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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欲携王旗奔寒海,岂容余烬再燎原

    九月十三,子时刚过,安北军此刻距离大鬼国的王庭,只剩下区区三十里的路程。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北风顺着帐帘的缝隙一个劲的往里灌,吹的案几上的烛芯发出噼啪的爆响,烛火晃了几晃,苏承锦端坐在主位上,抬起右手,将铜台往里挪了半寸,蜡油顺着铜托一层层堆叠下来,滴了一粒在桌面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透的粗茶,目光落在帐中那张拼凑起来的巨大牛皮地图上,四角的镇纸压的严丝合缝。

    诸葛凡坐在他的左侧下首,手里握着一支秃头炭笔,笔尖搁在地图北面一处空白上,目光在几条标注线之间来回游走。

    上官白秀坐在诸葛凡对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雕花铜手炉,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红润,面前摊着一册薄麻纸的簿子,上头密密麻麻列着数目。

    百里琼瑶站在地图前,她没有参与辎重的讨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在地图上鬼牙庭城四面城门及周边地形的位置画着圈。

    四个人原本在商议明日攻城的时序,步军抵达,辎重充足,安北军已经具备了强行攻城的底气,上官白秀方才提出南门最宽适合器械展开,诸葛凡则倾向先从东门试探,是四面齐攻,还是围三缺一,讨论尚未过半。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冷风裹着寒气猛的扑了进来,吹的帐内四个人的衣摆同时翻动,帐外隐约传来甲叶碰响声和马匹打响鼻的动静,整座大营还没歇下来,各处都有火把在动。

    丁余大步跨入帐中,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风尘仆仆的雁翎骑斥候。

    那斥候满面尘灰,嘴唇干裂。

    “殿下。”

    丁余走到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抱拳行礼,声音压的很低,“花统领那边送回来的急报。”

    苏承锦放下手里的茶杯,身子坐直,抬起眼皮看了那名斥候一眼。

    “说。”

    那名雁翎骑斥候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抱拳,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废话。

    “禀殿下,花统领命属下回报,鬼牙庭城内有变。”

    诸葛凡停下了手里的炭笔,上官白秀也将抱着手炉的手紧了紧,百里琼瑶转过身,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四个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这个斥候身上。

    “第一,城头守军的换防频率,比白日里增加了一倍,从戌时起算至方才,北墙换了四次岗。”

    “但是,每次换上来的人数,明显少于换下去的人数。”

    “统领亲自在北墙外两里处盯了半个时辰,目测北墙守军,已经从原本的六千人,降至不足四千人。”

    “第二,城内东南方向,也就是靠近王庭主殿后方的位置,出现了数处火光,北面三里外的土坡上用观虚镜看到的,火势不小,烟气很重,闻着有烧焦的皮毛和木料味,持续了有小半个时辰,疑似在焚烧不便携带的物资。”

    斥候一口气将这两点说完,略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苏承锦。

    “统领命属下转告殿下,敌军似乎要从北门进行撤退。”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在四人的脸上跳动,明暗交替。

    苏承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微微颔首。

    “花羽现在在哪?”

    “回殿下,统领带了六队人散在鬼牙庭城北面,从东北到西北一线铺开,每队间隔两里,他自己在正北方向五里处的一个矮丘上盯着。”

    “知道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歇息半个时辰,再回花羽那边去,告诉他,做的不错,继续盯着,半个时辰报一次。”

    “遵命!”

    斥候干脆的退了出去,丁余也跟着退到帐门处,将帐帘重新掖好。

    帐帘落下,帐内重新只剩四人。

    诸葛凡将手里的炭笔扔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率先打破了沉默。

    “守军减员,连夜焚烧物料,这两项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上官白秀将簿子合起来放到一旁,目光从诸葛凡脸上转到苏承锦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百里札要弃城北逃。”

    诸葛凡点了点头。

    “的确,此刻留下的这批人就是他们用来拖延时间的。”

    诸葛凡抬手指了指地图上鬼牙庭城的位置,食指朝北面划了一下,“掩护主力拉开距离。”

    百里琼瑶走到案前,将手里的木棍搁下,接过了诸葛凡的话头。

    “百里札手里,现在只有巴勒卫这一万五千人。”

    她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如果他把这一万五千人全部撤走,那就等于将鬼牙庭城拱手相让。”

    她目光扫过三人。

    “安北军的骑兵,追击速度远远快于他们带着家当逃跑的车队行进速度,百里札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必须留下一部分人死守,把我们钉在城下,哪怕只能钉住两三日,也足够他的主力跑的够远。”

    苏承锦一直没有开口,听三人说完这一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最终停在鬼牙庭城以北的那片空白处。

    “他往哪跑?”

    百里琼瑶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鬼牙庭正北方向点了一下,然后往上划出一条长线,划的很远,一直划到地图边缘都快出去了的位置。

    “寒海。”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跨了大半张地图空白的长线。

    “多远?”

    “五百里。”

    百里琼瑶将炭笔搁下,“真正的苦寒之地,草原的尽头,寒海沿岸山林连绵,渔猎诸部依水而居,越向北深入林海,气候愈发酷寒,愈少人居”

    诸葛凡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息。

    “那边有什么?”

    “那里散落着六七支中小部族,这些部族因为地处偏远,一直没有被王庭完全吞并。”

    百里琼瑶靠回椅背上,语速不快,“单个部族最大的,也不过三千帐,他们的武装极其落后,拼凑起来能战的青壮不超过五千人,根本无力抗衡巴勒卫。”

    她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如果百里札带着一万精锐北上,以巴勒卫的战力,那些部族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半月之内便能彻底控制整个寒海地区,到了那里,他就可以重新建立王庭,休养生息。”

    帐内安静了两息。

    上官白秀听完,眉头皱的更深了。

    “五百里的苦寒之地。”

    上官白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手炉上,看了诸葛凡一眼,“我们追击的代价极大,追还是不追?我们的补给线从铁狼城一路修到白登山,已经拉的太长了,如果再往北推五百里,一旦入冬大雪封路,后勤根本跟不上。”

    诸葛凡也点了点头,认可上官白秀的担忧,这种距离的长途奔袭,对安北军的后勤是毁灭性的考验。

    百里琼瑶看着地图,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于追不追的到。”

    她将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扫过三人。

    “百里札这个人本身,并不重要。”百里琼瑶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不了仗,治不了国,连百里穹苍都比他强,但他有一样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只要鬼王还活着,草原上便始终存在一个法统象征,那些被我们打散的部族,那些表面上归降但心里不服的草原人,只要听到这面旗还在,他们就会有念想。”

    “日后,任何不服管辖的部族,都可以打着这面旗帜聚兵作乱,今年收服十个部落,明年他从寒海派人回来,两三年内又能拉起一支兵来,安北军将在草原上面面临永无休止的叛乱和袭扰。”

    苏承锦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划过,眼神深邃。

    “所以你的意思是?”

    百里琼瑶直视着苏承锦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他必须死。”

    苏承锦没有犹豫,身子从椅背上离开,双手撑在桌面上重重一叩,站起身来。

    “丁余。”

    帐门处的丁余立刻上前一步。

    苏承锦的语速变快,目光扫过帐内三人。

    “第一,派人去传话给花羽,让他将雁翎骑的侦察重心,全部转向北门及鬼牙庭以北方向,盯死北门开关的时间,盯死是否有人出入,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第二。”苏承锦的手指落在地图的西北角,“让赵无疆抽调一万骑兵,连夜拔营,绕至鬼牙庭西北方向十里处,设伏待命。”

    “告诉赵无疆,如果北门的车队出城,即刻从侧翼截击,如果敌军尚未出城,那就给我封死西北方向的所有通路,与我们正面形成包围。”

    丁余点了点头,说了一声遵命,转身离开。

    苏承锦转头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传令全军,连夜拔营,加速北上,务必在明日辰时之前,兵临城下,形成合围态势。”

    “绝不能给百里札从容撤离的时间。”

    诸葛凡将笔搁下,想了想,开口道:“殿下,截击部队那边,我有个建议。”

    “说。”

    “老赵带的一万骑兵,不必去和护送车队的巴勒卫死磕,也不必想着全歼车队。”诸葛凡走到地图旁边,指着鬼牙庭以北那片空白,“只要咬住他们,不断的骚扰,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即可,待我们主力从南面压上去合围之后,再行聚歼,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我们骑军的伤亡。”

    苏承锦点头。

    “准了,你来拟令,即刻传出。”

    诸葛凡点了点头,转身朝帐帘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上官白秀在后面叫住了他。

    “小凡。”

    诸葛凡停下脚,转过头。

    上官白秀坐在椅子上,将手炉放在膝盖上。

    “殿下,若百里札明日天亮前便出城北逃,以巴勒卫骑兵的速度,老赵的那一万人,能否赶在他们前面绕到位?”

    这个问题让诸葛凡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看向苏承锦。

    苏承锦没有答,目光转向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在椅子上坐着没动,将上官白秀的问题接了过来。

    “不可能。”

    帐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巴勒卫的夜吞星是草原上最顶尖的品种,脚力极快,如果百里札是轻骑逃跑,安北军现有的马匹绝对追不上。”随即百里琼瑶话锋一转,“但是,他不会轻骑走。”

    上官白秀眯了眯眼。

    “你是说……”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他是去寒海建新王庭的,他这种人,逃命也必定会带着王族的老幼,带着王庭积累的金银细软,带着足够他们过冬的粮草,带着他那张虎皮椅子。”

    “这些东西,需要不下数百辆的辎重车来拉,从城内搬运物资,到装车,再到编队出发,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过程,至少需要大半夜的时间,天亮前出城,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快速度了。”

    苏承锦听完,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时间线,随即追加了一条命令。

    “再加一条给赵无疆,如果天亮时分,北门出现大规模的骑兵队列护送车队,绝对不要硬拦,只需从侧翼放箭骚扰,迟滞他们的速度,等我们主力骑兵从南面压上去。”

    诸葛凡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帐帘落下又被风卷起来一角,夜风灌进来吹的烛火歪了一瞬,随即又稳住了,帐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上官白秀坐着没动,将方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的部分,辎重线的调度不受影响,大军连夜拔营北进的话,后方转运节奏需要跟着往前提半天,他在心里盘了盘数目,没有大问题。

    “我得去后头盯着调度了。”上官白秀站起身,将那册簿子夹在臂弯里,把手炉重新抱在怀里,“一万步军和辎重车队连夜拔营,动静不小,容易出乱子,后头辎重车的队列要重新排,我亲自去看着。”

    苏承锦嗯了一声。

    “辛苦了。”

    上官白秀摇了摇头,扭头出了帐。

    帐外,有人在收帐了,拔钉子的闷响声压的很轻,但架不住人多,零零碎碎的声响汇在一处。

    诸葛凡掀帘回来了一趟,走到案前轻声开口。

    “令已经传出去了,丁余亲自跑老赵那边,具体人选我定了燕鸾平。”

    苏承锦头也没抬,盯着地图。

    “你安排。”

    “省的。”

    诸葛凡应完,目光看回沙盘前,他看着地图,忽然问了一句。

    “百里元治呢?”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百里元治被下狱的消息,他们之前已经从百里图口中得知了,百里札甚至想用他的人头来换取和平。

    但是,一个在草原上呼风唤雨四十年的国师,在王庭弃城北逃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真的会被扔在牢里不管吗?

    苏承锦直起身来,将双手背到身后,在原地慢慢踱了两步。

    “一个被关起来的人,王庭弃城逃跑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是什么结局?”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看向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坐在一旁,面色没有变化,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

    “要么杀了灭口,要么带走继续用。”

    诸葛凡嗯了一声,赞同这个判断。

    “百里元治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他熟悉大鬼国的底细,也熟悉我们,百里札不会冒这个险。”

    苏承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他若是自己不想走呢?”

    百里琼瑶愣了愣,目光落在帐顶上方的某个暗处,眼神有些复杂。

    诸葛凡转头看着他。

    “理由呢?”

    苏承锦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摇了摇头。

    “我猜的,百里元治做事,从来都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考虑的东西,往往比常人多出好几层,他去牢里坐着,也未必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些事,我也需要当面问问他才能搞清楚。”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没有人能给出定论。

    诸葛凡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继续去安排拔营事宜。

    帐里,只剩下苏承锦和百里琼瑶两个人。

    夜风依旧在外面呼啸,吹的帐篷的帆布发出沉闷的扑棱声,苏承锦站在案前没有坐下,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地图。

    百里琼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走到地图前,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各看各的,视线都落在鬼牙庭城那个位置上。

    沉默持续了一阵。

    “倘若百里札真跑了。”

    苏承锦忽然又开口了,“百里元治就这么放任他们带着自己的人头北上离去?”

    百里琼瑶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苏承锦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鬼牙庭城的位置,手指在那个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母亲这辈子,也是够惨的。”

    “嫁了一个不爱的人,生了一个弑母的儿子。”苏承锦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心里头,可能还装着一个未必装着她的男人。”

    帐外的风正好灌进来一股,将地图边角掀起来。

    百里琼瑶站在对面,身形挺的笔直,嘴唇抿了一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划,她知道苏承锦是在替她抱不平,她没有挑明,苏承锦也没有多解释,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沙盘,安静的站着。

    过了很久,百里琼瑶终于回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百里元治究竟想干什么了。”

    苏承锦听出了她话里的回避,没有继续追问,短暂的沉默后,苏承锦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帐门口。

    帐外的号角声远远传来一阵,低沉绵长,是拔营的信号。

    紧接着各营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应和声,整座大营从沉睡中被彻底惊醒,人声,马声,木轮碾地声混在一处,汇成了一片嘈杂的底噪。

    苏承锦掀开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帐外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两名亲卫营的甲士,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更远处,一排排帐篷正在被拆卸,一名传令兵正牵着马从营道上小跑过来,苏承锦朝他招了下手。

    传令兵快步跑到帐前站定,抱拳等候。

    “传话给花羽,除了盯死北门之外,另派四队人,专门给我盯死城内四处角楼的方向。”

    “不用靠太近,用观虚镜远观即可,若城内有人想在大军逃跑之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或者角楼方向有不合常理的人员调动,多半会从那个方向有动静,只要发现异常,立刻来报。”

    “遵命!”

    传令兵领命而去,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转身跑了。

    苏承锦松开帐帘回过身来,百里琼瑶站在帐中间,听到城内角楼四个字,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他。

    “城内角楼?”百里琼瑶看着苏承锦的眼睛,“你想到了什么?”

    苏承锦走回桌案旁边,将地图上翘起来的一角用镇纸重新压实。

    “我方才说百里元治有可能自己不想走,一个不想走的人被关在牢里,外面那些人要么杀他要么不管他,但他自己未必就甘心在牢里等死。”

    “百里图上次来谈判说愿意送人头。”苏承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百里札是真想杀他的,但百里元治活了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真就安静在牢里等着人来砍他脑袋?”

    百里琼瑶想了想,随即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会跑?”

    苏承锦摇了下头。

    “我不确定,但他如果被关押,必定在城内某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王庭的核心区,是不会用来关押罪人的。”

    “而角楼处,是鬼牙庭城最偏僻的地方,我要防备百里元治在城破之前,弄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百里琼瑶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鬼牙庭城的布局她是清楚的,角楼区域确实是最合理的关押选择,她没有再问,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找个空闲歇一歇,还有一段路要走。”

    百里琼瑶没有动,站在那里多看了他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开了一半,帐外的风裹着草原深秋的寒意灌进来,将她散在肩上的几缕发丝吹到了脸侧,侧过身看了苏承锦一眼,轻声开口。

    “我回营了。”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从桌旁走到帐门口,帐外丁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牵着两匹马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等着,见百里琼瑶出来,侧身让了让路。

    百里琼瑶朝丁余点了下头,大步走向营道另一头她自己的人马方向,脚步稳当,腰间长刀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腿侧。

    苏承锦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殿下。”

    丁余牵着马走近两步,将缰绳递上来,低声问了一句,“赵大将军那边的令已经传到了,燕鸾平点了一万人正在集结,半个时辰内出发。”

    “好。”

    苏承锦走上前,接过缰绳,一只脚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居高看了一眼整座大营的方向。

    无数的火把亮起,到处都是移动的光点,营帐一顶顶在夜色中塌下去被卷成捆绑到车上,甲士们压着声音传令,战马的嘶鸣声,甲片的碰撞声,辎重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丁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跟到苏承锦身侧,八百亲卫营的甲士从各处聚拢过来,无声无息的排成两列纵队,跟在苏承锦马后。

    苏承锦坐在马上,面朝北方,将缰绳在手中绕了一圈。

    “走吧。”

    他轻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汇入了正在向北移动的人流之中。

    号角声又响了一遍,这回比方才更急促了些,整座大营在子时的黑暗中拔地而起,数万人马裹着夜色向北方那座孤城席卷而去,马蹄踏在秋草枯黄的地面上,声响沉闷绵密。

    地图上那道从鬼牙庭城到寒海的长线,还留在帐中那张被折叠收起的牛皮纸上。

    北风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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