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李铮,与破晓的雪山】
重型厢式货车在被大雪覆盖的省道上狂飙。
从外面看,这仅仅是一辆挂着普通物流牌照的冷链运输车,车厢外壳沾满了泥浆和冰碴。
车厢内部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厚重的防弹铅板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头顶的红色战术照明灯洒下暗淡的光晕。
整个空间充斥着刺鼻的医用酒精味、血腥味以及枪械保养油的特殊气味。
减震固定舱里,十几个孩子正处于深度镇静状态,呼吸平稳。
车厢中央的临时手术台上,医疗干员正用军用剪刀飞快地剪开周诚左肩破烂的衣物。
那把嵌在肩胛骨里的格斗短刀已经被拔了出来,扔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高压止血钳夹住破裂的血管,速效凝血剂大剂量地喷洒上去。
周诚浑身肌肉紧绷,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但他死死咬着一块卷起来的纱布,硬是把所有的痛呼咽进了肚子里。
角落里,几名突击干员一言不发地拆解着手里的短突击步枪。
退弹匣、验枪、用沾着机油的棉布擦拭枪膛里的火药残渣,动作机械且精准。
赵南靠在车厢最里侧的合金挡板上,断裂的肋骨已经被医疗兵用战术高分子束带固定死。
她强忍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刺痛,目光在这些黑衣人身上来回打转。
作为常年混迹在灰色地带的调查记者,她见过街头的黑帮火拼,也见过防卫署的特警清剿,但眼前这群人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打穿了一个财团级别的地下堡垒,杀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内卫雇佣兵,这群人撤退到车上后,居然连一句讨论战况的废话都没说。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性和漠视生命的冷酷,让赵南感到阵阵心悸。
“你们……”赵南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寂,“到底是联合政府的特别行动组,还是哪家财阀养的私军?”
坐在她对面、正用纱布一点点擦拭战术手套上血迹的总教官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战术头盔阴影下的眼睛看了过来。
“火种源精密制造公司,资产回收部。”
教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宣读一份极其枯燥的商业通告。
“女士,今晚的T市南郊只发生了一场普通的变压器短路。你因为路面结冰摔断了肋骨,恰好被我们公司的路测车队发现并实施了人道主义救援。”
教官将擦干净的手套重新戴好,拉紧手腕处的魔术贴。
“在风头过去之前,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和这位先生需要暂时待在我们的医疗隔离区。”
赵南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家搞精密制造的实体企业?资产回收部?用军用C4炸药和突击步枪去别人地盘上“回收资产”?
她闭上眼睛,聪明地选择了闭嘴。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有些真相连打听都是要命的。
手术台上的周诚吐掉嘴里的纱布,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医疗干员已经完成了缝合和包扎,正在给他注射抗感染血清。周诚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低头给突击步枪压子弹的年轻人身上。
这小子穿着不合身的战术背心,手腕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身上的机油味和泥腥味还没散尽。
“后生,身手很利落。”周诚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牵动了脸上的血污,“我叫周诚。你叫什么名字?”
压子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黄澄澄的子弹卡在弹匣边缘。
叫什么?
小K?那是以前跟着飞哥在台球厅混日子时,别人随口叫的代号。
黄毛?那是街坊邻居指着他脊梁骨骂他该溜子时的称呼。
073?那是火种安保基地里,属于他的一串受训编号。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对面闭目养神的教官,扫过那些正在沉睡的孩子,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敌人鲜血的手上。
除夕夜的冷风、荒野上绚烂的烟花、防卫署里那面贴满寻人启事的失踪者之墙,还有那辆排气管冒着黑烟的冷藏车。
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交叠。
那个在T市街头混吃等死、被亲生父母指着鼻子骂废物的混混,早就在地下室那声沉闷的骨裂声中死透了。
他把那颗子弹用力压进弹匣,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音。
他直视着周诚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硬。
“李铮。”
这是身份证上那个落满灰尘、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名字。
铁骨铮铮的铮。
“火种外勤干员,李铮。”
……
四个小时后。
D市核心商务区。大和财团东亚区总部大楼。
顶层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里,流水惊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大和财团东亚区执行总裁伊藤,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摆在面前红木矮桌上的,是一份刚刚用绝密线路传来的战损报告。
他们在D市郊外秘密部署的那座生命医疗中心,地下四层被彻底摧毁。
重型承重柱遭到军用级定向爆破,整个地下核心设施发生了灾难性的坍塌。
四十七名高薪聘请的内卫雇佣兵全部玉碎,存放“特殊货物”的无菌舱被洗劫一空。
最致命的是,核心机房遭到了铝热剂手雷的焚毁,连一块完整的硅片都没留下来。
伊藤猛地一拳砸在矮桌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四下飞溅。
谁干的?
能在D市的眼皮子底下,调动如此精锐的突击力量,携带重火力悄无声息地撕开防御网,并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斩首和撤离。
防卫署的警察绝对没有这个胆子和实力。
普通的黑帮连那扇精钢防爆门都炸不开。
就在他脑子里疯狂筛选着可能的敌对势力时,矮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伊藤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躁的心跳,接起听筒。
“伊藤先生,早安。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欣赏初雪的雅兴。”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欧美口音,语气中充满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居高临下的愉悦。
是钢铁兄弟会在西海岸的一位实权代理人。
“有话直说,史密斯。我现在的行程很满。”伊藤冷冷地回应。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刚刚收到了一份极其令人震惊的情报。关于贵方在D市某些……非传统医疗项目的数据,目前正在暗网的几个高级节点上流传。”
伊藤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史密斯先生,暗网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假消息和恶意抹黑。大和财团的每一项业务,都严格遵守天穹议会的合规指导。”
“我当然愿意相信这是恶意的构陷。”史密斯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悲天悯人。
“但那些数据清单里,竟然涉及到了未成年人的……非法活体交易。伊藤,你知道的,钢铁兄弟会一向将人道主义和企业社会责任放在首位。如果这些流言引起了公众或者议会联合审计署的注意,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道德灾难。”
伊藤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太清楚这帮白人盎撒精英的做派了。
平时在非洲和南美抢夺矿权时,连填埋坑里的尸骨都不屑看一眼,现在居然跑来跟他谈“人道主义”和“企业道德”。
“大和财团会处理好这种网络造谣,不劳费心。”伊藤冷硬地顶了回去。
“不,伊藤,你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史密斯叹了口气,图穷匕见,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市场是脆弱的,合规部门更是敏感。为了防止这种‘道德风险’蔓延并影响到我们的跨太平洋联合运输项目,董事会今早已经下达了紧急决议。”
“鉴于贵方目前的内部管理漏洞,为了保护双方的共同利益,我们必须暂时接管那三条远洋航线的实际控制权,以及西海岸的港口调度。这纯粹是为了隔离风险,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
伊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隔离风险,什么道德灾难!
这分明就是拿着那份被泄露的地下账本做要挟,兵不血刃地生吞了大和财团在北美的三条黄金航线!
但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对方捏着他的死穴,一旦那份账本被提交给天穹议会的高层,引发的震荡足以让他切腹谢罪。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你们的‘风险隔离’。”伊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明智的选择,伊藤先生。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友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伊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的另一条内线电话又疯狂闪烁起来。
“总裁,欧洲‘奥丁’财团的代表来电,他们声称因为严重的‘商业道德分歧’,要求重新谈判下半年的稀有金属采购价格,降幅在百分之三十……”助理慌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伊藤闭上眼睛,狠狠按下了切断键。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彻枯山水庭院。
“八嘎!”
愤怒的咆哮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讨伐,这就是一场群狼分食的盛宴!
昨晚那场恐怖的突袭,哪里是什么人道主义救援?
伊藤的脑子在极度的狂怒中飞速运转,推演着这场灾难的幕后黑手。
能派出这种级别的特种部队,还能在事后如此迅速、精准地将脱敏账本泄露给北美和欧洲的寡头……
火种公司?顾家?
不可能。他们只是A市的地头蛇,手伸不到这么长,更没有胆子同时去挑衅大和财团的底线。
答案只有一个。
伊藤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里闪烁着阴毒的凶光。
这绝对是北美钢铁兄弟会或者欧洲奥丁财团自导自演的黑吃黑!
他们先是派最精锐的雇佣兵炸了地下金库,抢走核心账本,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利用这些黑料联合起来敲诈大和财团的航线和市场份额!
好一招贼喊捉贼!
伊藤只能咽下这口带血的黄连。在天穹议会的残酷游戏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被人拿住了致命把柄,除了割肉放血,他现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死死记住了史密斯那个伪善的声音,将这笔血债,连同那个被毁掉的地下堡垒,全都算在了北美和欧洲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财阀头上。
……
同一时间。
《第二人生》服务器,大雪山深处。
漫天的暴风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冻结成冰块。
这是一场沉默得令人窒息的行军。
队伍绵延数里,像一条在白色宣纸上艰难蠕动的黑色细线。
在这种极度拟真的硬核机制下,没有任何人有额外的体力去开口说话。
风雪声掩盖了一切,连本能的呻吟都被冻僵在喉咙里。
每个人的视网膜边缘,体力值都在疯狂闪烁着代表极度危险的红光。
宋若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深的积雪里。
她身上那件从广宗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破烂棉袄,下摆早就冻成了坚硬的冰坨,随着走动机械地敲打着麻木的小腿。
她用几根破布条,把一个剧烈咳嗽的老年NPC死死绑在后背上。
她自己的血量已经掉到了百分之十五,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失温导致的黑视。
在宋若雪身后不远处,是猴子。
这个在现实里原本有些发福的美食博主,此刻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双手死死攥着两根用麻绳和树皮搓成的绳子,拖着一块由破木盾拼成的简易雪橇。
雪橇上,缩着孤儿小石头,还有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壮汉。
那是老牛。
广宗城破时他断后战死。
七十二小时后在荒原上的流民营复活时,他硬是靠着乞讨和啃草根,光着脚追上了大部队。
此刻他的状态极度虚弱,加上极度冻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被猴子用破毯子裹着拖在雪地里。
猴子满是冻疮的手背早就裂开了口子,血水和麻绳冻在了一起。
但他只是一步一喘地往前挪,连停下来歇一口气的念头都不敢有。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狂刀”。
他曾经是雍州最大的掠夺者公会会长。
此刻,他那套原本拉风的重型板甲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道冰沟里了。
他赤着通红的双臂,双手握着一把卷刃的大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剑一剑地在前方厚达一米的雪壳上劈砍,硬生生为身后的人群蹚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没人指挥,也没人发号施令。
体力高的人自觉走到外围,用身体替中间的老弱病残挡住最凌厉的风口。
在这个地狱般的环境里,没有什么高玩、平民和NPC的区别。
大雪山的极寒把所有花里胡哨的阶级和特权冻得粉碎,只剩下互相依偎着、吊着最后一口热气往前挪动的活人。
“快到了……快到了……”
狂刀干裂的嘴唇机械地嚅动着,手里的重剑再次挥下。
突然,剑刃劈空的反馈感从手腕传来。
前方肆虐的暴风雪,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从中间拨开。
那种犹如鬼哭狼嚎般的狂风呼啸,骤然停歇。
狂刀愣住了。
宋若雪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顺着狂刀的视线往前看去。
挡在他们面前整整一个多月的连绵雪峰,在这里突兀地断裂开来。
两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绝壁之间,出现了一道深邃、广阔,隐隐向上升腾着地热白雾的巨大峡谷。
初升的朝阳越过高高的雪线,将万道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般劈进了裂谷深处。
光芒驱散了谷底的浓雾,露出了下方茂密的针叶林、未结冰的溪流,以及大片大片没有被冰雪覆盖的肥沃盆地。
视网膜中央,一直保持静默状态的系统,突然弹出三行加粗的系统提示:
【系统公告:大迁徙完成。】
【坐标确认:断魂谷。】
【历史的车轮在此转向。幸存者们,欢迎来到你们的新世界。】
宋若雪呆呆地看着那道洒在峡谷里的金色阳光。
视线边缘因为失温而产生的黑视渐渐褪去。
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成了几截。
她双腿一软,连同背上的老人一起,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顺着冻僵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猴子松开了手里那根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麻绳。
他一屁股跌坐在雪橇旁,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雪橇上,虚弱的老牛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他那双因为长期冻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那一抹绿色。他伸出干枯皲裂的手,摸了摸旁边同样看呆了的小石头的脑袋,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在他们的周围。
成千上万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异人”和流民,看着那座生机勃勃的山谷,齐刷刷地瘫倒、跪伏在雪地里。
几万人的队伍,安静得没有发出一丝欢呼或呐喊。
狂刀拄着那把残破的玄铁大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破布——那是广宗城破时,他从城墙上扯下来的一角黄巾。
他将那块破布死死地系在剑柄上,迎着风,拔出大剑,指向谷底。
他没有说话。宋若雪也没有说话。
这群像幽灵一样穿过死亡雪线的人,只是默默地擦干眼泪,互相搀扶着从雪坑里站了起来。
他们迈开冻僵的双腿,迎着刺眼的朝阳,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下那条通往谷底的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