再后来,构陷你下毒的主意,也是碧荷和张嬷嬷商量好,透露给我的……我以为,一切都是我自己想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将李婉如如何一步步诱导她、利用她,最后将她推出来顶罪的过程,揭露了出来。虽然很多细节她不清楚(李婉如不会让她知道核心),但足以证明李婉如是幕后主使之一。
“翠缕……也是她的人吗?”苏棠问。
“翠缕……”柳如烟茫然地摇头,“我不确定……翠缕是我的丫鬟,但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更听碧荷的话……”
看来翠缕很可能是李婉如早就安插在柳如烟身边的钉子,一明一暗,双重控制。
“李婉如为什么这么恨我?只是因为王妃之位?”苏棠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柳如烟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听她有一次和碧荷低声说话,好像提到……提到你父亲……说什么‘余孽未清’‘上头催得紧’……具体的,我没听清。”
果然!和李文渊、太子有关!李婉如对付她,不仅仅是内宅争斗,更是执行其父或太子的命令,要清除父亲留下的“隐患”!
一切都能对上了。
苏棠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嚣张、如今却脆弱绝望的女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柳如烟是可恨,但更可恨的,是那些将她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幕后黑手。
“这些话,你可敢在王爷面前再说一遍?”苏棠问。
柳如烟惊恐地摇头:“不……我不敢……李婉如会杀了我……她爹是李学士,太子那边……”
“如果王爷能保你和你家人安全呢?”苏棠打断她。
柳如烟愣住了,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又迅速被恐惧淹没:“王爷……王爷会信吗?他会为了我,去得罪李学士和太子吗?”
苏棠没有回答。景珩会怎么做,她也不知道。但她需要柳如烟这个证人。
“你好好想想。”苏棠将那些黑色药丸收回自己袖中,“这些‘保命药’,我会处理掉。哑婆子那边,你暂时不要表现出异常,该怎样还怎样。等我的消息。”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柳如烟忽然叫住她,声音颤抖,“你……你真的会帮我?”
苏棠回头,看着她:“我不是帮你,我们只是有共同的敌人。你提供有用的信息,我或许可以求王爷,给你一条不那么绝望的出路。但最终如何,取决于王爷,也取决于你自己。”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静心堂,苏棠的心情并未轻松。拿到了柳如烟的口供和那些药丸,算是有了指向李婉如的直接证据。但正如柳如烟所惧,李婉如背后是李文渊和太子,动她,绝非易事。
而且,景珩会为了这些证据,去动一个侧妃,甚至牵扯出其背后的朝堂势力吗?
回到听雪轩不久,陆青便来了,说是王爷请王妃过去一趟。
苏棠心中一凛,知道景珩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去北院的事情。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带上从柳如烟那里得到的药丸,跟着陆青去了书房。
书房内,景珩正在看一份公文。见苏棠进来,他放下公文,目光落在她身上。
“去北院了?”他开门见山。
“是。”苏棠坦然承认,将那个小纸包和从柳如烟那里听到的供词,简要陈述了一遍。
景珩听着,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等苏棠说完,他拿起那几粒药丸,闻了闻,眉头微蹙。
“的确是‘幻心散’,西南邪药。”他确认了苏棠的判断,眼神冰冷,“李婉如……倒是长进了,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手。”
“王爷,柳氏的口供和这药丸,可否作为证据?”苏棠问。
景珩将药丸扔回桌上,看向苏棠:“你想用这些,扳倒李婉如?”
“至少,可以揭穿她的真面目,让她不能再在王府内兴风作浪。”苏棠道。
景珩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够。”
“为何?”
“柳如烟是戴罪之身,她的供词,可以被轻易驳斥为攀诬。这药丸,李婉如大可推说不知情,是柳氏自己弄来或别人陷害。没有她直接授意下毒或杀人的铁证,仅凭这些,动不了她分毫,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惕,甚至反咬一口。”景珩冷静地分析。
苏棠心中一沉。确实,李婉如做事滴水不漏,很难抓到直接把柄。
“那……难道就任由她继续在王府里……”苏棠不甘。
“当然不。”景珩眼中寒光一闪,“但对付她,不能用寻常方法。她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就让她,也尝尝被暗算的滋味。”
苏棠疑惑地看着他。
景珩没有解释,只是道:“柳如烟那边,你暂时稳住她。李婉如……本王自有安排。你近日,依旧待在听雪轩,若无必要,不要外出。尤其是……不要单独见李婉如或她身边的人。”
“是。”苏棠应下。虽然不知道景珩的具体计划,但她能感觉到,他对李婉如已经动了真怒,并且有了应对之策。
“另外,”景珩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宫中传来消息,四王妃林氏,明日要来王府拜访。”
林氏?四王妃?她来做什么?
“说是与景瑶交好,顺道来看看。”景珩补充道,但眼神却意味深长,“你准备一下,明日接待。或许……她能给你带来一些‘意外’的消息。”
林氏……那个在宫宴上抚琴、气质清冷、曾对她投以意味深长一瞥的四王妃。
苏棠忽然想起,林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其父似乎也是清流文官,与李文渊……是否有什么关联?她这次来访,真的只是“顺道”吗?
看来,明天的会面,或许又是一场暗藏机锋的交谈。
风雨欲来,这王府之中,似乎每一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秘密和目的。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