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晃晃悠悠九月十号。
锦城的秋老虎依旧凶猛,丝毫没有退场的意思,空气里那种黏腻的闷热感,像是要把人身上的最后一滴水分都蒸发干净。
下课铃声刚刚落下,高三一班的教室从紧绷的静默切换到了喧闹模式。
窗外的蝉鸣声已经稀疏了不少,像是耗尽了力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最后的挽歌。
顾屿伸了个懒腰,有些疲惫地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圆珠笔。
随着“日元阻击战”的布局进入深水区,昨晚为了盯盘和回复李正国的加密邮件,他又熬到了凌晨两点。
身旁的同桌苏念,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活动或去接水。
她戴上了那副白色的有线耳机,手里捧着一本《万历十五年》,在这喧嚣的课间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世界。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校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皓白纤细的手腕,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美得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但这幅画很快就被周围的声音打破了。
现在课间十分钟的文科班,就是一场大型的宫廷COSplay现场。
2012年的秋天,一部名为《甄嬛传》的神剧,正以一种病毒般的传播速度,横扫了大江南北。
上到买菜的大妈,下到刚会走路的奶娃,张口闭口就是“本宫”、“臣妾”、“贱人就是矫情”。
这种现象在女生占压倒性优势的文科班,表现得尤为惨烈。
几个女生围聚在前排的过道里,一边吃着零食一边飙戏。
“哎哟,今儿个天有些乏,本宫这身子骨也是懒洋洋的,怕是刚才老赵那节历史课伤了神。”
一个圆脸女生一边拿练习册当扇子扇风,一边拿腔拿调地抱怨。
“那是姐姐用功过度了,不像妹妹我,愚笨得很,只盼着下节数学课能混过去便是极好的。”
另一个女生立马接梗,兰花指翘得那叫一个标准,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顾屿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侧过身,手肘撑在桌上,朝看书的苏念凑了过去。
“苏贵妃,大家都在忙着宫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修仙呢?”
苏念摘下一只耳机,清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无聊。”
“这怎么能叫无聊呢?”顾屿指了指前排聊得火热的人群,压低声音调侃道,
“这可是当下的流行文化,现象级爆款。你看陈浩,都快被她们同化成太监总管苏培盛了。”
正巧,前排的陈浩手里拿着保温杯转过身来。
这位班里的学霸推了推眼镜,并没有觉得这种讨论有什么不妥,反而一脸正色地加入了女生们的话题,试图展现自己的博学:
“其实你们别光看热闹,这部剧的考据非常严谨。虽然是清宫戏,但里面的礼仪指导是专门请的专家,那种半蹲礼、请安的手势,都还原了历史的原貌。而且台词很有古韵,比之前那些雷人的穿越剧强多了。”
几个女生一听学霸盖章认证,眼神发亮,纷纷点头附和。
“陈浩说得对,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就是,看看人家那服化道,多精致。”
陈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抿了一口水,余光还若有若无地瞟向苏念这边。
他一直想在苏念面前证明,顾屿那些旁门左道不如他这种正统知识储备。
“嗤——”
顾屿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在课间的闲聊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浩的动作僵了一下,转头看向趴在桌上懒洋洋的顾屿,语气不善:
“顾屿,你笑什么?难道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周围的视线一下子聚焦过来。
苏念也放下了手里的书,有些好奇地看着顾屿。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每当顾屿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没,陈公公……哦不,陈同学说得挺对。”
顾屿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笔,语气慵懒,
“礼仪确实挺标准的,毕竟是把‘奴才’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的朝代,跪得不标准怎么行?”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这是强词夺理!艺术作品要看它的内涵!”
“内涵?”
顾屿挑了挑眉,
“你是说一群女人为了抢一根黄瓜……哦不,为了抢一个秃瓢男人,互相下毒、打胎、陷害的内涵?”
噗嗤——
苏念没忍住,但很快又被她用书挡住了。
“你懂什么!太俗气了!”
陈浩有些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是对封建制度下人性扭曲的批判!而且原著本身就写得很精彩,电视剧是高度还原!”
“提到原著,这就更有意思了。”
顾屿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流潋紫的原著是架空历史,背景是大周,对应的大概是唐宋时期。书里那些风花雪月、吟诗作对,都有着汉唐的影子。”
他看着陈浩,淡淡地问道:
“既然是架空,为什么资本投资拍摄的时候,非要硬生生套进清朝的壳子里?”
陈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支吾道:
“可能是……清朝的戏服比较好租?或者横店的明清宫苑比较便宜?这重要吗?”
“太天真了。”
顾屿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定义。”
“把一个原本架空、甚至带有汉唐风骨的故事,强行植入到清朝的背景里,不仅仅是为了省钱。”
顾屿的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个同学,最后落在苏念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上。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这十几年,我们的屏幕被什么占领了?”
“《还珠格格》、《康熙微服私访记》、《铁齿铜牙纪晓岚》、《步步惊心》、《宫》……现在又是《甄嬛传》。”
顾屿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满屏幕都是金钱鼠尾,满屏幕都是‘奴才该死’,满屏幕都是那个所谓的‘康乾盛世’。资本在潜移默化地告诉观众,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巅峰,这就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审美。”
原本喧闹的课间,这一小片区域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移动互联网刚刚兴起、信息尚未大爆炸的2012年,顾屿的这番言论,对于这群还在象牙塔里的高中生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
他们从未想过,一部电视剧背后,竟然还能解读出资本对文化审美的重塑。
“可是……拍清朝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女生弱弱地问,
“离我们最近嘛,大家看着亲切。”
“问题大了。”
顾屿淡淡道,
“原著里那些并不是为了生存而下跪,而是为了爱情和自由去抗争的女性形象,一旦套上了那个朝代的壳子,就只能变成各种花样的跪舔皇权。”
“这不仅仅是改编,这是阉割。”
最后这两个字,顾屿说得极重。
陈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他的知识储备都在课本和标准答案里,而顾屿说的这些,不仅超纲,更是另一种维度的认知。
苏念看着顾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上课睡觉下课失踪的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东西?
“好了好了,别讨论这个了,怪沉重的。”
顾屿见气氛有些凝重,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椅背上转着笔。
他看了眼前排几个女生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瞥了眼陈浩涨红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自己一个两世为人的老灵魂,跟一群孩子较什么真呢?
“人家拍什么剧是人家的自由,咱们看不看也是咱们的自由。”
顾屿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一副话题终结者的姿态,
“散了散了,看书去。”
周围的同学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陈浩如释重负般转过身,埋头看起了练习册,只是那还没完全消退的耳根红晕,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窘迫。
苏念侧过头,盯着顾屿看了几秒。
见他似乎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抿了抿唇,重新拿起了那本《万历十五年》。
但这一次,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顾屿刚才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让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专注力此刻竟然失效了。
就在她有些心烦意乱翻动书页的时候,身旁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顾屿身子微微前倾,毫无预兆地凑近了她。
“苏念同学,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电视上……从来没有一部讲明朝后宫勾心斗角的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