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站在船头,细雨沾湿了他的衣襟。
云若烟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涟漪。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娘亲离开那日的情景。
那时她还穿着那身素白衣裙,蹲下身摸着他的头:“傲儿,娘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要记住,娘给你取名君傲,就是要你像娘一样,傲字当头,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还有,娘跟一个女人有过约定——等你成年后第一次出江南,得跟她儿子打一场。”
她捏捏他的脸,笑得骄傲:“傲儿,娘赢了她一辈子。你也要赢她儿子一辈子。”
……
思绪拉回现实。
君傲看着湖面执伞的女子,忽然笑了:“云姨,我娘说了——她赢了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而我,也会赢你儿子一辈子。”
话音落,整片湖面骤然一寒。
云若烟依旧静静立着,轻纱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周遭的空气却一寸寸凝结,雨丝落在她伞沿竟凝成了冰晶。
她身侧,那名唤云止的白衣青年缓缓抬头。
然后,拔剑。
剑名“止水”,剑身如秋水,出鞘无声。
“我倒要看看,”云止的声音很冷,像他手里的剑,“惊鸿仙子的儿子,是不是和她一样。”
君傲足尖在船头一点,身形翩然飘落,稳稳立在湖面水波之上。
“武道第四境?”云止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失望,“惊鸿仙子的儿子……二十多岁才第四境?”
“有时候,”君傲手按剑柄,语气平静,“境界说明不了什么。”
“的确。”云止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就像我,虽只第六境,却能斩杀第七境。”
君傲心头一凛。
他倒是小看了这云止。
年纪相仿,修为已高出两境不说,这份心性……竟也如此沉冷。
不过——
君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比傲?这天下谁能傲得过他南王世子?
惊鸿剑出鞘,剑尖遥指云止。
“我虽没杀过第七境,”君傲缓缓道,“但我想,我也能。”
话音未落,云止的剑已经到了。
快,且刁钻。
缥缈剑法——剑出如云烟,看似轻飘飘无着力处,实则暗藏杀机。
剑锋掠过水面,竟不激起半分涟漪,仿佛剑本身已融入这烟雨湖色之中。
君傲横剑格挡。
铛!
双剑相击,君傲手臂一震,脚下水面炸开一圈波纹。
他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那股绵里藏针的力道。
“就这?”云止并未追击,只立在原处,剑尖斜指,“惊鸿剑法……不过如此。”
君傲不语,再次出剑。
惊鸿剑法第一式——惊鸿一瞥。
剑光如电,直刺云止咽喉。
云止侧身,止水剑轻轻一拨,便将那道剑光带偏。
他手腕翻转,剑身贴着惊鸿剑滑下,直削君傲手腕。
君傲急退,剑招变作“雁过长空”,剑势上扬,欲挑开止水剑。
可云止的剑像黏在了他的剑上,无论君傲如何变招,始终摆脱不了。
“太慢。”云止的声音在雨中飘来,“惊鸿仙子的剑,可比你快多了。”
君傲咬牙,剑招再变。
两人在湖面辗转腾挪,剑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细雨被剑气搅乱,湖面波纹道道,时有水花炸起。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君傲处于下风。
云止的剑总快他半分,每一招都压他一头。
君傲的惊鸿剑法虽精妙,却总在将出未出时便被截断,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
岸边渐渐聚起行人。
有人认出了湖上交手的二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是……缥缈仙子的儿子云止!”
“对面是谁?竟能和云止交手这么久……”
“看那剑法……难道是惊鸿仙子的传人南王世子君傲?”
围观者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云止却似浑然不觉,剑招越发凌厉。
他一剑震开君傲,止水剑在空中划出三道虚影,分刺君傲上、中、下三路。
君傲连退七步,险险避开,胸前衣襟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惊鸿仙子当年以快剑称雄天下,”云止收剑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怎么到了你这里,剑慢得像老牛拉车?”
君傲依旧沉默,只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娘若看见你现在这样,”云止摇头,“怕是要失望吧。”
话音落,剑又至。
这一次更快,更狠。
君傲只能守,无力攻。
惊鸿剑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却仍被止水剑一次次穿透。
他手臂、肩头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淌下,将脚下湖水染红。
船头,凤九攥紧了衣袖。
九天诸女神色凝重,铁蛋更是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帮忙。
云若烟依旧执伞静立,轻纱遮面,无人能窥见她的神情。
“君傲,”云止忽然停下攻势,止水剑斜指湖面,“你就这点能耐?真是……让我失望。”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无趣:“看来,这一战该结束了。”
说罢,他缓缓举起止水剑。
剑身之上,水汽凝聚,化作细密水珠,沿着剑锋滚动。
“止水剑诀——”
云止一字一顿,声音在雨中传开:
“点水,破水,止水。”
第一剑,点水。
剑尖轻点湖面,一圈涟漪荡开。
可那涟漪所过之处,湖水竟如沸腾般翻滚起来,无数水箭破水而出,直射君傲!
君傲挥剑疾斩,剑光交织成网,将水箭尽数绞碎。
第二剑,破水。
云止剑势一转,止水剑自上而下劈落。
剑锋未至,湖面已轰然开裂,一道深达丈余的沟壑凭空出现,两侧湖水如山墙般掀起,朝着君傲狠狠拍下!
君傲咬牙,惊鸿剑逆斩而上,剑气如虹,硬生生将水墙劈开。
可他还未喘口气,第三剑已至。
止水。
这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移动的轨迹。
可就在剑出的瞬间,整个湖面忽然静止了。
翻滚的波浪停在半空,溅起的水珠凝滞不动,连飘落的雨丝都悬在了空中。
时间,仿佛被这一剑“止”住了。
唯有一道剑光,慢,却无可阻挡地刺向君傲心口。
“世子——!”凤九失声惊呼。
铁蛋已捂住眼睛。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君傲胸膛的刹那——
君傲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凝聚。
所有嘈杂远去,所有恐惧消散。
心中只剩一剑。
惊鸿剑法第九式——也是最后一式。
惊鸿一剑。
他从未练成过的一剑。
娘亲曾说:“傲儿,惊鸿一剑不在快,在‘心’。心到,剑自然到。”
此刻,心到了。
君傲睁眼。
挥剑。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是平平一剑刺出。
可这一剑刺出的瞬间——
静止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悬停的雨丝继续落下,凝滞的水珠砸回湖面。
云止那慢到极致的一剑,在这一剑面前,竟显得……太慢了。
嗤。
极轻的一声。
像帛裂,又像风吹过竹叶。
君傲的剑,已点在云止胸前。
剑尖刺破了白衣,触及皮肤,却未再进半分。
没有鲜血,没有疼痛。
因为这一剑,快过了疼痛本身。
云止的剑停在半空,离君傲心口尚有三寸。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又抬头看向君傲,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湖面一片死寂。
只有细雨沙沙。
良久,君傲收剑。
惊鸿剑归鞘,发出清越长吟。
“你输了。”他说。
云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止水剑缓缓垂下,剑尖滴下一滴水珠,落入湖中,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惊鸿一剑……”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向云若烟,单膝跪地:“母亲,孩儿……输了。”
云若烟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抬手:“起来。”
她转向君傲,轻纱后的目光复杂难明。
“这一剑,”她缓缓道,“有她七分神韵了。”
顿了顿,她忽然问:“梅映雪那丫头入了天人??”
君傲点头:“是的,七年前入的天人境。”
云若烟默然。
细雨如丝,湖烟蒙蒙。
她什么也没说,只撑伞转身,带着云止踏水而去,身影渐渐隐入烟雨深处。
“我会去南疆助你父王一臂之力!”
“此次去武都,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