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药箱上,铜扣闪了下光。萧婉宁低头整理银针,一支支插回囊中,动作不急不慢。阿香送来的纱布已经叠好放在桌角,她顺手摸了摸,干爽平整,像是晒过午后的太阳。
外头操练声渐起,号子一声压过一声。她知道那是霍云霆带人巡营去了。昨夜的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可底下那股劲还在。她没再想将军的脸色,也没去琢磨那些账册到底牵出多少人,她只记得他把铜牌拍在桌上那一刻,背影挡在她前面,稳得像堵墙。
她收好最后一根针,手指停在药箱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推开,带进一股晨风。她抬头,是霍云霆回来了,飞鱼服没换,肩头沾了点尘土,像是走过一段未扫的路。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先解下腰间绣春刀,靠在门边。
“回来了?”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来坐下,腿伸直,靴子蹭着地砖,“营里查完了,账房先生招了两处出入,剩下的还得细对。”
她点点头:“你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了粥,还热着。”
“不急。”他抬手抹了把脸,眉心松不开,“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好,就是半夜听见几声狗叫,后来就没了。”
“我让人守在外院。”他说,“今早调了两个老成的弟兄轮班,你不用操心。”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话不像在说差事,倒像在交代家常。她笑了下:“你管得倒宽,连我睡觉都要安排。”
“我不放心。”他直说,“赵崇山虽然退了步,可刘瑾那边不会就这么罢休。你治得好他儿子,他就怕你治得太好——能治好别人治不了的病,比会杀人还让人忌惮。”
她听着他这话,心里动了动。昨夜他替她挡在前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就盘算好了每一步。他不是莽撞地护她,是用脑子护她,用身份、用规矩、用人情世故把她圈在安全的地方。
她低头摆弄药箱,声音轻了些:“你何必为我做到这一步?”
“你说何必?”他反问,语气没什么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我要是不做,谁做?太医院那些人只会念《黄帝内经》,将军不信你,你就得挨整;刘瑾要搞你,你就得进诏狱。我不撑你,你还指望谁给你递热水?”
她抬眼看他,他正望着窗外,眼神平静,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天要下雨、人要吃饭。
“可你也是锦衣卫。”她说,“你也有上司,有规矩要守。你为了我硬顶上去,万一……”
“万一什么?”他转头看她,嘴角微扬,“万一皇上怪罪?还是万一陆指挥使骂我?”
她抿嘴,没接。
他却笑了:“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
她摇头。
“就在你救那个老军医的时候。”他说,“他中了毒,脸发青,口吐白沫,别的大夫都不敢近身,你直接掀开他衣服扎针,手法快得我看不清。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胆子不小,命也不要了?后来才知道,你不是不怕,是你知道怎么救。”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上的雕花。
“从那时候起,我就盯上你了。”他语气坦然,“不是因为你是女大夫,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京城好看的姑娘多了,可敢拿银针往自己手上试药性的,就你一个。”
她脸一热:“那次是意外!我只是想验证药性……”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才信你。你做事有章法,不怕难,也不装神弄鬼。你跟那些满嘴阴阳五行、实则一窍不通的人不一样。”
她没说话,只觉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涌,压得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说,你要教谁,怎么教,我都准。你不欠他们什么,他们学不学,是他们的事。但你要是被人拦着、绊着、背后使坏,那不行。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眼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没想过,是不敢问。从前她以为是感激,是他欠她救命之恩;后来她以为是职责,他是锦衣卫,护她是本分。可现在她明白了,这些都不是。
他沉默片刻,没回避,也没笑,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下她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像说了句最平常的话,收回手,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我知道你聪明,也独立,不需要谁来救你。可我还是想站在你前头。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不信?”他瞥她一眼。
“我……”她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明白。你平日冷着脸,一句话能说三个字绝不啰嗦,现在怎么……”
“现在怎么突然说这些?”他接过话,“因为我昨晚差点没扛住。左臂那道伤,其实不止是箭擦的,是穿过去了。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慌。可我在巡营时,手臂发麻,眼前黑了两次。我知道,我要是倒下,没人能替你挡住那些暗箭。”
她猛地站起身:“你伤还没好?那你刚才还去巡营?!”
“事情得办。”他淡淡道,“我不去,账就对不上,人就抓不住。等他们都清了,我才能安心让你在这儿行医。”
她盯着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去撩他袖子:“让我看看。”
他没躲,任她扯开衣襟。绷带已经被血渗出一圈暗红,边缘发硬,显然是反复活动撕裂了伤口。
“你疯了!”她低吼,“这种伤该躺着,不是到处走!”
“我没事。”他反倒劝她,“真疼我会说。再说,我不也让你给我包了吗?你手艺好,止得住血。”
她气得手抖,转身翻药箱,取出新纱布和药粉,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别动!”
他乖乖坐着,嘴角却翘了下。
她一边拆绷带一边骂:“你是不是觉得逞强很威风?是不是觉得流点血就能当英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出事,我……”
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
他却接了下去:“你怎么办?”
她不答,低头处理伤口,手却慢了下来。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依赖别人,怕一旦靠了谁,就会失去自己。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闯过来的,对吧?可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靠我。我不是要你变软,是要你明白,有人愿意替你扛事,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我愿意。”
她手一顿,药粉洒了一点在桌上。
“你不用非得坚强到谁都不要。”他声音低了些,“我可以是你累了能歇脚的地方。”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外,操练声渐渐远去,阳光移到了门槛上。一只麻雀跳进来,啄了两下地上的药渣,又扑棱飞走。
她重新缠好绷带,动作轻了,像是怕弄疼他。缠到最后,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掌心,他没缩,反而轻轻合拢,将她指尖裹住。
她没抽,也没动。
“以后有事,提前说。”她小声说,“别等快倒下了才告诉我。”
“好。”他答应得痛快。
“还有,别动不动就说喜欢。”她脸有点红,“听着怪别扭的。”
“那我说‘我乐意’?”他笑,“我乐意护着你,行不行?”
她白他一眼:“更肉麻。”
“那我不说了。”他松开手,却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你看,我没发烧,真没事。你信我一次,成不成?”
她抽回手,耳根发热:“油嘴滑舌,哪像锦衣卫。”
“在你面前不像。”他正色,“在外头我照样冷脸杀人,可在你这儿,我不想装。”
她低头收拾药箱,掩饰脸上热度,嘴里嘟囔:“谁稀罕你看得那么明白。”
他笑了,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臂:“我去换身衣服,这身脏了。晚上我带你去吃城西那家羊肉面,听说汤底熬了十二个时辰。”
“不去。”她头也不抬,“我要整理医案。”
“非得今晚?”他挑眉。
“嗯。”
“那明晚呢?”
“看情况。”
“后天呢?”
“烦不烦?”她瞪他。
他咧嘴一笑,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像是伤根本不在身上。
她看着他背影,忽然喊:“霍云霆。”
他回头。
“你刚才说的……我都记着。”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我也不是不晓得你的好。”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推门出去。
阳光落在空了的椅子上,药香静静浮在空气里。
她低头,发现刚才他坐过的地方,压皱了一角医案纸。她伸手抚平,指尖停在那里,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