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王氏先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像被马蜂蛰了一般尖叫起来,“你个天杀的短命鬼,说的什么畜生话!”
“你去问问村里的三奶奶,就是她给你接的生,你是吃老娘奶水长大的,老娘真是瞎了心,喂养出你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扔尿盆子里淹死!”
夏云扬眉梢一抖,“既然是你们亲生的,那为何我和两个哥哥待遇大不一样?为何我从小挨打,还要被你们逼着去偷抢东西!”
这句话顿时戳中了夏王氏的肺管子!
夏王氏满眼恶毒,“你个天杀的短命鬼,少在这里污蔑爹娘!你自己不学好长歪了,却往亲娘老子身上泼脏水,老娘诅咒你不得好死!”
夏云扬冷哼一声,再也不愿纠缠,拉上柳风华就往外走。
眼看夏云扬、柳风华还有里正出门而去,大林氏看着仍在哇哇狂吐的大虎哭嚎道,“婆婆,就这样让那个短命鬼走了,他白祸害你宝贝孙子了?”
夏王氏一脸阴沉,对着夏初升道,“你去找人给老大捎信,让他务必从县里回来一趟,给老娘两个乖孙孙好好出一口气!”
夏云扬几人出了夏家大门,里正忽然问道,“三小子,你的腿不瘸了?”
夏云扬见装不下去了,笑道,“离开这个家,百病全消!”
里正有些吃惊的看看夏云扬,这小子今天着实不一样啊!
他看看夏云扬身侧的柳风华,忍不住说道,“三小子,你有了媳妇,往后莫要再犯浑了!”
又怕夏云扬意识不到,赶紧补充道,“你已经和夏家断了亲,你那个当差役的大哥自然就不会维护你,你若再犯混,乡亲们可就······”
夏云扬咧嘴一笑,“叔,您和乡亲们都放心吧,以前的夏云扬,已经死了!”
里正不疑有他,语重心长道,“能洗心革面就好,那个,小三子啊,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断亲之事事发突然,夏云扬哪里有什么打算,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能安身的地方。
他默默思索,想起了村东莽山脚下有座山神庙,于是说道,“我想先去那山神庙里暂住,不知里正叔同不同意?”
里正从话里骤然感受到了夏云扬的变化!
以前的夏云扬,那是为所欲为,何曾客气的询问过别人的意见?
里正点头道,“山神庙是村民们合伙建的,又不是私产,只要你不拆庙,没人管你。”
心中却道:村民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知道你小子被赶出家门一事,失了庇护,你能在山神庙里活多久,就看你的命有多硬了!
他不习惯和夏云扬相伴太久,感觉浑身的不自在,找个由头扭身去了别处。
跟在夏云扬身侧的柳风华,一路上感受着村民们怨毒和鄙夷的目光,好像自己跟着一个瘟神一般。
就连路上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到胡同口,对着夏云扬偷偷喷着响鼻儿,心中不由对夏云扬产生了深深地好奇和一些惧怕。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能做到人见人厌狗见狗嫌?!
这个男人,以后会不会虐待自己?
但一想到刚才他如怒目金刚般保护自己时的模样,柳风华心里却又安定了不少。
柳风华忽的生了一种直觉:这个男人,应该坏不到哪去!
夏云扬自然也不可能忽略村民们不善的目光。
其实里正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就在刚刚,夏云扬还生了向全体村民诚恳道歉请求原谅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打消了!
你为非作歹十几年,被赶出家门了失去庇护了,你说你想安稳你想放下刀做个人畜无害的老实人,可能吗?!
假如自己真那样做,马上会有人捡起刀分割了你!
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亲人活下去,你只能把刀握得更紧,而不是放下!
这把锋利的刀,就是自己无穷的力气、强硬的拳头,和一直以来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霸的人设!
只有把恶人当到底,才能熬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天!
夏云扬打定主意,瞪起眼撇着嘴,恢复了往日凶恶面相,目光扫视沿途村民。
果不其然,村民们一个个目光闪避莫与争锋,实在躲不过的还投来讨好的一笑。
这就对了!
来到山神庙,夏云扬找来一些稻草铺在墙边,柳风华犹豫一下,缓缓坐在稻草边缘。
夏云扬环顾四周,不禁苦笑出声。
安身的地方有了,如何立命呢!
现在自己二人实在是惨不忍睹,没有一文钱,没有一粒粮,没有任何家当,就算想去要饭,却连个破碗都没有!
似乎察觉到了夏云扬心中压抑,柳风华乖巧的闭上嘴一声不吭,庙屋内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
良久,似是为了缓解这份压抑,柳风华忽然顾自哼唱起来,“暖阳小院鸟儿叫,竹篱青青花正茂,板凳排排檐下靠······”
“阿爷摇扇哼童谣,邻家小妹拍手笑,流萤提着灯笼四处飘······”
“狗儿跳那个猫儿闹,吾家小宝吃甜糕······”
柳风华的嗓音甜美温婉,刚唱了几句就让夏云扬听得入了迷,不由挨着柳风华坐在稻草堆上。
靠在斑驳的庙墙上,夏云扬看着正在哼唱的那个人儿,神思忽然恍惚起来。
前世,夏云扬无数次畅想过这样的场景,奈何仙女太多,瞧不上他这小镇青年,这些场景也就只能存在于幻想中了。
此刻,这粗陋阴凉的山神庙里竟也有了几分暖意,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二人身上,尘埃在光柱中轻舞,柳风华的侧脸在微光中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更添几分恬美。
夏云扬痴痴地看着,突然想起苏大学士那句经典的诗句:吾心安处是吾乡。
庙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妇人,静静站立看着庙里二人,脸上表情由嫌恶渐渐转为平和。
夏云扬心有所感,扭脸看去,认出那妇人正是里正周大平的老婆,赶紧起身迎了过去。
“婶子,您这是?”
里正老婆叹了口气,“我就明说了吧,是你大平叔逼着我来的!”
说着将手中一只盛水的瓦罐和一个布包塞进夏云扬怀中,又语气不善道,“这可不是为你,是你大平叔看着罪女可怜,不过,我家粮食也不多,也只能送这一餐,以后还是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夏云扬还没来得及道谢,里正老婆已经转身匆匆离去。
他打开布包,里面竟然是两个杂粮饼子!
在这个多数人都吃不饱的世道,能给外人两个饼子,已经是相当大方了!
里正夫妇,却是两位面冷心善的好人!
夏云扬喉头微微发紧,默默记下了这份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