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府后山。
梅林深处,百根梅花桩错落立着,每根桩高九尺,粗如碗口,桩顶削平,覆着昨夜的白霜。
李寒衣坐在最高的那根桩上,灰袍在晨风中微动。
他拿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怀安站在他身旁的桩上,一身劲装,不再是宫装长裙。鹅黄武服紧贴身形,袖口束紧,长发高高绾起,用木簪固定。
“老师,”怀安看着远处空荡荡的梅林,“那君傲的修为……”
“武道第四境。”李寒衣放下酒壶。
怀安冷笑:“二十四岁才第四境?这天赋……未免太差了些。不配做惊鸿仙子的儿子。”
“公主不懂。”李寒衣摇头,目光投向梅林深处,“世子这不是天赋差,他是在磨剑。”
“磨剑?”
“剑道一途,首重心境。世人皆追求修为境界,恨不得一日破九境。可世子反其道而行——他刻意压制修为,在第四境停留了整整三年。”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三年磨一剑。磨的不是剑锋,是剑心。”
“当年我与惊鸿一战,论修为我在她之上,论剑招我浸淫六十年,她才三十余载。可最终为何败了?”
怀安沉默。
“就因为心境。她的剑心通明,我的剑心有尘。”
怀安咬了咬唇:“可即便如此,我第六境,他第四境,两境之差如隔天堑。他不可能赢我。”
“公主,”李寒衣转头看她,“境界对庸才来说是天堑。对天才来说——”他顿了顿,“或许并不重要。”
“什么意思?”
“你以后就会明白。”李寒衣收回目光,“现在你只要记住——不要小看他。惊鸿的儿子,梅映雪选的男人,不会是个庸才。”
怀安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剑。
剑名“流云”,素白剑鞘,是她及笄那年李寒衣所赠。
“老师放心。”她声音冷了下来,“狮子搏兔,尚用全力。我不会轻敌。”
话音刚落——
阵阵梅香袭来。
梅林深处,两道身影踏梅而来。
梅映雪赤足踩着飘落的梅花,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冰晶般的梅印。
君傲跟在她身后,踏着她留下的梅印,一步不差。
两人落地,无声无息。
梅映雪赤足站在梅桩上,白衣胜雪。
君傲落在她身旁的桩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惊鸿剑。
“来得挺早啊。”君傲含笑看向怀安。
怀安淡淡回应:“是你来晚了。”
“梅林深处路不好走,多赏了会儿花。”君傲扫了眼四周的梅桩,“可以开始了吗?”
李寒衣点头:“规矩简单——落桩者败,见血者败,认输者败。可需兵刃?”
“用。”君傲和怀安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怀安拔剑。
“流云”出鞘,剑身如秋水,荡开一圈寒光。
君傲也拔剑。
惊鸿剑出鞘的瞬间——满林梅花,同时朝他的方向倾斜。
不是风吹的,像在朝拜。
李寒衣瞳孔微缩。
梅映雪嘴角微扬。
开始了。
怀安动了。
身法“流星赶月”——她足尖一点梅桩,人化作一道鹅黄流光,快得拉出残影。
流云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剑痕,分刺君傲上、中、下三路。
剑招“流云三叠”,一剑三式,式式相连。
君傲没动。
他站在原地,剑垂身侧,眼睛看着怀安来的方向。
三丈,两丈,一丈——
流云剑尖距他咽喉只剩三尺时,君傲动了。
身法“十步飘香”——他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左踏出一步。
就一步。
轻飘飘的一步,像踏在云上。
脚下梅花瓣被气流卷起,在他身周旋转,形成小小的梅花旋涡。
怀安的三剑全部落空。
剑尖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连布料都没碰到。
怀安脸色微变,凌空折身,剑势一变——“若水”。
流云剑变得柔软,像一泓流水,缠绵悱恻,从四面八方裹向君傲。
君傲终于出剑。
惊鸿剑抬起,很慢。
剑招“惊鸿一瞥”——只一剑。
剑光如惊鸿掠影,从流云剑的绵密剑网中穿过,像阳光穿过流水,不搅动一丝波澜。
叮!
双剑相交,只一声轻响。
怀安手腕一震,流云剑险些脱手。
她咬牙稳住,身形疾退,落在三丈外的梅桩上,胸口微微起伏。
君傲站在原地,剑已收回。
他看着她:“公主,你的剑太快了。”
“快不好么?”
“快则易乱。”君傲说,“你的心,比你的剑还乱。”
怀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寒。
剑招“心寒”。
流云剑缓缓抬起。
剑身结霜。
细密的冰晶顺着剑身蔓延,剑尖处垂下三寸冰凌。
周围的温度骤降,梅桩上的白霜凝厚了三分。
李寒衣坐直了身体。
梅映雪微微蹙眉。
君傲看着那柄结霜的剑,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轻。
“这一剑,”他说,“有点意思。”
怀安没说话。
她动了。
这一次不快,反而很慢。
一步一步踏着梅桩走来,流云剑拖在身后,剑尖在梅桩上划出一道冰痕。
她走过的地方,梅花瞬间冻结。
十步,她走了整整十息。
走到君傲面前三尺时,她举剑。
剑很重,重得她手臂微颤。
剑身上的冰晶开始崩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这一剑,凝了她所有的修为、剑意、不甘。
她要赢。
一定要赢。
剑落。
像雪山崩塌,像寒潮席卷。
君傲也举剑。
还是那招“惊鸿一瞥”。
可这一剑,和刚才完全不同。
剑出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
飘落的梅花停在半空,晨风凝固成可见的流痕,怀安剑上的冰晶崩裂的轨迹清晰可辨。
惊鸿剑穿过时间,穿过空间,穿过漫天冰寒。
像一只真正的鸿雁,穿过风雪,抵达彼岸。
剑尖点在流云剑的剑身上。
点在最薄弱的那一点。
叮——
很轻的一声。
像冰棱断裂。
流云剑上的冰晶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冰雾。
怀安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在五丈外的梅桩上,踉跄三步才站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襟处,一道剑痕。
不长,只有三寸。
不深,只划破了外衣。
位置在左肩下方。
可她知道——如果刚才君傲的剑往前递半分,她的心脏已经被刺穿。
时间恢复正常。
梅花继续飘落,晨风继续吹拂。
怀安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在抖。
“不可能……”她喃喃,“你只有武道第四境……怎么可能……”
君傲收剑归鞘,发出清越的鸣响。
“公主太想赢了。”他看着她,“从你站上梅桩的那一刻起,你的剑心就乱了。你想赢我,想证明你配得上正妃之位,想向所有人证明你不比梅映雪差。可剑道,最忌‘想赢’。”
他转身,对李寒衣拱手:“前辈,承让。”
李寒衣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头:“不愧是惊鸿的儿子!”
君傲没说话,转身走向梅映雪。
梅映雪伸手扶住他——旁人看不出,但她能感觉到,君傲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一剑“惊鸿一瞥”,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所有心力。
“公主,”君傲回头,看向还站在梅桩上的怀安,“你输了。正妃之位是映雪的,还请公主不要食言。”
说完,梅映雪扶着他,踏梅而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只留下满地梅花,和梅桩上呆立的怀安。
李寒衣从桩上飘下,落在怀安身旁。
“老师……”怀安声音沙哑,“为什么?”
“他说的没错。”李寒衣轻声说,“你的剑心乱了。从你知道要比试的那一刻起,就乱了。”
“您早发现了?”怀安猛地转头,眼中泛红,“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有些事,只能自己经历了,才能明白。”
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拄着竹杖一步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公主,剑道也好,人生也罢——有时候输一场,比赢十场更有用。”
说完,他消失在梅林中。
怀安一个人站在梅桩上。
站了很久。
晨光渐渐升高,梅花上的霜化了,变成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像眼泪。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流云剑。
剑身上的冰霜早已化尽,剑身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曾经充满傲气、此刻却茫然无措的眼睛。
“正妃也好,侧妃也罢……”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不过是个名分。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名分。”
流云剑缓缓归鞘。
咔嚓。
不是剑归鞘的声音,是她体内某个桎梏破碎的声音。
气息变了。
从第六境巅峰,一步跨过门槛,踏入第七境。
真气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周形成无形的气旋。脚下的梅桩承受不住压力,咔嚓一声裂开,但她没有落下,而是凌空而立。
长发无风自动,衣袂飘扬。
她闭着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感受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天地。
许久,她睁开眼。
眼中再无茫然,只有一片清明——剑心通明的清明。
“君傲,”她望向梅林深处,轻声说,“这次我输了。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