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卡梅隆的特使团如约而至,规模远超预期。
为首的仍是视效总监罗伯特·莱加托,身后跟着足足八个人。
包括生物设计主管、植物学家顾问、光影与材质专家、以及工业光魔和维塔数码派来的两位高级技术代表,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淡淡的不屑。
队伍末尾那位穿着阿玛尼西装中年男人,二十世纪福克斯派来的高级制片人,马克·希尔,他手里拿着厚厚的预算文件夹,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这阵势,与其说是技术考察,不如说是公开审判。
卡梅隆要在两大巨头和资方面前,检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挑战者是否真有资格分一杯羹,甚至撼动现有的格局。
工业光魔的代表,一位名叫弗兰克·泰勒的资深技术总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维塔数码的代表则更为直接,双臂抱胸,一副看你们能拿出什么的姿态。
莱加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姜先生,吴总监。卡梅隆导演对潘多拉的视觉要求是极致的。我们带来的测试包,包含了三个核心难题。第一,灵魂之树的发光气根网络动态模拟;第二,纳美族人皮肤的生物发光纹路与情绪、运动的实时绑定;第三,也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如何在大规模、高细节的潘多拉丛林场景中,实现符合3D立体摄影要求的景深和视差,以及特殊环境光在立体画面中的正确呈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前两项,你们上周展示的思路有潜力。第三项,涉及我们正在探索的全新3D电影制作流程。传统2D转3D的后期方法在这里完全不适用,我们需要从拍摄、资产创建到最终渲染,全流程支持真正的原生3D。听说你们在这方面也有研究?”
福克斯的制片人马克适时插话,声音带着疲惫和压力:“是的,3D流程是预算超支的关键原因之一。每一帧的渲染成本、数据量、制作周期都在成倍增加。我们需要切实可行的、能控制成本的解决方案,而不是更多的技术冒险。”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工业光魔和维塔的代表,这两家目前提供的方案都未能有效控制住因3D要求而暴涨的成本和工时。
姜宇却面色平静,他看向吴娜和周牧,点了点头。
吴娜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控台前,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诸位,请先看第一个测试项,灵魂之树。”
屏幕亮起,不再是简单的算法演示,而是一段近乎完整的动态测试。
“我们改进了光路传播网络算法,将其与简化的柔性体动力学模拟结合。”
周牧调出了背后的节点图和控制参数,“能量流动的规则可以自定义,模拟生物神经脉冲或能量循环。最重要的是,这套系统的计算负载经过优化,在最终渲染前可以烘焙大部分动态数据,实时预览的帧率已经可以接受。”
工业光魔的弗兰克·泰勒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维塔的代表也放下了抱着的双臂。
“第二个,纳美族皮肤。”吴娜切换画面。
这次展示的不仅仅是皮肤质感和发光纹路,而是一个完整的纳美族数字角色,在一段简单的表演动画中。
“我们开发了一套皮下发光体积层系统,与多层散射皮肤模型深度融合。”
周牧快速解释,“发光图案基于程序化噪声和手绘遮罩生成,通过一套与动画数据绑定的映射控制器来驱动。不仅可以随情绪变化,理论上还可以响应环境光强、甚至特定的魔法或仪式状态。”
生物设计主管忍不住凑近屏幕,仔细查看皮肤纹理和发光纹路的结合处:“这种融合度几乎看不到分层痕迹。你们怎么解决发光层与皮肤散射层之间的光线交互和遮挡?”
“我们引入了一个简化的体渲染通道来处理发光层的光线贡献,并改进了皮肤着色器,使其能感知并受皮下发光的影响,比如发光区域周围的皮肤会带有轻微的透光感和颜色渗透。”周牧回答得很快。
福克斯的制片人马克虽然不懂太多技术细节,但他能看到效果。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感和神圣感的视觉呈现,正是卡梅隆一直追求却难以言说的潘多拉感。
“那么,第三项,3D全流程支持。”莱加托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姜宇这次亲自走到了台前。
“关于3D,”他开口道,“我们认为,问题不在于后期转制,也不在于简单地用两台摄像机拍摄。核心在于从资产创建阶段就具备立体属性,以及一套能高效管理立体数据、并在制作全流程中实时预览立体效果的管线。”
他示意操作员调出一套全新的软件界面。
“这是我们过去半年,在为自己的虚拟制作流程研发时,同步开发的立体资产管理系统和实时立体预览引擎的雏形。简单来说,我们创建的每一个数字资产,无论是角色、植物还是岩石;从建模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模型,是附带了其立体视觉所需的深度视差范围等元数据。”
屏幕上展示了同一个纳美族角色模型在普通视图和立体视图下的不同。
“对于复杂场景,”姜宇继续道,“我们开发了基于深度图的立体优化算法,可以在渲染前对场景进行预处理,自动标记潜在的有害视差区域,并给出调整建议,或在进行最终渲染时进行自适应采样,在保证立体效果的前提下,减少不必要的渲染负担。我们还有几项相关的专利申请正在审批中。”
他展示了一段测试:一片充满荧光植物和复杂藤蔓的丛林场景。
在普通渲染中已然很美,在激活立体模式后,场景的层次感、纵深感骤然跃出屏幕,荧光仿佛悬浮在空气中,藤蔓前后交错,却没有产生令人眩晕的视觉冲突。
更重要的是,渲染时间的增长被控制在了55%以内,远低于业界目前因3D需求而普遍增加的70%-100%。
“这不可能……”工业光魔的弗兰克下意识地低语,随即意识到失态,闭上嘴,眼中的震惊无法掩饰。
维塔的代表也彻底收起了轻视,脸色凝重。
他们都是内行,太清楚姜宇所描述和展示的这套思路的价值,这不仅仅是解决一个技术点,而是试图为3D电影制作建立一套更科学、更高效的新标准!
福克斯的马克制片人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急切地问:“这套流程,你们验证过吗?稳定性如何?如果应用到《阿凡达》的实际制作中,你们预估能为我们节省多少因3D问题导致的额外时间和成本?”
姜宇早有准备:“我们在内部用几个中小型测试项目验证了核心模块的稳定性。如果合作,我们需要与ILM、Weta以及您的制作团队深入对接,将这套系统整合进现有流程。保守估计,在涉及复杂生物和环境的特效镜头上,我们的方法有望将因3D要求而增加的制作周期缩短20%,成本控制方面也会有显著改善。”
........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机器风扇的嗡鸣。
莱加托、生物设计主管、植物学家顾问等人交换着眼神,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兴奋;他们看到了解决难题的新希望。
ILM和Weta的代表,脸色已经从凝重变成了复杂,震惊中夹杂着一丝后怕和强烈的竞争意识。
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家华人公司不是来捡漏的,是带着颠覆性的技术和清晰的战略,要来重新划分蛋糕。
马克制片人合上了手中的预算文件夹,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看向莱加托:“罗伯特,我认为光影数字展示的能力,完全有资格参与《阿凡达》的制作。至少,他们可以负责那些最棘手的、涉及新型生物皮肤、复杂程序化环境和3D流程优化的部分。”
莱加托缓缓点头,看向姜宇:“姜先生,吴总监,周先生。我代表卡梅隆导演,正式邀请光影数字加入《阿凡达》项目。我们希望你们能承接大约三分之一的特效制作量,重点是纳美族人皮肤、灵魂之树等核心生物特效,以及协助优化部分复杂环境的3D制作流程。初步预估,这部分工作的预算在……5000万美元左右。”
5000万!这个数字让光影数字的团队成员们心头一震。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潜在订单,几乎是之前所有项目总和的2倍!
然而,马克制片人的下一句话,给这份炙热的兴奋泼了一盆现实的冰水。
马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无奈和焦虑,“莱加托,现在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公司总部在看过最新的预算评估和进度报告后,对继续追加投资非常犹豫。卡梅隆导演是天才,但他的项目……”
他看了一眼莱加托,斟酌着措辞,“总是充满挑战,且成本难以控制。《泰坦尼克号》的经历让董事会心有余悸。目前,《阿凡达》的制作预算已经从最初批准的1亿美元,超支到了1.5亿,而制作进度还不到一半。全新3D全流程带来的不确定性让风险成倍增加。总部现在的态度是,希望导演能自己解决后续的主要资金缺口。也就是说,这5000万美元的合作,需要卡梅隆导演或者新的资方来承担,福克斯可能只会按原有协议提供部分支持和最终的发行。”
莱加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对此知情且深感压力。
这正是卡梅隆团队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技术突破近在眼前,但钱,这个好莱坞永恒的主题,卡住了喉咙。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巨大的机会与严酷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姜宇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记得前世《阿凡达》那惊人的全球票房和更惊人的利润,也记得其制作成本最终攀升到了2.5亿美元左右(不含宣发)。
福克斯的退缩在历史上真实发生,最终是卡梅隆抵押了自己的收益分成权并引入了其他投资才得以完成。
现在,历史似乎在他面前重演,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内部商议。
送走卡梅隆庞大而心事重重的考察团后,光影数字的会议室门紧紧关上。
........
吴娜、周牧、以及被紧急召来的陈景明、大卫·科恩都看着姜宇。
“姜总,三分之一的《阿凡达》特效!”
大卫兴奋难耐,“如果我们能拿下,光影数字将一跃成为世界顶级的特效公司!这比做十部《飓风营救》都管用!”
周牧则是技术人的狂热:“那些技术难题太刺激了!如果能做,我们的工具链能向前推进至少三年!”
吴娜相对冷静,眼中也有光:“挑战巨大,值得一试。关键是,我们的人力、算力、管理能力能否跟上?5000万美元的体量,是我们的极限。”
陈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是金融人的审慎:“最大的问题不是我们接不接,是他们有没有钱付。5000万美元不是小数目,福克斯退缩了,卡梅隆自己找资方?在好莱坞,风险如此清晰的项目,除非有巨大的利益交换或对导演的绝对信任,否则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大一笔现金。而且,我们就算接了,前期也需要大量垫资。”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聚焦在姜宇身上,姜宇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
《阿凡达》、5000万、资金缺口、风险、机遇。
“首先,技术层面,我们有信心接,也必须接。这是登顶的阶梯。”
他圈住机遇,“人力、算力,可以扩张。管理,吴娜和大卫需要立刻开始规划,陈景明协助财务和合同。”
“其次,”他指向资金缺口和风险,“福克斯的退缩,是危机,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不只是作为特效供应商,而是作为联合投资方和解决方案提供者呢?”
会议室一片安静。
“陈景明,”姜宇点名,“追光投资目前能动用的现金,或者短期内可以安全调集的资金,最大规模是多少?”
陈景明心算了一下,快速回答:“扣除必须保留的运营资金、已部署的投资和对冲头寸,目前可以动用的流动性大约在1.2亿至2亿美元之间。如果进行一些资产抵押或短期融资,可以增加到4亿美元左右。这是我们的战略储备,是为了应对……”
他看了一眼姜宇,没有明说。
姜宇点点头:“我知道。《阿凡达》可能是一个回报率也可能超乎想象的投资。我了解卡梅隆,也了解这个项目的前景。”
他顿了顿,抛出了石破天惊的计划:“假设,我们向卡梅隆导演和福克斯提出一个新的合作方案:光影数字不仅以优惠价格承接特效制作,同时,追光投资愿意投入一笔资金,比如,2000万到3000万美元,作为《阿凡达》项目的优先股权投资。条件包括:固定的优先回报率;享有影片成功后的净收益分成;以及,最重要的,确保光影数字在项目中的核心供应商地位和一定的创意话语权。我们不仅提供技术和资金,还深度绑定项目的成功。”
大卫倒吸一口凉气:“投资卡梅隆的电影?还是这么高风险的项目?姜,这赌注太大了!”
吴娜和周牧也面露震惊。
他看向陈景明:“立刻组建一个精干的小组,研究影视项目优先股投资的可行性和潜在结构,特别是与好莱坞大制片厂和顶级导演合作的情况。大卫,你负责与莱加托和福克斯方面保持沟通,透露我们除了技术方案,也在积极思考如何帮助项目推进,先不要亮底牌。吴娜、周牧,你们全力准备最详细的特效制作方案和预算,要体现出我们不仅能做,还能高效、省钱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