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正议论热烈,当事人秦朗从母亲院子踱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反手掩上那扇梨木小门,将廊下的风隔绝在外,只余下窗棂上的竹影,随着风影轻轻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无声。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未动,方缓缓移步至书案边,从案头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素色罗帕。
那罗帕质地柔软,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正是昨日在御花园中,那位卢家姑娘慌乱间遗落的。
彼时他眼疾手快,赶在同窗好友瞧见之前,便已悄然拾起,原想着寻个妥当的机会归还于她,却不曾想……
指尖轻抚过罗帕上细腻的针脚,心口便似被什么物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昨日那一幕光景,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此刻独坐窗前,秦朗不由得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竟惹得这般牵肠挂肚。
他想起父亲平日里常说的“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又忆起往日里与同窗们纵论经史、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只觉此刻的自己,竟有些沉湎儿女情长。
可偏偏,那颊上的一抹霞色,那软语温温的低喃,还有她搀扶自己时,自己腰身上的触感,竟像是生了根一般,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挥之难散。
申时末刻,谢府之中。
沈灵珂刚得了定国公府的回帖,言明潘氏三日后定会携次子秦朗过府赏花。
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旋即命人传了福管家与张妈妈前来。
“三日后,定国公夫人并府上二公子要来府中赏花,你二人且吩咐下去,府里各处园囿景致,须得好生打理一番,万不可有半分怠慢之处。”
福管家躬身应诺。
沈灵珂又转向福管家,细细叮嘱道:“另外,你去一趟清风院,知会长风他们几个,赏花那日便放他们一日假。这些时日他们温书备考,也着实辛苦了,让他们陪着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四处走走逛逛,也好散散心。”
她顿了顿,又特意添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尤其是一清,你私下里与他提一句,这位秦二公子颇有才学,让他务必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福管家是个通透的人精,一听这话,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忙不迭点头应下。
沈灵珂这才转向一旁侍立的张妈妈,语气温和地吩咐道:“明日便劳烦妈妈,带着卢家的两位姑娘去一趟云想阁,挑几身合身的衣裳并几件精致首饰。时日仓促,新做已是来不及了,务必拣选些雅致出彩的,方不辜负了姑娘们的好容貌。”
张妈妈也连忙应声领命。
二人各自领了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沈灵珂脸上的神情不觉柔和了几分,她让乳母和丫鬟抱着两个孩子,一群人慢悠悠地朝着谢怀瑾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外,墨砚正垂手侍立着,活脱脱像一尊门神。
“大爷正在里头忙吗?”沈灵珂放轻了脚步,柔声问道。
墨砚刚要开口回话,书房内已传来谢怀瑾清朗的声音:“墨砚,让夫人进来便是。”
沈灵珂轻轻推门而入,便见谢怀瑾正端坐于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公文。
“可是打扰了你的正事?”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书房。
视线落在墙壁之上,果然见那首元宵节所诵的《青玉案·元夕》,早已被装裱得妥妥帖帖,端端正正地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灵珂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既喜欢,便由着他去吧。
索性不与他解释这阕词背后,辛弃疾那满腔的家国情怀与壮志难酬的失意,权当是一阕描摹元宵盛景的喜庆词作便是。
“不妨事。”
谢怀瑾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看向她,目光瞬间便柔和下来,“手头的这些公务,已是差不多处置完了。今日怎的有空带孩子们过来?”
“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便带两个小的出来走动走动,顺便过来瞧瞧你。”
沈灵珂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她沉吟片刻,方将正事缓缓道来:“今日我已遣人送去帖子,邀定国公夫人三日后过府赏花。方才得了回信,她已应下了,届时还会带着秦二公子一同前来。”
谢怀瑾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眸看向自家妻子,含笑道:“灵珂这是要做个月下红娘,为秦二公子与卢家侄女牵上一线姻缘?”
“红娘二字,可不敢当。”
沈灵珂眼角微微一弯,笑意温婉,“只是卢家祖母曾托付过我此事,恰好定国公府的家风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便想着为他们二人创造个相见的机会。至于成与不成,终究还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夫人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谢怀瑾笑着点头赞许。
他一边与沈灵珂说着话,一边提笔将案上余下的几封公文,飞快地批阅完毕,随即将笔搁在了笔山之上。
谢怀瑾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沈灵珂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走,我们带孩子去园子里逛逛,瞧瞧那池中的锦鲤,可又长大了些。”
说罢,夫妻俩接过乳母手里的孩子,一家四口往园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