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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代行神罚

    冰冷的冻雨夹杂着细碎的冰渣,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疯狂地切割着没有路灯的昏暗小巷。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泥水味和淡淡的火药味。

    安义堂的五名精干汉子呈半包围的战术队形,手里端着开了保险的微冲和霰弹枪,如同五尊沉默的黑色铁塔,将毒蛇和他手下的几个催收员死死地堵在墙角。

    夏天站在伞下,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毒蛇。

    “他欠你们多少?”

    夏天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雨声的巷子里,却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寒。

    毒蛇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他能在第九街区干催收这行,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对面这群亚裔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那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发的肌肉记忆,绝对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本……本金一万五千块。”

    毒蛇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试图保住行规,“加上这三个月的滞纳金、违约金和复利……一共是五万二。”

    “五万二?”

    夏天连冷笑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将手伸进宽大的军大衣内侧。

    毒蛇身后的几个手下吓得本能地往后一缩,以为她要掏枪。

    然而,夏天掏出来的是两叠用牛皮纸扎得紧紧的、还带着银行封条的现钞。一叠是一万。

    她随手一抛。

    “啪”的一声闷响,两万美金直接砸在了毒蛇那件湿透的战术背心上,然后掉进了他脚下的泥水洼里。

    “本金一万五,剩下的五千,是给你们几个今晚淋雨跑腿的医药费。”

    夏天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打发几个要饭的乞丐。

    “至于利息。”

    她停顿了一下。

    站在她侧后方的阿彪,极有眼力见地往前跨了半步。

    “咔嚓!”

    阿彪双手猛地一拉那把雷明顿870泵动式霰弹枪的护木,一颗红色的全铜独头弹瞬间上膛。他那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向前凑了凑,盯着毒蛇,扯起一侧的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安义堂今天在这里说这笔账平了,它就平了。你们要是对这笔利息有意见,让你们老大明晚来唐人街的金龙酒家,我们亲自摆酒跟他算。”

    毒蛇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洞洞的枪口,感受着阿彪身上那股犹如实质的血腥味,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这不仅是钱的事,这是安义堂在越界立规矩。但眼下的情况,谁手里有枪,谁就是规矩。

    “行……账平了。”

    毒蛇弯下腰,无比屈辱地从泥水里把那两叠钱捡了起来,胡乱塞进兜里。“兄弟们,我们走!”

    “站住。”

    夏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让毒蛇等人的脚步瞬间僵住。

    “先生,钱我们也收了,您还想怎么样?”毒蛇咬着牙,强压着怒火。

    夏天用下巴指了指满地狼藉——那些被他们从地下室里扔出来的、在泥水里泡着的二手书架、书籍、相框,以及沾满泥巴的儿童衣物。

    “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去。怎么拿出来的,就怎么放回去。”

    夏天的目光落在毒蛇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弄坏了一页纸,或者打碎了一个杯子。阿彪,废他们一根骨头。”

    “得嘞。” 阿彪答应得极其痛快,手里的霰弹枪甚至故意往下压了压,对准了毒蛇的膝盖。

    毒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对于他们这种靠凶狠立威的催收员来说,被人拿枪指着把扔出来的垃圾再搬回去,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侮辱人。

    但在五支长短枪的绝对火力威慑下,在随时可能被打断腿的恐惧面前,所有的尊严都一文不值。

    “……搬!”

    毒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率先弯下腰,抱起了那个已经开裂的实木书架。

    他的三个手下也只能灰溜溜地收起电击枪,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孙子,弯着腰在冰雨中捡拾着那些他们刚才还在肆意践踏的“穷鬼的垃圾”。

    这就是底层最真实的丛林法则。

    文明的体面在这里毫无意义,唯有更高级别的暴力和资本,才能逼迫野蛮低下它那丑陋的头颅。

    看着这几个恶棍开始搬运,夏天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转身,踩着湿滑破败的台阶,向着那个半地下室的门口走去。

    阿彪想跟上去,夏天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在外面看着他们。我一个人进去。”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地下室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冻雨还要阴冷。

    因为没有交电费,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应急灯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简陋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以及久病之人特有的那种类似发酵苹果的酸腐气味。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天借着微光,看向房间角落里那张发霉的旧床垫。

    托马斯·米勒,这个曾经在科技大厂里拿着高薪、受人尊敬的高级工程师,此刻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上半身趴在床垫上,双臂死死地、近乎畸形地收紧,将那个瘦小得只有皮包骨头的七岁女孩,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夏天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她看到了那个被毒蛇戏弄时都没有彻底崩溃的男人,此刻的肩膀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细微而高频地颤抖着。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女孩湿透的睡衣里,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幼兽被掐住脖子时的“咯咯”声。

    那是因为极度的悲痛导致声带痉挛,连哭声都被死死地卡在了气管里。

    那个叫艾玛的小女孩,头无力地耷拉在托马斯的臂弯上。

    她那张原本就因为缺氧而青紫的小脸,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灰白。她的双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眼角还挂着一滴尚未干涸的泪珠。

    没有了刚才那拉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也没有了微弱的呼吸起伏。

    这个饱受肺部基因病折磨的七岁生命,在刚才那场极度的惊吓、寒冷与绝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本就微弱的力气,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夏天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那个装满热土豆牛肉汤的保温桶在托马斯的脚边,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如此多余。

    她来得很快,从接到大卫的电话到赶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但在死神面前,二十分钟,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地下室里,托马斯的痉挛逐渐变成了某种无意识的摇晃。

    他像是在哄女儿睡觉一样,轻轻地、机械地摇晃着怀里那具正在一点点变冷的尸体。

    “艾玛……乖,爸爸在这儿……爸爸哪也不去……”

    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

    “他们走了……雨停了……你再坚持一下……爸爸明天就去拿工资了……我们去买新药……”

    这是大脑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创伤时,为了保护机体而启动的强制性精神剥离。

    他拒绝接受现实。

    夏天知道,这个时候普通的安慰不仅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残忍的二次伤害。

    告诉他“节哀”?告诉他“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对于一个为了女儿卖车卖房、借高利贷、放弃了所有尊严的单亲父亲来说,女儿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女儿死了,那个叫托马斯的人,其实也就跟着死了。

    她必须用最猛烈的药,才能把这个濒死的灵魂,从自我麻痹的幻觉中硬生生地拽回来。

    “她死了。”

    夏天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突兀地响起,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托马斯那层自欺欺人的幻象。

    托马斯摇晃身体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天。

    “闭嘴!你闭嘴!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太累了!”

    他像一只护食的野兽一样,发出低沉的咆哮,双手把女儿的尸体搂得更紧了。

    夏天没有退缩,她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说了,她死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

    “她甚至没有力气撑到喝一口热汤。她的肺在刚才的十分钟里,因为吸入了过多的冻雨和冷空气,彻底衰竭了。你现在抱着的,只是一具正在逐渐僵硬的尸体。”

    “啊啊啊啊——!!!”

    这几句毫无温度的、如同法医尸检报告般客观的话语,终于击碎了托马斯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眼泪混合着鼻涕和泥水,在一瞬间决堤。他将脸死死地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夏天静静地看着他哭,没有制止。

    哭出来,至少证明他还有感知痛苦的能力,证明他还没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托马斯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干呕和抽泣。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死寂。

    “是我……是我害了她……”

    他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自我厌恶和绝望。

    “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开除……如果我能求那个医生宽限几天……”

    “为什么……我每天祈祷,我从未做过坏事……为什么上帝要这么惩罚我?是我有罪吗?是我不配当个父亲吗?”

    这是西方底层在遭遇巨大苦难时,最典型的精神归宿——将一切悲剧归结于“原罪”和“上帝的试炼”,从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和顺从之中。

    如果任由他这样下去,托马斯会在今晚之后,变成第九街区无数个麻木的瘾君子或者疯子中的一员。

    “上帝?”

    夏天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

    “你觉得是上帝带走了她?你觉得这是你的罪?”

    她走到托马斯面前,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夏天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着一种撕裂一切伪善的暴烈。

    “带走你女儿的,不是上帝!更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是那些把成本不到十美元的靶向药,卖到一万五千美元一瓶的制药寡头!”

    “是那些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开除,就为了省下一笔医疗保险费用的科技巨头!”

    “是外面那些为了几百块利息,就把一个发着高烧的七岁女孩扔进冰雨里的黑帮!”

    夏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托马斯那套摇摇欲坠的信仰体系上。

    “你以为她在天上安息了?你以为你在泥水里忏悔,就能换来灵魂的救赎?”

    “我告诉你,托马斯!如果杀人凶手依然在教堂里捐款买赎罪券,如果那些吸干了你女儿鲜血的家伙们依然在水晶大厦里喝着香槟!”

    “如果这个吃人的机器还在完好无损地运转!”

    “你的女儿,就算在天上,也只会日夜哭泣,死不瞑目!”

    托马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天。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你想逃避吗?”

    夏天松开手,看着托马斯像一滩烂泥一样重新跌坐在地上,但眼神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想就这么去死,或者变成一个在街头捡垃圾的疯子,把那些害死你女儿的凶手,安安稳稳地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享福吗?”

    托马斯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一股极其陌生的、炙热的、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情绪,开始在他那早已枯竭的胸腔里疯狂蔓延。

    那是仇恨。

    最纯粹的、最极致的仇恨。

    不是我有罪。

    是他们有罪。

    是他们,杀了我女儿!

    “《圣经》里从来没有教过你要原谅拿着刀的屠夫!”

    夏天站直身体,语气变得如同宣读神谕般庄严。

    “大洪水、索多玛的天火……上帝的公义,从来都是伴随着毁灭和雷霆的。而这种公义,是需要有人去执行的。”

    她伸出手,指着地下室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托马斯。现在,站起来。”

    “别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哭泣。上帝赐予你智慧,不是让你去给法利赛人做奴隶的。

    夏天的眼神在幽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上帝的雷霆不会凭空劈在这座罪恶的城市上,它需要有人去接引。”

    “去,去替你的女儿,去替那被窃取的公义,代行神罚。”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在呼啸。

    托马斯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松开了抱着女儿尸体的手,极其温柔地将艾玛平放在了那张破旧的床垫上。

    他轻轻地替女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在她冰冷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吻。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绝望、无力和自我怀疑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泪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烬重燃后的疯狂。

    那是一种彻底抛弃了所有束缚、只为神圣复仇而生的眼神。

    他没有问夏天是谁。

    他只是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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