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公案后的太师椅空着。
荏先生没有半点客气,直接走到公案后,转过身撩起长袍下摆,稳稳地坐了下去,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木纹。
四名男人分列两侧,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锁定在堂下。
老知府被两名死士押进堂内,站在堂下正中央,目光越过宽大的公案,直视坐在主位上的荏先生,声如洪钟。
“阁下既敢坐我这把椅子,想必是有备而来,不知阁下此番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荏先生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两名死士对视一眼,松开按在老知府肩膀上的手,退到堂外。
老知府活动了一下被捏得生疼的肩膀,冷笑一声。
“怎么?还想让老夫跪下不成?”
荏先生摇了摇头,这才开口。
“知府大人,在下此番前来,是想与大人商议一桩大事。”
老知府冷哼一声,目光锐利。
“什么大事?造反?”
荏先生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人果然快人快语,不错,在下此番前来,正是想请大人一同举事,共谋大业。”
老知府哈哈大笑,笑声在正堂内回荡。
“共谋大业?好一个共谋大业!阁下莫非以为老夫是贪生怕死之辈,会为了保命而附逆?”
荏先生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语气并不意外。
“大人先别急着拒绝,在下知道,大人在烬州任职,兢兢业业,虽与世家多有往来,但从未中饱私囊,算得上是个好官,大人若是愿意归附,在下可保大人荣华富贵,且可保大人家眷平安。”
老知府脸色猛地一沉,双目圆睁。
“保我家眷平安?你在威胁老夫?”
荏先生微微摇头。
“在下只是陈述事实,大人若是不降,在下也不勉强,只是……大人难道不为家中妻儿着想?”
老知府闻言,脸上青筋暴起,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巴掌重重拍在公案上,震得桌上的笔筒翻倒在地。
“竖子!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岂会因你三言两语便屈膝投降!你今日大可将老夫杀了,老夫绝无半句怨言!”
荏先生盯着老知府看了几息,随后,他轻轻拍了拍手掌。
站在左侧的高大男人会意,转身跨出正堂。
片刻后,他从院中单手拖进来一名年轻的书吏,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从九品的官服,脸色煞白如纸,嘴里塞着布团,被高大男人直接扔在堂下。
荏先生看着老知府,声音不带情绪。
“大人既然不愿降,在下也不勉强,只是,在下需要让院中诸位看看,你不降的下场是什么。”
话音刚落,高大男人猛地抽出腰间长刀。
刀光一闪,那名年轻书吏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头颅便齐颈而断,滚落在地,鲜血瞬间从断颈处涌出,溅在堂下的青砖上,染红了一大片。
堂外跪地的官员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和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不敢再看。
老知府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地上的尸身与头颅,胸膛剧烈起伏。
荏先生无视掉那具喷血的尸体,看向王守正。
“大人,在下再问一次,可愿降?”
老知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但当他猛地睁开双眼时,目光中只剩下视死如归之意,声如惊雷。
“老夫不降!”
荏先生点了点头,再次拍了拍手。
高大男人再次跨出正堂,又从院中拖进一名官员,这次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从八品典史,那名典史跪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不断地向老知府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声,很快便磕得血肉模糊。
老知府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绝望磕头的典史,双拳紧紧握住。
荏先生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大人,这位典史姓王,今年四十有三,家中有老母妻儿,膝下一子一女,大人若是不降,他便是第二个。”
老知府浑身颤抖,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看着那名典史充满祈求的眼神,心如刀绞,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夫……不降!”
荏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高大男人再次举刀,又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倒在血泊中,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在老知府的官袍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堂外院中,跪地的官员们彻底崩溃了,人群中有人开始哭喊。
“大人!降了吧!再不降我们都得死啊!”
“大人!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求大人开恩,救救我们!”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必为了一个虚名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大人,您就开开恩,给咱们留条活路吧!”
老知府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正堂门口,怒视院中哭喊的众人,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哭声与风声。
“尔等身为州署官员,岂能不知我大梁律法!附逆者,抄家灭族!尔等家中妻儿父母,皆要流放数千里!尔等此时屈膝,难道不为家人着想吗!”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有人把头深埋在胸前不敢看他,低声抽泣,有人脸上满是绝望的死灰,瘫软在地。
老知府转回身,大步走回堂中央,看着坐在公案后稳如泰山的荏先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阁下费尽心思,一命换一命地逼迫,不过是想让老夫做你的傀儡,为你的逆谋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让烬州官府为你背书。”
“但老夫告诉你,你休想!”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声音越发洪亮,字字铿锵。
“老夫任烬州知府一职,至今一十三载,虽未曾大有作为,造福一方百姓,为了衙门运转,也常常与世家之人觥筹交错,甚至偶有徇私枉法之举,老夫自认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但老夫身为梁人,深知国之根基在于忠义二字!今日尔等大可将老夫诛杀,将老夫的头颅悬于烬州城楼之上,昭告天下!烬州反乱,知府不降,宁死不屈!”
“老夫只求一个身后之名,让天下人知道,大梁,尚有忠国之士!”
说罢,老知府挺直腰杆,闭上双眼,仰起脖颈,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然姿态。
正堂内安静了几息,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地砖上鲜血滴落的滴答声。
荏先生忽然笑了,笑声从面具后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好!好一个宁死不屈!好一个身后之名!”
荏先生双手拍在扶手上,缓缓站起身,他绕过宽大的公案,走到老知府面前,看着这个固执的老人。
“大人既然如此忠义,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在下若是不成全你,岂不是太过无情?来人,成全他!”
站在右侧的年轻男人闻言,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刃,大步走到老知府身后。
老知府依旧闭着眼,嘴角却浮起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年轻男人举起短刃,手腕一翻,刀刃从老知府颈侧横扫而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知府的头颅瞬间分离,滚落在地,鲜血从平整的切口处猛然喷溅,直直溅到公案前的地砖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荏先生的玄青色长袍边缘。
无头尸身晃了两晃,“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荏先生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转身大步走向堂外,四人收起兵刃,紧随其后。
荏先生走到院中,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空地上跪地的二十余名官员。
“都杀了。”
人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片刻后,有人猛地抬起头,爆发出凄厉的喊叫。
“我降!我愿降啊!求大人饶命!”
“我也降!知府已经死了,我们愿意听您的调遣!求您开恩啊!”
“大人!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指哪打哪!”
“我不想死!救命啊!”
荏先生没有转身,站在院中四周的死士会意,齐刷刷地抽出腰间长刀,面无表情地朝跪地的官员围拢过去。
跪地的官员们脸色大变,有人惊恐地哭喊。
“大人!我们愿降!你为何还要杀我们!”
“大人!你不是说让我们降吗!你不讲信义!”
“饶命……”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有刀光骤然亮起。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在院中瞬间响成一片,死士们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一个,没有丝毫犹豫。
有人试图站起来逃跑,刚跑出两步,便被死士一脚踹翻,长刀从背后狠狠贯穿,刀尖从前胸透出,带着滚烫的鲜血。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还在喊着愿降,可下一息,他的头颅便连着半截脖颈滚落在地。
有人本能地用双手去挡砍下的长刀,连手臂带半个肩膀被直接削断,倒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哀嚎,随即被补上一刀,刺穿咽喉。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院中二十余名官员尽数毙命。
鲜血汇成小溪,顺着青砖缝隙往低洼处流淌,将整个院子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犹如森罗地狱。
荏先生始终背对着这一切,他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子里。直到惨叫声彻底停歇,只剩下死士们擦拭刀刃的细微声响,和鲜血流淌的声音,他才抬起脚,踩过地上的血迹,往州署正门方向走去。
荏先生走出州署正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身后正堂内,高大男人和精瘦男人正在指挥死士清理尸体,将尸体像麻袋一样堆叠在院子角落。
年轻男人和斗笠男人则带人封锁州署周边街道,布置暗哨,清理一切痕迹。
夜风吹过,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冬日的寒意,荏先生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大半,只露出一角微弱的光芒。
这时,一名身穿便服的魁梧男子从街角快步走来,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他的面容粗犷,鼻梁略宽,肤色偏深,眼窝略深。
他快步走到荏先生身旁,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本能的敬畏。
“王……”
话未说完,荏先生侧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魁梧男子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低下头改口。
“先……先生。”
荏先生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漆黑的天空,没有追究他的失言。
魁梧男子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先生,属下不明白,您为何想要招降那个知府?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直接杀了不省事吗?”
荏先生沉默了片刻,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寂。
“有一个知府会好办事不少,他若是降了,我便让他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替我安抚烬州百姓,稳住局面,大梁的百姓,认这身官服,有官府背书,我们的阻力会小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了一丝遗憾。
“可惜了,骨头太硬,留不得。”
魁梧男子又看了一眼门内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解地追问。
“那……那些官员呢?他们都已经愿意降了,为何还要杀?留着他们不是也能使唤吗?”
荏先生转过身,看着州署内依旧忙碌的死士们。
“他们降了又如何?今日能为了活命降我,明日便可为了利益降朝廷,留着他们,便是留着泄密的祸根,我需要的,是一个彻底断了退路,只能跟我们一条道走到黑的烬州,而不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魁梧男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想再问,荏先生已经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南方。
“去告诉赵崇远,烬州城官场已清,大局已尽在掌中。”
“明日辰时,让他举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