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深吸口气，看向罗师傅：“他从小练武吗？”
“练不练重要吗？”罗师傅看着他，“他们家研究基因药剂，他是从小开始吃的。别人拿一瓶当命，他小时候说不定当糖水喝。天知道他吃了多少，又用了多少你们没见过的法子。”
陈元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泥里。
罗师傅道：“当初他就是玩弄你。真要杀你，一根手指头便够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有人当着陈元的面，把他这些日子的得意全摁进泥里。
陈元没有发怒，反而低声问：“他为什么不杀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王腾一次又一次拿他当棋子，看着他在棋盘上跑。以上官家为饵，以一百瓶假药剂引人厮杀，连十一号都能随手捏死。
既然能一根指头杀他，为什么还留着他？
陈元甚至感觉，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可那只手在哪儿，他抓不住。
罗师傅端着茶缸，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陈元身后的陈家，知道旧派三十年的布局，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于是他低头吹了吹茶水，语气随意：“或许他就喜欢玩弄蝼蚁吧。”
陈元抬眼。
罗师傅继续道：“看着蝼蚁在手里挣扎，觉得自己能爬出去，最后再一脚踩下去。那种人，心里有病，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猜。”
陈元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点血。
眼前又出现十一号倒下去的样子。
那丫头才十六，喊他男人时总有点不好意思，吃饭慢，抢不到鸡腿，便拿眼睛偷偷看别人的碗。
王腾捏碎她头盖骨的时候，他连冲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陈元胸口那股火，一寸一寸顶了上来，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前辈，继续。”
罗师傅看他：“不怕死？”
“怕。”陈元咬着牙，“可我更怕他下次再当我面杀人，我还是只能看着。”
庞德国也站了起来，抹去唇边血迹。
罗师傅看了两人一眼，把茶缸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
“好啊。”
半个时辰后。
陈元躺在落叶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庞德国离他不到两米，仰面朝天，胸口起伏，脸上也被汗和泥糊满了。
罗师傅坐在旁边吃第二个馒头，精神好得很。
陈元喘了半天，哑声道：“您不是说不拿锤？”
“我没拿。”
“那我怎么觉得，比拿锤还疼？”
“因为你以前没挨明白。”
陈元闭上眼，不想再说。
罗师傅吃完，喝了口水，才慢悠悠道：“其实现在让我亲自练你们，有点大材小用。你们连自己的身子都还没使顺，天天让我打，除了疼，学不了多少。”
陈元睁开一条眼缝：“您怎么不早说？”
“我刚想起来。”
“……”
罗师傅站起身，朝林子更深处一指：“我给你们找了一群陪练。去后面的秘密训练场。”
陈元和庞德国同时抬头：“还有秘密训练场？”
“峨眉山东西多得很。”罗师傅扛起铁锤，“别躺着装死，自己走。难不成还想让我背？”
陈元咬牙撑起身体，胸口和后背一起疼。
庞德国伸手拉了他一把。
两人跟着罗师傅往林子深处走。
开始还有路，后来路被竹子遮住，只能踩着落叶往前。脚下时不时冒出一股湿土味，衣服也被竹叶上的水打湿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竹墙。
竹子长得密，中间却藏着一道窄门。
罗师傅推门进去，里面竟是一座很大的木屋。
木屋依着山势搭起来，底下架空，梁柱都有年头了，踩上去却没有一点松散的声音。屋子四面通风，地上铺着厚实的木板，角落摆着兵器架，墙上挂着不少旧布靶。
空气里有竹子的清气，也有桐油和汗味。
而屋子中央，站着三十四个峨眉女弟子。
陈元脚步一下停住。
庞德国也抬起了眼。
那群女弟子穿着统一的窄袖练功服，头发都束了起来，脚上是软底鞋。有人拿剑，有人空着手，正三三两两说话。
看见陈元进来，屋里先静了一下。
随后，有人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饭桶来了。”
“他今天脸上怎么又青了？”
“听说后山天天有动静，原来是在挨打。”
“别这么说，他也很厉害。”
“哪里厉害？”
“吃饭厉害。”
一阵笑声压都压不住。
也有几个年纪稍小些的，没跟着起哄，只偷偷看陈元。
他今天穿黑色劲装，脸上的伤没掩住，肩背却挺得很直。刚才训练出的汗还没全干，几缕头发贴在额边，看着有点狼狈，可那双眼睛很亮。
有个女弟子看了两眼，被同伴发现，赶紧拿胳膊碰她。
“看什么呢？”
“看伤。”
“伤长脸上，你看那么久？”
那女弟子脸一红，扭头去理剑穗。
陈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吞了吞口水，回头看罗师傅：“前辈，您说的陪练，是一群娘们儿？？”
罗师傅把铁锤靠在墙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又不知从哪儿摸出茶壶：“怎么，嫌少？”
“不是嫌少。”陈元压低声音，“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打一群女孩子，胜之不武吧？”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睛却在那些女弟子身上扫。
一个个看着细胳膊细腿，有的站久了还会悄悄揉腰。明蕙大师姐倒是稳，可也不像能扛住庞德国一拳的样子。
陈元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待会儿万一收不住，打伤一个，静岚师太会不会找他麻烦。
庞德国没说话，但眉头也微微皱着。
罗师傅倒好茶，吹了吹浮沫：“别说风凉话。”
他抬起眼皮，看着两人：“等着挨揍吧。”
陈元和庞德国心里同时一颤。
罗师傅又补了一句：“还有，别想着留太多手。你们要是敢把她们当普通姑娘，待会儿趴着出去，可别怪我。”
陈元干笑：“您越说我越糊涂。她们不是每天练剑吗？我看早上那套剑，整齐是整齐，杀伤力一般。”
明蕙听见了，转头看他：“陈施主，早上练的是给山下香客看的基础剑式。”
陈元一愣：“你们还分两套？”
“三套。”明蕙道，“还有一套，专练怎么杀人。”
她说得平静，陈元却一下没了笑。
罗师傅喝了口茶：“这些丫头，有些从小在山上，有些是师太从外面救回来的。根骨差的，不要；心思浮的，不要；吃不得苦的，也不要。留下来的，再磨了这么多年，你真当她们只会烧火做饭？”
陈元看向那三十四个人。
被罗师傅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一些刚才没注意的地方。
她们站着时，看似松散，脚尖却都朝着能随时出步的方向。拿剑的人，手指没有一直握紧，腕子松着，剑尖却从不乱晃。
有人笑闹时往旁边退，脚后跟落地很轻，连木板都没响。
这些人绝不只是练过几年花架子。
陈元喉咙动了一下：“前辈，她们也是您练的？”
“我指点过。”罗师傅淡淡道，“师太教她们内劲和剑，明蕙盯着日常功课。你要非说跟我有关，也算。”
庞德国走到场中，蹲下摸了摸木板。
木板上有不少细小划痕，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旧得发黑。
“这里常练。”他说。
“不是常练。”明蕙纠正，“每天都练。”
陈元扭头看她：“你们早上练剑，白天做饭，平时还在这儿练？”
明蕙点头：“所以你来以后，厨房确实很累。”
陈元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紧张，被她一句话说得差点泄了。
“大师姐，咱能不再提吃吗？”
“可以。”明蕙道，“待会儿如果你喊疼，我也不提。”
屋里又有人笑。
罗师傅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笑声却全停了：“明蕙，结阵。”
明蕙脸色一正：“是。”
她转身，只抬了一下手。
三十四名女弟子同时动了。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乱跑，脚步很轻，却又密又稳。裙摆和袖口带起一点风，兵器架上的旧剑像是被震到，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陈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前一秒，屋里还是一群会拿他饭量开玩笑的年轻姑娘。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吸竟慢慢合在了一处。
三十四人，分前后四层。
最外八人剑尖斜垂，第二层十二人封住左右，第三层八人守住退路与上方，明蕙和另外五人站在最内，像几根钉子，把整座阵钉在木屋中央。
陈元的热感铺过去，脸色更加难看。
平时看人，热源一团一团，有强有弱，总有空隙。
可眼前这些人，劲气像被脚步和呼吸连上了。陈元刚锁定最前面一个，那女孩便退了半步，身后的人转瞬补上，连半点慌乱都没有。
木屋里的风也像停了。
陈元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庞德国逐渐放缓的呼吸。
可对面三十四个人的呼吸，正一点点淡下去，不是没了，是合成了一股。
明蕙抬起木剑。剑锋没有指着谁，陈元却感觉喉咙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抵在那里。
他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庞德国也缓缓沉下肩膀，双脚一前一后，摆出了真正迎敌的架势。
陈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庞哥，我刚才说胜之不武，是不是有点早？”
庞德国盯着剑阵，只回了两个字：“闭嘴。”
罗师傅坐在场边，端起茶，脸上露出一点看热闹的笑：“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来了？幸亏让她们拿的木剑，要是拿铁剑，你俩今天就得交待在这儿了，准备挨揍吧！两个小傻瓜，还瞧不起人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