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朔觉得自己和前世那些牛马没什么区别。
按时上班,按时打卡,该去的地方一个不能落。格物院就是他的工位,隔三差五就得来一趟。不来不放心,来了又头疼。
今天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翻了。
“你那法子不行!”
“怎么不行?你踏马试都没试过!就说不行”
“不用试就知道不行!那东西转起来能把你手打烂!”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用皮带来控制!”
“皮带?蒸汽一喷,皮带就软了!”
刘朔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又在吵控速的事。
他推门进去。
里面七八个人围在一张案子边,脸都红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案子上摆着个铁疙瘩,是蒸汽机的一部分,拆下来的。旁边堆着各种工具,锤子,钳子,乱七八糟。
领头的是个老头,姓郑,格物院的老师傅,干了十几年。他最先看见刘朔,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嗓子。
“陛下来了!”
七八个人赶紧转过身,站好,行礼。
刘朔摆摆手。
“行了行了。吵什么呢?”
郑老头挠挠头。
“陛下,还是控速那事。弄了几个月,弄不出来。”
刘朔走到案子边,看着那个铁疙瘩。
“还没弄出来?”
郑老头说。“没。这东西,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得让它自己稳住,不能忽快忽慢。”
他指着那个铁疙瘩。
“试了好多法子。皮带不行,太软。齿轮不行,太硬。”
刘朔点点头。
他想起前世的控速器。蒸汽机上有个东西叫离心调速器,两根铁条,两个铁球,靠转起来甩开的高度控制阀门。
原理他懂。
但怎么做,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想出什么法子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这人姓王,二十多岁,格物院这几年新起来的,脑子活,手也巧。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木头做的,像个模型。
“陛下,臣想了一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刘朔看着他。
“拿来看看。”
那年轻人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刘朔接过去,看。
两根细铁条,顶端两个小铁球,中间一个滑套。滑套连着一根细杆,细杆那头是个小阀门。
他看着那东西,愣住了。
好家伙,离心调速器?
两根铁条,两个铁球,滑套,阀门。
就是这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不会是同行把?
“奇变偶不变?今年过节不收礼?……”看他还是一脸闷逼就知道他想多了,便不在搞怪了。
“这是你想出来的?”
年轻人点点头。
“臣琢磨了几个月。那天看见小孩玩甩绳,绳头上拴个石头,甩起来石头就往外跑。甩得快,跑得高。甩得慢,掉下来。”
他指着那个模型。
“臣就想,要是把这个用到蒸汽机上呢?转得快,球就甩开。甩开就把滑套往上推。滑套往上推,就把阀门关小。进气少了,就转得慢了。转得慢了,球就掉下来。掉下来就把阀门开大。进气多了,又转得快。”
他顿了顿。
“这样,它自己就能稳住。不会忽快忽慢。”
刘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那年轻人有点慌。
“陛下,臣就是瞎想,不一定能成……”
刘朔忽然笑了。
“能成,肯定能成”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
“啊?”
刘朔拍拍他肩膀。
“这东西,就叫离心调速器。就按你说的做。”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他刚才说的,都听见了吧?”
几个人点头。
刘朔说。“那就做。先做个小的试试,行就做大的。”
几个人开始动起来。拿材料的拿材料,画图纸的画图纸,叮叮当当敲起来。
刘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忙活。
他心里有点感慨。
这么多年了。
从他开始琢磨着把蒸汽机弄出来。到派人找材料,让人试工艺,一遍一遍,一年一年。失败了多少次,死了多少人,炸了多少次,他都不敢数。
现在,他们自己会想了。
那个年轻人,没去过后世,不知道什么叫离心调速器。但他看见小孩玩甩绳,就想出这东西。
这就就是创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忽然想起今天来的另一件事。
“都先停停。”
几个人停下来,看着他。
刘朔说。“控速的事解决了,还有一件事。”
郑老头问。“什么事?”
刘朔走到案子边,拿起一块木头。
“传动。”
他看着那些人。
“蒸汽机有了,活塞动了,劲儿有了。怎么把那个劲儿,变成能用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木头上画了几下。
“你们想过没有,活塞是直着动的。一推,一拉。一推,一拉。”
他画了一条直线。
“但轮子是转着动的。直动怎么变成转动?”
几个人看着那块木头。
郑老头想了想。
“用齿轮?”
刘朔摇头。“齿轮能变方向,但直动变转动,得用别的东西。”
他又画了几笔。
画了一个圆。圆上画了一根杆,杆连着活塞。
“你们见过石磨没有?”
几个人点头。
刘朔说。“石磨怎么转的?人推杆,杆推磨,磨就转。”
他指着那个圆。
“这个也一样。活塞推杆,杆推曲轴,曲轴转,轮子就转。”
几个人盯着那块木头,眼睛慢慢亮了。
那个年轻人忽然喊起来。
“陛下!臣明白了!”
他拿过那块木头,在上面画起来。
“这根杆,不能是直的,得弯一下。弯成个曲的。活塞推它,它就转。一转,就把直劲变成转劲了。”
刘朔点头。
“对。就叫曲轴。”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之前一叶障目了,光想着怎么把劲儿使出来,没想过怎么把劲儿转过去。现在试试这个。”
几个人互相看看,然后开始忙活。
郑老头带着人去找铁料。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拿着木头继续画。其他人围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出主意的出主意,搭手的搭手。
刘朔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吵还是吵。闹还是闹。但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在吵怎么办。现在是在吵怎么干。
从无到有,他举全国之力用了不到十年,也许在众多穿越者中雨点丢人,但蒸汽机,在后世是工业革命的起点。多少人花了多少年才弄出来?他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十年。
他们用了十年。
大汉这帮人,从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自己会想,会试,会改。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郑老头抬起头,看见他在笑。
“陛下笑什么?”
刘朔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忙。敲的敲,画的画,吵的吵。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太阳正好。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蒸汽机,应该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