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还在耳边响着,萧婉宁站在西华门外的石狮子旁,将一朵白花轻轻放在底座缝隙里。她没回头,知道有人在远处看着她。风把裙角吹起一角,她抬手按了按发间银簪,迈步上了马车。
车厢干净,帘子垂着,不透光也不闷气。车轮碾过青砖路,声音平稳。她靠坐着,手里抱着药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箱角的雕花。这一路走得安静,可她心里清楚,进了宫门,说话做事都得比平时慢半拍——太快显得轻狂,太慢又显怯场。
马车停了。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内侍低头候在一旁:“萧大夫,请随我来。”
她点头,提箱下车。眼前是一条长廊,两旁种着矮松,再往里是几重院落,屋檐翘角在日头下泛着微光。她跟着内侍走,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悄悄扫过四周。守卫不多,但站位精准,每隔十步就有一人,目光低垂却不松懈。
穿堂过室,最终停在一扇朱漆门前。内侍轻叩三下,门开了条缝,另一名年长些的内侍探出身来,看了她一眼,侧身让路。
屋里光线柔和,纱帐低垂,一张紫檀木床摆在正中。床上躺着一人,身形清瘦,盖着薄被,闭着眼,呼吸浅而急。床边立着个小炉,正煎着药,苦味混着焦气扑鼻而来。
“陛下昨夜又没睡。”年长内侍低声说,“药刚换了一副,可喝了还是翻腾得厉害。”
萧婉宁没应声,先走到炉前揭开药罐盖子闻了闻。“这方子里熟地用多了,滋腻碍胃,喝下去反倒添堵。”她说完,放下盖子,转向床榻,“能让我近前看看吗?”
年长内侍犹豫一瞬,终究点头。
她走近床边,取出银针包打开,抽出一根细针,在指腹来回搓了几下,确认光滑无损。然后才伸手,轻轻搭上那人手腕。
脉象浮细而数,寸口跳得急,关部沉滞,尺脉几乎摸不到。她换另一只手试,结果一样。
“他最近是不是常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她问。
内侍一惊:“您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她收回手,“还有,夜里惊醒时,是不是总听见声音?不是幻听,是他心里放不下事。”
年长内侍脸色变了变,没答话,只低头盯着地面。
萧婉宁也不追问,转而拉开纱帐一角,仔细看床上人的脸。面色灰黄,眼窝深陷,唇色发暗,眉心拧成个结,哪怕睡着也没松开。她又轻轻抬起他一手,翻开眼皮——瞳孔缩得极小,反应迟钝。
“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整整三年。”内侍终于开口,“最开始还能眯一会儿,后来整夜睁眼到天亮。御医换了十几拨,补气的、养血的、安神的,全都试过,越吃越糟。”
“补药吃多了,脾胃早就拖垮了。”她合上药箱,语气平静,“这不是简单的失眠,是心神被耗空了。人就像一盏油灯,火苗还在,可油快干了。这时候还往里灌油,只会呛灭那点火。”
屋里静下来。
内侍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婉宁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残留的药渣看了看,又翻了翻旁边搁着的几张旧方子。“你们之前治的方向错了。他不是缺什么要补,而是积了太多东西要清。思虑过重,肝气郁结,气机不畅,连带着心血也供不上。现在要做的,不是填,是疏。”
“那……该怎么治?”内侍声音低了些。
“第一,停药。”她说得干脆,“这些汤剂全停了,尤其那些贵重补品,别再往他嘴里塞。”
“可……这是御医院定的方子……”
“那就让他们另派高明。”她打断,“我只管治病,不管规矩。要是连停药都不敢,那我现在就走。”
内侍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回禀。”
“第二,”她继续说,“接下来七日,必须让他彻底歇下来。奏章不批,朝会不列,任何人不得以政务扰他。若是做不到,我治不好。”
“这……怕是难办。”
“那就别请我来。”她转身去拿药箱,“我本就是民间郎中,犯不着为一句‘请’字搭上性命。”
内侍急忙拦住:“等等!我……我去想办法!”
她站定,没回头,只道:“你最好快点。他现在的身子,经不起再拖了。”
片刻后,内侍匆匆回来,额上带汗:“上头答应了,七日内暂免政务,由内阁代掌。”
“行。”她这才重新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柴胡二钱,香附三钱,郁金二钱,茯神四钱,酸枣仁五钱,合欢皮三钱,远志一钱五分,甘草一钱。水煎,每日一剂,午时和睡前各服半碗。”
霍云霆不在身边,没人抄方,她自己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另外,”她收起笔,“准备温水,每天申时给他擦一次身,重点是后颈、手心、脚心。再找两个稳重些的宫人,轮流在他房外轻声念书,选些轻松的杂记或游记,别念政论战策那一套。”
“念书?这也能治病?”
“他的脑子太满,得有人替他慢慢倒出来。”她说,“声音不能大,也不能停,让他习惯背景里有点动静,反而能放松。”
内侍听得半懂不懂,可还是认真记下。
她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丸,睡前含一粒,化了就行,不用吞。若夜里惊醒,立刻再含一粒。”
“敢问……这药真能见效?”
“不敢说百发百中。”她看着床上人,“但我见过比他更糟的,只要肯配合,七天内必有起色。”
正说着,床上那人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目光浑浊,却直直落在她脸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
萧婉宁没躲没闪,迎着他看,语气如常:“醒了?正好,省得我再问一遍。您要是还想多活几年,就得听我的——从今天起,不准想国家大事,不准见大臣,不准碰奏折。您的工作,有人替您干;您的命,得您自己爱惜。”
那人盯着她,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你倒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
“我不图升官发财。”她把药瓶放进他枕边的小匣里,“我只图您按时吃药,好好睡觉。等您能一觉到天亮,咱们再谈别的。”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药方。
内侍连忙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轻声问:“这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也熬过那样的夜。”她说,“躺在床上,脑子不停地转,一件事翻来覆去想,明明累得要死,就是睡不着。后来才明白,不是身体不肯休息,是心不肯放过自己。”
他怔了怔,眼神竟软了一瞬。
“所以我不给您猛药。”她合上药箱,“我只帮您一点点把绷紧的弦松开。剩下的,靠您自己。”
他望着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
内侍松了口气,赶紧去安排各项事宜。
萧婉宁退到窗边,撩开一角帘子。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影子斜铺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晃得明亮。
她刚想坐下歇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回事?”她皱眉。
内侍慌忙出去查看,很快跑回来,脸色发白:“是……是东六宫那边的太监,说陛下突然停政,他们不知如何应对,一群人堵在门口要说法……”
萧婉宁还没来得及回应,床上那人忽然抬了下手,声音虽弱,却清晰:“让她留下。”
内侍愣住:“可是外面……”
“我说,让她留下。”床上人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其他事,不必她管。”
萧婉宁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药箱边缘。她没动,也没说话,只看了眼床上人。
那人闭着眼,眉头依旧锁着,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内侍低头退开,快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了回去。
萧婉宁走回床边,重新打开药箱,取出一块干净布巾,浸了温水,轻轻搭在那人额头上。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什么。
“您刚才那一句‘让她留下’,说得挺有力气。”她随口道,“看来精神比早上强些了。”
床上人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动:“你说话也挺有力气,敢让我别碰奏折。”
“病人都该听大夫的。”
“可我是皇上。”
“在我这儿,您先是个病人。”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倒是不怕我。”
“怕您做什么?”她拧干布巾,换了个角度敷在他后颈,“我又没做亏心事。倒是您,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做亏心事——比如哪天上朝晕倒在龙椅上,吓坏一群大臣。”
他没接话,但肩膀松了些。
萧婉宁收起布巾,坐到一旁的小凳上,从药箱里拿出一本册子翻看。是她随手记的药理笔记,纸页已经有些发毛,边角卷起。
“您刚才说,我是第一个敢这么跟你说话的人?”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
“那您以前听的那些话,是不是都像哄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
“难怪睡不着。”她合上册子,“心里全是别人想让你听的,自己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换谁也得憋出病来。”
他又不吭声了。
但她知道他在听。
窗外的槐树影子慢慢挪了位置,阳光从窗棂间斜切进来,照在床脚的铜兽首上,反出一点光。
萧婉宁起身,走到药炉前看了看,揭开盖子,药汁正咕嘟冒泡,颜色清亮,气味微苦带香。
“这药煎得正好。”她说,“待会儿凉到温热,就能服了。”
她取碗盛药,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
床上人睁眼看了看她,又看看药碗,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她挑眉。
“不是。”他嗓音还是哑的,“是想起小时候,太医给我喂药,总说‘良药苦口’,逼我一口喝完。我呛过两次,从此见药碗就烦。”
萧婉宁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块蜜饯,递过去:“那您先含一块甜的,再喝药,就不那么苦了。”
他看着那块蜜饯,像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
“民间郎中的土办法。”她说,“不讲规矩,讲管用。”
他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片刻后,他伸手,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萧婉宁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喝得慢,但没停下,一口气把半碗都喝了,末了喘了口气,把碗递回来。
“还行。”他说,“没那么难咽。”
“那明天继续。”她接过碗,“等您能自己端碗走路,我就算治好您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呼吸明显比之前深了些。
屋外再没传来吵闹声。
萧婉宁收拾好药具,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内侍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
“萧大夫,”他低声说,“陛下赏的。”
她一愣:“赏我?”
“是。”内侍双手递上,“说是……嘉奖您今日直言进谏,敢说真话。”
萧婉宁没接,只问:“陛下刚喝完药,不宜劳累。这事能不能等他睡醒再说?”
内侍苦笑:“可这是旨意,我得当面交到您手上。”
她这才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青白,雕的是松鹤延年图,触手温润。
“这太贵重了。”她说,“我不能收。”
“您要不收,”内侍压低声音,“我今晚就得跪着回话。”
萧婉宁看了眼床上人,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把玉佩收进袖中。
“行吧。”她说,“那我替他保管着,等他好了再还他。”
内侍松了口气,连连作揖。
萧婉宁走到窗边,再次撩开帘子。
天光依旧明亮,槐树影子更短了。
她望着院子,忽然觉得,这宫里也不是处处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