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魁与沈万三下狱,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江南官场,瞬间激起千层浪。
景珩雷厉风行,以钦差亲王身份,暂时接管了扬州府及两淮盐运使衙门的部分职权。他下令,由陆青亲自带队,王府侍卫、影卫及部分可信的刑部、大理寺抽调官员组成联合稽查组,日夜不停,清查从杜府、沈府及各涉案盐商处查封的所有账册、文书、信件。
与此同时,对杜仲魁和沈万三的审讯也在严密进行。景珩亲自坐镇,苏棠则以“医女”身份旁听(负责记录和提供医药方面的专业意见)。然而,杜仲魁老奸巨猾,虽然人证物证俱在,但他除了承认指使沈万三用邪术暗害王妃(辩称不知是王妃,以为是普通女眷,想给景珩一个“教训”)、以及默许沈万三处理刘大夫(辩称刘大夫勒索)之外,对盐务贪污、指使杀害钱二爷等核心重罪,一概矢口否认,将所有罪责推给沈万三和“底下人”。他甚至在狱中绝食,声称要“以死明志”,对抗到底。
沈万三起初还想攀咬杜仲魁,但在一次单独审讯后(疑似被人威胁),忽然改口,将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声称杜仲魁只是“失察”,盐务贪污是他和几个盐商私下所为,与杜大人无关。
显然,杜仲魁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即便身陷囹圄,依然能遥控外界,威胁关键人证。
“他在拖时间。”景珩在书房中,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面色冷峻,“等待京城的变数,或者……等待外面的人救他,甚至杀他灭口。”
苏棠正在翻看一部分从沈府查抄的、与北边往来的货物清单。她指着其中几项标记模糊、只有代号和数量的记录,道:“这些货物,名称隐晦,数量巨大,价值不菲,但既不像盐,也不像寻常走私的丝绸茶叶。时间上看,集中在近两年,尤其是去年边境冲突频繁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军械?”
景珩接过清单看了看,眼神更冷:“很有可能。李文渊的走私线被我们斩断,但这么大的利润,他们不可能只有一条线。江南富庶,水运发达,从这里走私军械往南境,同样便利,甚至更隐蔽。”
“如果能找到这批军械的仓库,或者运输路径的证据……”苏棠道。
“陆青已经在顺着这条线查了。”景珩揉了揉眉心,连日劳累,让他脸色有些疲惫,“但杜仲魁把关键账目藏得很深,或者早已销毁。我们现在掌握的,多是些边角料,定他死罪足够,但要彻底挖出他背后的整个网络,以及可能涉及的更高级别官员,还缺乏铁证。”
苏棠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压太阳穴:“别太着急。这么大的案子,牵涉如此之广,不可能一蹴而就。杜仲魁越是抵赖,越是说明他背后还有大鱼,我们更不能让他如愿。”
她指尖的微凉和适中的力道,让景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将头靠在她肩窝,难得地显露出一丝依赖和疲惫。
“我只是……不想再有下一个钱二爷、刘大夫。”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扳倒太子、李文渊,本以为能涤荡污浊,没想到江南之地,依旧是魑魅横行,草菅人命。
苏棠心中柔软,轻轻环住他,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我知道。但我们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了。公审杜仲魁,查封涉案盐商,这已经向所有人表明,朝廷有决心肃清积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现在一定惶惶不可终日。只要我们稳住,继续查下去,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她的声音平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景珩闭着眼,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属于她的清甜气息,心中的烦躁和暴戾渐渐平息。
“苏棠,”他忽然低声唤她,“等江南事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上一段时日,什么都不管,好吗?”
这是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一个远离权谋争斗、只有彼此安宁的承诺。
苏棠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好。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你教我骑马,我帮你调养身体。”
景珩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动:“一言为定。”
温馨静谧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门外传来陆青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禀报声:“王爷,有发现!”
景珩立刻坐直身体,恢复冷峻:“进来。”
陆青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几本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账册,脸上却带着兴奋之色:“王爷,王妃!我们在杜府书房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几本账册!表面记录的是府中日常采买开销,但属下仔细核对,发现其中用了大量的暗语和代号,且数字规律古怪。请王爷过目!”
景珩和苏棠精神一振,立刻接过账册翻阅。
乍看之下,确实是些米面油盐、布匹炭火的开销记录,数额不大,时间连贯。但苏棠很快发现了异常——某些物品的单价,高得离谱,或者低得不可思议。比如,一石米的价钱,有时标二两,有时却标二十两。一匹普通绸缎,有时三五两,有时竟标上百两。
“是密码账。”景珩沉声道,眼中精光闪烁,“用虚高的价格代表巨额款项支出,用极低的价格代表收入。这些米面油盐、布匹炭火,对应的恐怕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或者不同的交易项目!”
苏棠拿起笔,快速将那些异常价格摘录下来,试图寻找规律。她发现,有些价格总是成对出现,比如“米二十两”后面不久,往往跟着“炭五钱”。“会不会……‘米’代表贿赂或分成支出,‘炭’代表某种收入或回报?而二十两和五钱之间的差额,可能就是实际利润或抽成比例?”她推测道。
景珩点头:“有可能。陆青,立刻找几个精通算学和暗码的幕僚过来,连夜破译!重点核对时间,看看这些异常交易,与边境冲突、盐引发放、官员升迁等事件,是否有对应关系!”
“是!”陆青领命,匆匆而去。
有了新的线索,整个团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苏棠也加入了破译工作,她心思缜密,观察力强,往往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奋战,结合其他搜查到的零星信件和口供,他们终于初步破译了这套密码账的部分内容。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账册显示,杜仲魁在近五年内,通过虚报盐引、克扣盐税、操纵盐价、走私军械(代号“铁石”)等多种手段,聚敛了数额惊人的财富。其中大部分,用于贿赂京城及江南各级官员(代号“米面”),维持其保护伞;一部分用于蓄养私兵、死士(代号“柴火”);还有相当一部分,通过秘密渠道(代号“漕运”),流向了北方——指向的,赫然是已被圈禁的废太子景瑞,以及部分仍在暗中活动的太子党余孽!
更令人心惊的是,账册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为“槐先生”的神秘人物。此人似乎地位极高,是杜仲魁与北方(太子党)联络的关键中间人,也深度参与甚至主导了许多重大决策,包括走私线路的规划、贿赂名单的拟定、以及对“不听话”官员(如钱二爷)的清除。
“槐先生……”景珩咀嚼着这个代号,眼神冰冷,“会是谁?朝中哪位大员?还是……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人?”
苏棠看着破译出的名单,上面不少名字她都曾在父亲生前或景珩偶尔提及中听过,皆是位高权重之辈。她感到一阵寒意。这张利益网络,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根深蒂固。杜仲魁不过是一个站在前台的“白手套”和“敛财工具”而已。
“有了这些账册,足以定杜仲魁的死罪,也能牵连出一大批官员。”苏棠道,“但那个‘槐先生’,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不找出他,隐患就永远存在。”
景珩点头:“所以,杜仲魁还不能死。他是我们找到‘槐先生’的关键。”他下令,“加派三倍人手看守杜仲魁,饮食医药严格检查,防止他自杀或被灭口。同时,将账册破译出的部分关键内容,尤其是涉及‘槐先生’和京城高官的部分,用密奏方式,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同时抄送一份给……四皇子景瑜。”
“给四皇子?”苏棠疑惑。
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我的好四弟,不是一直想表现吗?不是与江南某些人‘交情匪浅’吗?我把这块烫手山芋分他一半,看看他接是不接,又如何接。况且,陛下病重,他监国理政,于情于理,都该让他知道。”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既将压力转移部分给景瑜,逼他表态;也试探他与江南乃至“槐先生”是否有牵连;同时,在皇帝面前彰显自己无私、按规矩办事的态度。
苏棠明白了他的用意,不得不佩服他的谋略。身处漩涡,步步惊心,唯有比对手想得更深、更远,才能掌握主动。
密奏以最快的速度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扬州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不断有官员“抱病”请假,有盐商“外出访友”,显然都在观望风向,或忙于切割关系,销毁证据。
景珩稳坐钓鱼台,一边继续深挖账册,一边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证据确凿、跳得最欢的贪官污吏和小盐商,进一步震慑人心。
这日午后,苏棠正在房中对照账册,梳理人物关系图,秋月忽然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王妃,门外有位夫人求见,说是……故人之后,姓林,从京城来。”
姓林?从京城来?苏棠心中一动:“请她进来。”
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衣着素雅、气质沉静的妇人。她屏退丫鬟,独自进屋,对着苏棠深深一福:“民妇林氏,参见王妃。”
苏棠觉得她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妇人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轻声道:“王妃可还记得,七年前,姑苏城东,杏林医馆,为您母亲诊病的林女医?”
苏棠脑中“轰”的一声,原身深藏的记忆被触动!是了!母亲病重时,曾有一位医术高明的林姓女医时常上门,温柔细致,母亲很是信赖。后来母亲去世,这位女医也离开了姑苏,不知所踪。
“你是……林姨?”苏棠脱口而出,带着原身残存的情感。
林氏眼泪滑落:“难为王妃还记得。民妇正是。”她擦去眼泪,神色转为凝重,“民妇此次冒险前来,是有要事相告,关乎王妃安危,更关乎……苏大人当年冤案的真相!”
苏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林姨请讲!”
林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民妇离开姑苏后,因缘际会,进了京城,在……在四皇子府中,做了专司药材的女官。无意中得知,当年构陷苏大人的那份‘笔迹样本’,并非完全伪造,而是……而是有人提供了苏大人真正的私人手稿,供人模仿!提供手稿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苏大人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
“什么?!”苏棠如遭雷击!父亲身边有内奸?!
“此人代号,似乎就是……‘槐先生’。”林氏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惊雷,“而且,民妇怀疑,此人如今,依然身居高位,甚至……就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