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翡翠城的雨,终于在这最黑暗的时刻,彻底转变成了夹杂着冰渣的冻雨。
气温已经降到了华氏28度(摄氏零下2度)。
在这座由钢铁、玻璃和冷漠构成的超级都市里,这个温度是一条看不见的斩杀线。
它不流血,却能无声无息地收割掉那些无法支付取暖费用的劣质“耗材”。
萨姆坐在公园角落的一张长椅上。
这张长椅是他精挑细选的,上方有一棵叶子已经掉光的老橡树,粗壮的树干勉强能挡住一点斜吹过来的冷风。
他今年24岁。
如果是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富人区,这个年纪的白人青年,或许正在某个常春藤名校的兄弟会里开着派对,或者在“深空探索”集团宽敞明亮的初级研究员办公室里,喝着现磨咖啡,敲击着改变世界的代码。
但萨姆坐在这里。
这是三年以来,他第四次无家可归。
准确地说,是他在参加了一个所谓的“过渡性住房援助计划”五个月后,再次回到了这条长椅上。
那个计划听起来很美好,政府出钱,慈善机构出力,帮流浪汉重返社会。
但没有人告诉他,当他的重度抑郁症和惊恐发作时,那些机构的心理医生只会给他开最廉价、副作用最大的镇静剂;
也没有人告诉他,当他因为药物反应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去上那个毫无意义的“职业培训课”时,他就会被判定为“缺乏主观能动性”,然后被无情地踢出计划。
结果就是,计划结束了,他又回到了起点。
萨姆把身体蜷缩成极其紧绷的一团。
他身上穿着三件从垃圾桶里捡来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拉链已经坏掉的旧夹克,最外面,裹着一层从建筑工地偷来的、用来防尘的透明塑料布。
这是他抵御零下2度严寒的全部装甲。
但没用。
冻雨打在塑料布上,发出“劈啪”的声响。那种刺骨的湿冷,像是一条条阴冷的毒蛇,顺着他鞋底磨穿的破洞,顺着夹克漏风的领口,一点一点地钻进他的骨髓里。
他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不仁了。
起初是针扎一样的刺痛,现在,他感觉不到自己脚趾的存在。他知道这是严重冻伤的前兆,组织液正在细胞里结冰,撑破细胞壁。但他连站起来跺跺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次在短暂的昏睡中被冻醒,他发现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瑟瑟发抖,那是大脑在拼命压榨肌肉,试图产生最后一丝热量来保护内脏。
但萨姆现在最担心的,甚至都不是自己的命。
他的双臂,死死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紧紧抱在胸前。
他的怀里,护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背包。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所有的财产。
里面有两件还算干爽的换洗衣物,一套用了一半的洗漱用品,以及,一台屏幕外壳已经裂开的旧笔记本电脑。
周末的雨下得太大了。下雨对露宿街头的人来说,是一场灾难。白天也许还能在商场的屋檐下躲躲,但到了晚上绝对不行,商场的保安会像赶野狗一样把他们用警棍驱逐出去。
雨水倾盆而下的时候,他根本睡不着。他不能让这满背的贵重物品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损坏,尤其是那台电脑。那是他曾经作为大学生、作为一个“正常人”留下的唯一证据。
如果电脑进了水,他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连接,就彻底断了。
冷锋过境了。
萨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正在迅速结冰。
得知这股寒流即将到来的消息时,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按照常理,他现在的状态,应该去市政厅设立的收容所。
但他没有去。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坐在这张长椅上慢慢冻僵,也不愿踏入那个名义上的“避风港”。
因为只有真正住过那里的人才知道,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慈善机构,那是另一个更加浓缩、更加恶毒的地狱。
那里的环境不安全到了极点。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排泄物、劣质毒品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床铺上爬满了臭虫和虱子。
更可怕的是人。
那些拿着政府补贴的看守,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堆会走路的垃圾。如果他不小心在床上睡得太死,第二天醒来,他脚上那双破球鞋,甚至他怀里紧紧抱着的背包,就会被隔壁床的瘾君子偷走换药。
他曾经被那些本该帮助他的人打过,东西被抢过,还被他们扒光了衣服在走廊里羞辱。
对于萨姆来说,他对那种官方的收容所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相比之下,露宿在零下2度的街头,面对没有感情的冰雪,比面对收容所里那些充满恶意的人类,要容易接受得多。
“呼……呼……”
萨姆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吐出的白气也越来越少。
他感觉自己很累。
不是那种干了一天体力活的累,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疲惫。
在过去的六年里,他的生活简直糟透了。
相依为命的妈妈因为付不起高昂的医疗费,在家里痛苦地咽了气。在那之后,他因为交不起学费和精神崩溃,大学辍学。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他试过去做那些毫无兴趣的、时薪只有几美元的底层工作,但微薄的薪水根本覆盖不了一个月比一个月高的房租和账单。
他像一个在滚轮上拼命奔跑的老鼠,跑得精疲力尽,最后还是被甩出了笼子,落到了街头。
太难熬了。
萨姆的眼皮越来越重。
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开始在他原本冰冷的四肢百骸中蔓延。
那是重度失温症晚期的临床表现。
但他并没有感到恐慌。
相反,他的内心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知道吗?”
萨姆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可能真的会因此丧命,也许……这样也挺好。”
他甚至觉得,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死在这张长椅上,变成一具被冰雪覆盖的僵硬尸体,都比明天早上醒来,继续拖着麻木的双腿去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要舒服得多。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力继续活下去了。
情况不会好转,至少在可见的短期内绝对不会。翡翠城的物价在飞涨,科技巨头们在狂欢,而他这种人,连成为工厂里的一颗螺丝钉都不够格。
他甚至没有去怨恨任何人。
在这个被资本逻辑彻底规训的社会里,失败者是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的。
“毕竟,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萨姆在心里麻木地总结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辍学。无家可归。做着毫无吸引力的工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所以我真的没法对任何人、或任何事生气。我不恨深空探索,不恨政府,只恨我自己太没用。”
他不期待寒冷。他知道冻死的过程会很痛,会很糟。
但说实话,如果这股寒流意味着他的末日,他也不会抱怨。
反正过去五年,他一事无成。
所以,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失去什么。
而他……
萨姆闭上了眼睛,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弧度。
“我也没有错过这个世界,所能提供的任何东西。”
豪宅、跑车、体面的工作、温暖的家庭、尊严……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属于他,他在电视上看过,但他知道那和自己无关。
既然从未拥有,也就谈不上错过。
就这样吧。
在这个冰冷的雨夜,结束这场名为“生存”的、毫无意义的折磨。
就在萨姆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而致命的黑暗中时。
“啪!”
一束极其刺眼、冰冷的强光手电光束,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雨幕,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萨姆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虚弱地睁开一条眼缝。
他以为是巡警来驱逐他了,或者是来抢劫的流氓。他的双臂本能地收紧,将怀里的背包抱得更死了一些。哪怕快死了,他也不想让别人碰他的电脑。
在强光的背后,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是身材极其魁梧的壮汉,手里拿着手电筒,穿着黑色的雨衣,腰间鼓鼓囊囊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街头戾气。
那是安义堂的阿彪。
而在壮汉身前,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款极地防寒服的中年男人。男人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眼镜,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
是大卫。
大卫和阿彪已经在第九街区边缘的各个桥洞和公园里转了三个小时了。
按照林先生的吩咐,他们在“拣人”。
但他们没有带走那些彻底被毒品毁掉脑子的瘾君子,也没有理会那些已经疯疯癫癫的流浪汉。
大卫的目光,透过手电筒的光柱,锐利地审视着长椅上的萨姆。
他注意到了萨姆那虽然脏,但明显刻意避开了排泄物和泥水的坐姿;注意到了他死死抱在怀里、用防水布精心包裹的背包;更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在光照下,虽然虚弱,但并没有那种毒瘾发作时的溃散和癫狂。
“还活着。” 阿彪看了一眼,吐了口唾沫,“不过看这脸色,体温已经快没了,再过半小时神仙也救不活。”
阿彪有些不耐烦,他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这种像捡垃圾一样在大街上扒拉流浪汉的活儿,让他觉得很没劲。
大卫没有理会阿彪的抱怨。
他走到长椅前,伞面倾斜,替萨姆挡住了头顶的冻雨。
他没有像那些慈善机构的志愿者一样,蹲下来用一种虚伪的同情语气问“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大卫太懂这些流浪汉的心理防御机制了。
过度的同情,只会让他们联想到收容所里的那些伪善面孔,从而产生警惕。
大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带着几分冷酷的商业评估口吻开口了:
“包里护得那么紧,是电脑?”
大卫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清晰,“看你的年纪,二十出头。指甲虽然有泥,但修剪过,没有常年注射毒品的痕迹。读过大学?懂不懂代码?”
萨姆迟钝的大脑过了好几秒才处理完这段信息。
如果是平时,他会觉得这是一种冒犯。但在此刻,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询问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丝真实。
“退学前……”
萨姆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学过两年……计算机科学……懂一点底层逻辑……”
大卫转过头,和阿彪对视了一眼。
阿彪耸了耸肩,表示“你看着办”。
大卫重新转回过头,看着长椅上这个随时可能断气的年轻人。
他没有伸出手去拉他,也没有说出任何诸如“上帝爱你”之类的废话。
“听着,小子。”
大卫的语气像一个正在谈生意的猎头。
“这不是慈善。我的老板现在很缺人手,特别缺脑子还清醒、能敲键盘的人。”
“他看中了你包里可能存在的价值,或者说,看中了你还没彻底烂掉的脑子。”
大卫指了指停在路边不远处的那辆黑色SUV。
车窗摇下了一道缝隙,里面透出令人迷醉的橘黄色暖气灯光。
“上那辆车。从今往后,你把你的脑子和技术卖给我的老板。”
“作为交易,我的老板给你一个不漏雨的屋顶,二十四小时的暖气,每天三顿热饭。以及,一个绝对安全、没人敢抢你背包的床位。”
萨姆呆呆地看着大卫。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收容所里那些义工高高在上的“施舍”和伴随而来的羞辱。
但眼前这个人,在跟他说“交易”。
在这个把人当成一次性干电池、把一切都明码标价的翡翠城里。
“慈善”是最肮脏的词汇,因为它的背后往往藏着作秀、抵税和更深的剥削。
而“交易”……却意味着等价交换,意味着你在这个世界,还有利用的价值,你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这套冰冷透骨的资本主义逻辑,在萨姆行将就木的这一刻却成了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
“我不去……收容所……” 萨姆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大卫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保暖、但明显是二手货的极地防寒服。
“我半年前也睡在长椅上。相信我,那种恶心的地方,我们老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你是个有价值的零件。我们老板,只是把你捡回去,重新装配到一台新的机器上而已。”
“去,还是留在这里等死?你自己选。”
长椅上。
那个原本已经放弃了一切、准备安静迎接死亡的年轻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微弱但极其坚韧的光芒。
只要我还有价值。
只要我还能通过出卖自己,换取不被冻死的权利。
“我去……”
萨姆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破音。
他没有去求大卫拉他一把。
他用那双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死死地抱着那个装有电脑的防水背包。
然后,用手肘撑着长椅的边缘,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木板上拔了起来。
他摇晃得像是一棵在狂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树,但他站住了。
大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身在前面带路。
在翡翠城这个能冻碎骨头的时候。
萨姆拖着那双麻木的双腿,踩着满地的冰渣,一步一挪地跟上了大卫和阿彪的脚步,走向了那辆开着暖气的黑色越野车。
长椅上,只留下了一滩正在迅速结冰的黑色水渍。
而那个原本准备被这个世界毫无波澜地抛弃的废弃零件,在这一刻,被另一双名为“星火”的手悄然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