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方至,定国公府内院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雀儿吱喳几声。
潘氏正歪在梨花木榻上,大儿媳妇王氏一旁捧着小槌轻轻捶着腿,忽闻门外丫鬟打起帘子回话:“太太,谢府遣人送帖子来了。”
婆子忙将那洒金红帖呈上来,潘氏伸手捻过,指尖抚过烫金字迹,末了瞥见一行娟秀附言:“若二公子得闲,亦可同来,帮衬着赏鉴一二。”
她那嘴角儿,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眉眼间霎时漾开笑意,侧头对王氏道:“你瞧瞧,这谢夫人,可真是个有心人。”
王氏忙停了手,欠身笑道:“母亲说的是,谢夫人素日里最是热心肠的。”
“何止热心!”
潘氏将帖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拍,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前儿我不过在她跟前闲话,提了句老二的亲事尚无着落,日日只闷在书房里,不知几时才能开窍。你看这才几日的功夫,帖子竟就送上门来了!”
王氏听了,也跟着喜上眉梢,直起身子温婉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母亲素日为二叔的亲事操心,若真能成了,往后二叔也有知冷知热的人,咱们一同孝敬母亲。”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母亲既觉着是好事,不如……这会儿便叫二叔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对对对,你这话极是!”
潘氏一拍大腿,立时扬声朝外唤道,“来人!去二公子书房走一遭,说我有要紧事寻他,叫他即刻便来!”
那大丫鬟领了命,忙不迭地踩着碎步去了,不消片刻,便引着一个青衫身影进了院子。
来者正是二公子秦朗,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不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书卷气,倒与国公府尚武的门风有些格格不入。
他进了屋,先恭恭敬敬地给潘氏与王氏行了礼:“见过母亲,见过大嫂。”
礼毕,方抬眸看向潘氏,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母亲急着唤儿子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潘氏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朝他招招手:“吾儿近前来。”待秦朗走近,便指着几上的帖子道,“方才谢夫人差人送了帖子来,请我三日后去府上赏桃花,说她家新植的几株桃花开得正好。”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儿子的神色,这才慢悠悠地道出关键:“帖子上还特意提了一句,邀你同去。我便是来问你,三日后,可有空暇?”
秦朗一听“谢夫人”三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昨日御花园假山旁的那桩糗事,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霎时间,一张俊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
潘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纳罕,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你若实在不得空,也无妨,我回了谢夫人便是,我自个儿去也就是了。”
“母亲!儿子同您一道去!”
潘夫人的话尚未说完,秦朗已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只得尴尬地移开视线,不敢与母亲对视。
一旁的王氏是个通透人,瞧着这光景,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连忙起身,给潘氏福了一福,柔声道:“母亲,儿媳想起厨房里还炖着您的燕窝,这会儿该是要好了,儿媳去瞧瞧火候。”
说罢,也不等潘氏应答,便悄悄给屋里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领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转瞬间,屋里便只剩了潘氏母子二人。
潘氏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
“说吧。”
秦朗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将昨日御花园偶遇卢家姑娘,看得失了神险些失足落水,偏又被卢家姑娘救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被姑娘家抱在怀里时……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发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去。
潘夫人听罢,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气得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门外的丫鬟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啊!好你个秦朗!还有你那个爹!”潘夫人气得手指都发起抖来,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父子俩竟合伙瞒着我!若不是今日谢夫人主动送了帖子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叫我知晓?”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可是范阳卢家!世代书香的好人家!你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入了人家的眼?结果倒好,你们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地能憋!这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算完吗!”
潘夫人一口气骂了个痛快,胸口才算顺了些。
她端起那早已微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才重新坐下,看向儿子。
“我再问你,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对那卢家姑娘……”
“母亲!哪有这般快的!”
秦朗一听这话,急忙打断她,脸上满是窘迫,“当时那场面,连话都未曾说上几句,儿子……儿子实在说不准。”
他梗着脖子辩驳了两句,气势却渐渐弱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再说,就算儿子有心,人家那样的家世,也未必……未必看得上儿子……”
末了那句话,轻得几不可闻。
潘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一听这话里的那点不自信与酸溜溜的意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罢了!
霎时间,心里的火气散了个干干净净,潘夫人险些乐得笑出声来。
这孩子,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整日价只知抱着书本啃,今日可算是开窍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淡淡瞥了儿子一眼,挥了挥手道:“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没你的事了,回你书房去吧。”
秦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待儿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潘夫人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对着门外扬声吩咐大丫鬟:“你去前院传个话,给国公爷说,他回来之后,即刻到我院子里来一趟!就说我有天大的要紧事,要与他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