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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太子令书,兵部公文,亲王恶名

    两日后,卞州。

    此地乃是贯通南北的咽喉要道,商旅不绝,官道之上车马如龙。

    时值寒冬,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沿着启北县的官道,缓缓向南行进。

    队伍中央,一辆简陋的囚车在颠簸中发出“吱呀”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囚车之内,林正形销骨立。

    他眼神麻木,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连日来的羞辱与恐惧,消磨得一干二净。

    从戌城到昭陵关,再到这卞州地界,他像个玩物一般被游街示众,看尽了无数鄙夷与嘲弄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昭陵关副将吴之齐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走在囚车之侧。

    他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即便身处这繁华之地,也未曾有半分松懈。

    这是李将军亲自下的命令,将此人安然无恙地押解回京,交予朝廷。

    安然无恙四个字,说来简单,但吴之齐心中清楚,这路途绝不会平静。

    “将军,前方就是启北县城了,我们是否进城休整?”

    一名亲兵上前询问道。

    吴之齐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

    “不必,直接绕城而过,全速前进。”

    他有一种预感,麻烦,就要来了。

    然而,他的预感还是慢了一步。

    车队行至启北县城外,尚未绕行,一队人便从城门处涌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名身着县丞官服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姿态却颇为倨傲。

    “前方可是押送队伍?”

    “奉我家县令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吴之齐眉头微皱,催马向前。

    “我等奉命押送人犯,文书齐备,为何拦路?”

    那县丞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将军莫怪,只是我家钱大人有令,所有过往文书,皆需查验,以防奸细混入。”

    话音刚落,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便被抬了过来,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形微胖,面色白净的中年官员。

    启北县令,钱禄。

    钱禄下了轿,目光直接略过吴之齐,落在了那辆囚车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吴副将,一路辛苦了。”

    钱禄脸上挂着官场中人特有的虚伪笑容。

    “本官奉监国太子令,在此专程等候,为吴副将分忧。”

    吴之齐心中一沉。

    他翻身下马,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钱大人客气了,卑职奉命行事,不敢有误,不知太子殿下有何钧令?”

    钱禄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东宫大印的烫金令书。

    “太子殿下体恤昭陵关将士守关辛劳,不忍再让尔等为押送一小小罪囚而奔波。”

    他展开令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

    “太子令:罪官林正,着即交由启北县令钱禄负责押送回京!”

    “吴之齐所部,可自行返回昭陵关!”

    周围的人们听到这话,个个挺直了腰杆,气势汹汹地望向吴之齐和他身后的数十名士卒。

    政治的倾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接的对峙。

    吴之齐接过令书,仔细验看。

    东宫的印信,太子的亲笔,货真价实。

    他身后的一众士卒,脸上皆露出犹豫。

    吴之齐将令书递还给钱禄,神色平静。

    “钱大人,太子令书,卑职自然不敢违抗。”

    钱禄脸上的笑容更盛,以为对方已经屈服。

    “只是……”

    吴之齐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卑职奉的是昭陵关李将军将令,所持文书,乃兵部备案,押送路线与人选,早已上报,存档在册。”

    “按我大梁律例,军务交接,非兵部行文或陛下圣旨,不可擅改。”

    “钱大人手持东宫令书,要更改兵部事宜,这于理不合。”

    “若卑职今日将人犯交予大人,他日兵部追查下来,这私改军令的罪责,卑职担待不起,不知钱大人……可担待得起?”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

    用朝廷的法度,来对抗太子的权威!

    钱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一个边关的武夫,竟敢当面跟他讲起了大梁律例。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吴副将真是好口才,也罢,既然你要兵部行文,本官便给你!”

    他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直接甩到吴之齐的脸上。

    “自己看清楚!”

    “这是兵部昨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行文,命你部抵达启北县后,将人犯交由本官!”

    “白纸黑字,兵部大印,这下,吴副将还有何话可说?”

    吴之齐接过公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上面赫然是兵部的调令,内容与钱禄所说一般无二,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兵部大印,刺眼至极。

    他明白了,太子早已将手伸入了六部,这兵部行文,不过是太子一句话的事情。

    他身后的一众士卒见状,更是生出退心。

    吴之齐的心,也在此刻剧烈地挣扎起来。

    先不管安北王如何,自己如果强行拒绝,便是公然违抗兵部军令,不仅自己要倒霉,更会连累李将军。

    可若是交了……

    他看了一眼囚车中那个形容枯槁的林正,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点头,这个人,绝对活不过今夜。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韩风在临行前对他的嘱托。

    “吴将军,此去路途遥远,人心叵测。”

    “若途中遇到无法决断之意外,可将此物,交予对方。”

    吴之齐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文书递给了钱禄。

    “钱大人,这是关北韩长史托我转交之物,还请大人过目。”

    钱禄狐疑地接过,他本以为是什么贿赂的银票,脸上带着一丝轻蔑。

    可当他打开文书,看清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笺上的内容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张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写着寥寥数行小字。

    字迹娟秀,却字字诛心!

    【安北铁骑,不介意再次南下一次,倘若林正在任何州府出现意外,安北王亲自问责。】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落款,但钱禄知道,这封信来自谁!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吴之齐,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

    钱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之齐看着他惊骇欲绝的模样,心中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韩长史,生出了无尽的敬畏。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良久,钱禄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缓缓收起那封信和兵部行文,脸色铁青,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吴副将……好手段。”

    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让开道路。

    “本官今日身体不适,就不远送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吴之齐一眼,踉踉跄跄地爬上了轿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临走前,他从轿帘的缝隙中,投来一道怨毒的目光。

    “吴副将,山高路远,好自为之!”

    吴之齐面无表情地看着钱禄的轿子仓皇远去,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钱禄退了,但太子的杀意,不会退。

    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了。

    “全队听令!”

    吴之齐翻身上马,声音冰冷。

    “刀在手,箭上弦!全速前进,提高戒备!”

    “是!”

    数十名士卒齐声应诺,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卷起一路烟尘。

    车队一路疾行,很快便驶出了启北县城十余里。

    官道在此处骤然收窄,两侧是延绵不绝的茂密山林,林深似海,遮天蔽日。

    冬日的阳光本就微弱,此刻更是被层层叠叠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风声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原本还算热闹的官道,到了此处,竟是连一个行人都看不见。

    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而诡异。

    吴之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停!”

    吴之齐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整个车队瞬间停下,所有士卒的目光,都警惕地望向两侧的密林。

    “嗖——!”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的林中响起!

    一支黑色的箭矢,如毒蛇吐信,撕裂空气,直奔囚车中的林正而去!

    “保护人犯!”

    吴之齐暴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支箭矢的箭杆之上!

    “铛!”

    一声脆响,箭矢被从中斩断,无力地坠落在地。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举盾!”

    吴之齐的吼声未落,两侧的密林之中,仿佛瞬间下起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嗖嗖嗖嗖嗖——!”

    成百支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死亡的呼啸,将整个车队完全笼罩!

    士卒们好歹久居边关,训练有素,在第一时间便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盾阵,将囚车死死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

    箭雨砸在盾牌之上,发出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有几名士卒不幸被流矢射中,发出一声闷哼,却依旧死死地顶着盾牌,没有后退半步!

    箭雨过后,林中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上百名头戴黑巾、身穿黑衣的“山匪”,如同鬼魅一般,从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手持着清一色的制式长刀,行动间步伐统一,没有半分山匪的散漫,反而结成了标准的军中战阵,一左一右,封死了官道的前后两端。

    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场中每一个人。

    吴之齐看着这群所谓的山匪,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他们是兵!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卒!

    “来者何人!可知我等乃是朝廷军士!”

    吴之齐试图交涉,拖延时间。

    然而,对方根本没有半分回应。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只是冷漠地一挥手。

    “杀!”

    一个冰冷的字,如同死神的宣判。

    上百名黑衣死士,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潮水,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发动了冲锋!

    “结圆阵!死守!”

    吴之齐知道已无幸理,怒吼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数十名安北士卒迅速收缩,以囚车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战阵,手中的制式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杀!”

    喊杀声震天!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鲜血,在接触的瞬间,便染红了这片寂静的雪地。

    士卒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个个都是久居边关的悍卒。

    一名黑衣死士的长刀凶狠地劈下,却被士卒用盾牌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那死士只觉得虎口剧震,长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不等他反应,士卒手中的短刀便如毒蛇般刺出,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名士卒刚刚斩杀面前的敌人,侧面便有两柄长刀同时刺来,他避无可避,瞬间被洞穿了身体。

    鲜血喷涌,他却依旧死死地抓住敌人的刀刃,用尽最后的力气,为身后的同袍创造了一丝机会。

    战况惨烈到了极致!

    吴之齐本人,更是被三名身手明显高出一截的黑衣高手死死缠住。

    这三人的刀法狠辣而刁钻,配合默契,招招不离他的要害。

    吴之齐怒吼连连,刀光舞成一片光幕,却依旧险象环生,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麾下的士卒,一个个倒下。

    圆阵,正在被不断地压缩,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士卒的心。

    就在吴之齐拼着硬受一刀,斩杀一名高手,却被另外两人抓住破绽,眼看就要被斩杀之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传来!

    那声音,仿佛是战鼓在擂动,又像是巨锤在敲击着大地!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正在围攻的黑衣死士们攻势为之一滞,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后方。

    只见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十几道身影,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狂暴姿态,疾驰而来!

    他们并非军士打扮,只是寻常的常服,但胯下的战马,却无一不是神骏的北地良驹!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如山,手中提着一柄比寻常制式长刀要宽厚一倍的安北刀!

    正是安北王亲卫营副统领,赵杰!

    “是援兵!是赵将军!”

    幸存的安北士卒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

    那群黑衣死士的首领见状,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速战速决!杀了林正!”

    然而,已经晚了!

    赵杰率领的十几骑,根本没有丝毫减速,狠狠地凿进了黑衣死士们的阵型后方!

    赵杰人还未到,手中的安北刀已然脱手飞出!

    那柄沉重的战刀在空中高速旋转,瞬间洞穿一名黑衣死士。

    鲜血与内脏,漫天飞舞!

    紧接着,他胯下战马冲入人群,赵杰赤手空拳,一拳打出,一名黑衣死士的胸膛竟被他生生打得塌陷下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十几名亲卫营的精锐,如同虎入羊群,他们甚至懒得用刀,只是凭借战马的冲击力和自身恐怖的力量,便将黑衣死士的阵型冲撞得七零八落!

    黑衣死士的首领骇然欲绝,他扔下吴之齐,转身就想逃入密林。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赵杰不知何时已经捡回了自己的战刀,他双腿在马腹上一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寒光一闪!

    那匪首的头颅,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恐,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喷着血泉,颓然倒地。

    赵杰勒马立于阵中,任由温热的鲜血溅满全身。

    他环视着那些已经肝胆俱裂、四散奔逃的黑衣死士,高高举起手中染血的安北刀,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炸响!

    “安北王令!”

    “押解叛贼林正,送入京师!”

    “路遇意外,可自行处置!”

    他刀锋一转,遥遥指向那些逃窜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带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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