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11月,澳大利亚墨尔本,圣基尔达海滩。
黄昏时分,海浪拍打着空荡荡的游艇码头。
曾经这里停泊着富豪们的豪华游艇,如今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在暮色中摇晃。
码头尽头的小酒馆里,十一个白人男子围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眼神警惕,英语口音混杂着美国南方腔,英国伦敦音和澳大利亚本地土语。
酒馆老板是个希腊移民,默默送上啤酒后便退回柜台,打开收音机调大音量。
里面正播放着九黎广播电台的英语节目,讲述着“亚洲新秩序下的繁荣景象”。
“人都到齐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
他叫弗兰克·汤普森,前美国海军中途岛号航母的航空燃油系统主管技师。
“我是弗兰克,这位是会议组织者。”
他指向桌对面一个亚裔面孔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自我介绍:“我叫陈明,九黎共和国工业发展委员会特别顾问,感谢各位在如此困难时期还愿意前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些人之所以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走投无路。
“你说有工作机会,”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开口,他有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口音。
“周薪两百美元,包食宿,家属可以同行,是真的吗?”
“是真的。”陈明从公文包中取出合同草案,“而且,根据你们的专业技能等级,薪资可能更高。”
“比如,汤普森先生,如果您能完整复现航母燃油系统的维护流程,起薪是周薪三百五十美元。”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五十美元周薪,在当时的美国相当于高级工程师的月收入。
“但我们需要知道,”一个英国口音的男人谨慎地说,“具体做什么工作,在哪里,安全吗?”
陈明推了推眼镜:“工作地点在九黎共和国控制下的多个地点:爪哇岛的船舶工业园,琉球的那霸海军维修基地,或者九州的新建航空制造中心。”
“至于工作内容,各位都是专业人士。”
“航母飞行甲板特种钢焊接技师,喷气发动机涡轮叶片加工师,舰载雷达系统维护工程师……”
他一个个点出在场人员的身份,如数家珍。
“我们需要你们的专业知识,帮助九黎建设现代化的海军和空军。”
“当然,所有工作都是民用性质,造船,飞机制造,电子设备开发。”
“我们完全遵守国际法。”
“骗鬼呢。”一个红头发男人冷笑,“帮你们造军舰打美国人?”
“麦克唐纳先生,您曾是福莱斯特号航母的舰载机专家。”
陈明平静地看着他。
“据我所知,您三个月前在洛杉矶失业,因为波音公司裁员。”
“您的房子被银行收回,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您现在住在收容所,每天排队领救济餐。”
红头发男人脸色煞白,拳头握紧。
“我不是在羞辱您。”陈明语气缓和,“我是在陈述现实。”
“美国已经不再需要您的技能,或者说,需要但不愿意支付相应的报酬。”
“而在九黎,像您这样的专家会被视为国家宝藏。”
他环视全场:“各位,过去二十年,你们为美国建造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空军。”
“然后呢?半岛战争,亚洲战争,古巴危机……”
“你们的技术被用来杀戮,破坏,制造难民。”
“现在,美国社会正在崩解。”
“那些你们曾经为之服务的政客和将军们,正坐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讨论如何削减退伍军人福利,如何把更多工作交给时薪一美元的难民。”
“而你们,真正的建设者,创造者却被抛弃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弗兰克·汤普森想起自己接到退役通知的那天。
二十三年军龄,三次获得嘉奖,最后只拿到一笔微薄的退役金。
他试图在圣地亚哥的造船厂找工作,但厂方说更倾向于雇佣年轻的墨西哥移民,因为成本更低。
“如果我们同意,”一个澳大利亚口音的男人问,“家属怎么办?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在悉尼……”
“我们会安排全套移民手续。”陈明承诺,“通过第三国中转,一切合法。”
“家属抵达后,安排住房,孩子入读国际学校,配偶如果需要工作也可以安排,所有费用我们承担。”
“那,会不会有政治风险?”英国男人问,“如果被英国政府知道我为九黎工作……”
“你们将以工业技术顾问身份受雇于第三国,然后以劳务派遣的身份,长期在九黎国有企业出差,所有雇佣合同符合国际劳工法。”
陈明微笑。
“而且,据我所知,英国政府现在正忙于处理苏格兰独立运动和北爱问题,恐怕无暇顾及几位技术专家的职业选择。”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有了动摇。
“我需要看看具体合同。”
弗兰克最终说。
“当然。”陈明递上文件,“而且,我们提供三天的考虑期。”
“这期间各位可以住在码头边的海景酒店,所有费用我们支付。”
“三天后愿意签约的,我们安排离开。”
“不愿意的,会有一笔咨询费表示感谢。”
他站起身:“现在,请享受晚餐吧,酒馆已经包场,海鲜是刚捕捞的,威士忌是苏格兰原产。”
离开酒馆时,陈明看到十一个人中,至少有八个已经开始认真阅读合同条款。
在返回酒店的车上,助手低声问:“主任,这样大规模招募,美国情报机构会不会察觉?”
“他们察觉了又能怎样?”陈明看着窗外的夜景,“CIA现在一半精力在古巴和拉美,一半在监控西欧的盟国,剩下的在应付国会调查。”
“几个技术专家流失,在他们优先列表里排不上号。”
“甚至,这些在他们的列表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技术专家,而是被系统出清的流浪汉。”
“而且,”他补充道,“我们不是唯一这么做的。”
“毛熊的克格勃也在欧洲和美国搜罗导弹专家。”
“英国人悄悄从德国挖走火箭科学家。”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国家在崩解,技术在流动,人才在寻找归宿。”
“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提供了正确的选择。”
……
同一时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硅谷圣克拉拉县。
这里还远不是未来的科技中心,只有几栋不起眼的建筑散落在果园之间。
其中一栋属于仙童半导体公司,晶体管技术的先驱。
深夜十一点,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罗伯特·诺伊斯,三十岁的物理学家,正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
他身后的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旁边贴着几张设计草图,那是世界上第一块集成电路的雏形。
“罗伯特,该休息了。”同事戈登·摩尔走进来,“你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
“就快有突破了。”诺伊斯眼睛布满血丝,“如果能把更多晶体管集成到一块硅片上,计算机的体积可以缩小十倍,速度提高百倍……”
“然后呢?”摩尔苦笑,“军方削减了70%的研发经费,公司说下个月可能要裁员。”
“我们造出再好的芯片,卖给谁?”
诺伊斯沉默了。
他知道摩尔说得对。
半岛战争结束后,军方的订单锐减。
古巴危机虽然紧张,但政府把钱都花在了导弹和轰炸机上,而不是基础电子研究。
“也许,我们可以找民间投资。”诺伊斯说。
“民间?”摩尔摇头,“IBM垄断了大型机市场,其他公司看不到个人计算机的前景。至于亚洲市场……”
他顿了顿:“我听说,有个九黎的贸易代表团正在旧金山。”
诺伊斯抬头:“九黎?”
“他们想买晶体管生产线,还有计算机技术。”摩尔压低声音,“开价很高,一套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工艺,他们愿意出五百万美元。”
五百万。
仙童公司去年的总收入才八百万。
“但那是技术转让,”诺伊斯皱眉,“政府不会批准。”
“如果通过加拿大公司中转呢?”摩尔说,“或者,我们中的一些人,以顾问身份去九黎指导建厂。”
“听说年薪至少十万美元起。”
诺伊斯盯着黑板上的设计图。
他相信集成电路会改变世界,但这个世界似乎还没准备好。
“让我想想。”
他没有意识到,实验室窗外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上,九黎工业情报局的特工正在用长焦镜头拍摄黑板上的公式。
64年1月,西贡,国家科技发展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龙怀安亲自出席,这在文教科技领域的会议中极为罕见。
“过去三年,我们在军事,政治,经济上取得了胜利。”他开场直言,“但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我们要应对好一场决定未来的战争——科技战争。”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列出对比数据:
美国:年研发投入120亿美元,科学家工程师总数180万人,专利数占全球38%。
毛熊:年研发投入90亿美元,科学家工程师总数140万人,专利数占全球25%。
九黎:年研发投入8亿美元,科学家工程师总数30万人,专利数占全球1.2%。
“我们之间差距巨大。”龙怀安承认,“但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机会,因为美苏正在犯错误。”
他切换画面:
美国:研发经费70%用于军事,民间科技投资萎缩,人才外流初现。
毛熊:科研体系僵化,重理论轻应用,一门心思研究电子管,电子技术落后西方至少五年。
“他们正在为可能到来的世界大战耗尽资源,而我们,”龙怀安手指敲击桌面,“可以走出一条与他们不同的路。”
龙怀安根据自己对于未来技术路线的先知布置了“火炬计划”。
五年内投入五十亿美元,聚焦五大领域:
第一,计算机与半导体。
计划在69年前建成自主集成电路生产线,制造出运算速度百万次/秒的计算机,辅助科研实验。
第二,航天技术。
目标是在70年前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为星链传输技术和独立导航系统做铺垫。
第三,导弹精确制导。
目标是开发出惯性导航+无线电修正的复合制导系统,将圆概率误差从千米级降至百米级。
第四,雷达小型化。
目标目标是将机载雷达重量从300公斤降至50公斤以下。
第五,核技术应用。
目标是建成第一座实验性核电站,掌握核燃料循环技术。
除此之外,还要着重引进那些被美国和西方抛弃的科学家和技工。
他调出一份名单:
“过去六个月,我们通过‘特殊人才引进计划’,招募了来自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法国的技术专家共计1273人。其中……”
“前美国海军舰船工程师:288人。”
“喷气发动机专家:156人。”
“雷达与电子工程师:412人。”
“计算机与数学家:217人。”
“航空航天工程师:200人。”
会议室响起惊叹声。
“他们为什么愿意来?”有人问。
“因为我们在澳大利亚,美国,欧洲设立的职业介绍中心,提供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负责计划的陈明解释,“三倍于原籍国的薪资,全套家属安置,顶级实验设备,以及,不被官僚体系束缚的研究环境。”
“更重要的是,”他补充,“我们给了他们创造历史的机会。”
“在美国,他们可能只是大公司里的一颗螺丝钉。”
“在这里,他们可以主导整个项目,从零开始建设一个领域的工业基础。”
龙怀安接过话:“而且,我们不要以为这些人是叛徒或难民。”
“他们是理想主义者,是建设者,是真正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只是他们的祖国,暂时遗忘了这一点。”
“安全问题呢?”情报部门负责人问,“里面会不会有间谍?”
“当然有。”龙怀安坦然,“所以我们设立了技术隔离区。”
“所有引进人才在头三年,只能在指定园区工作生活,通信受监控,研究成果归国有。三年后通过安全评估,可以获得更多自由。”
“只要我们做好充分的准备,风险就是可控的。”
会议通过了计划。
当晚,第一批技术引进专家抵达西贡新建设的“科学城”。
这是一个封闭式的园区,有实验室,有住宅,有学校,有医院,甚至电影院和运动场。
64年3月,爪哇岛,三宝垄市郊。
九黎第一计算机制造厂的厂房刚刚封顶。
来自加州的计算机架构师戴维·科恩正在指导工人安装从瑞士进口的精密机床。
“这里的湿度太高。”科恩擦着汗,“芯片生产需要无尘环境,湿度必须控制在40%以下。”
“已经在建净化车间。”九黎籍助理小王认真记录,“下个月可以完工。”
科恩环视这个巨大的厂房。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橡胶林。
现在,混凝土建筑拔地而起,设备从世界各地运来,两百多名技术人员进驻,其中三分之一和他一样,是引进专家。
“戴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造出计算机吗?”小王问,“我读过资料,美国IBM用了二十年才……”
“IBM被自己的成功束缚了。”科恩打断,“他们的大型机架构太复杂,成本太高。”
“而我们,”他走到设计图前,“我们在她们的基础上,设计全新的架构,我们拥有一定的后发优势,可以避免一些他们踩过的坑。”
他指着一个部件:“比如这个存储器单元。
美国用磁芯存储器,成本高,速度慢。
我们直接跳过,研发半导体存储器。
虽然现在技术不成熟,但五年后,这将是决定性的优势。”
“为什么你愿意来帮我们?”小王突然问,“你是美国人。”
科恩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是曼哈顿计划的工程师。”他最终说,“他造了原子弹,然后余生都在后悔。他说,科学不应该只用来毁灭。”
“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们承诺,科技首先用来建设。”
“建学校,建医院,建工厂,建让普通人生活更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当然,周薪五百美元也很重要。”
“我在IBM的时候,只有这个的三分之一。”
两人都笑了。
这时,广播响起:“请所有技术骨干到一号会议室,有重要通知。”
会议室里,厂长宣布了“火炬计划”的计算机子项目目标:66年前,造出第一台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计算机湄公河一号,运算速度达到每秒十万次。
“十万次!”一个英国来的专家惊呼,“英国最新的计算机也只有五万次!”
“所以我们需要创新。”厂长说,“不跟随,不模仿,走自己的路。”
他分发技术路线图:采用新型集成电路设计,研发高级编程语言,建立自主操作系统。
“资金已经到位,人员可以随时申请补充,设备采购有最高优先权。”厂长环视全场,“有问题吗?”
戴维·科恩举手:“我们需要更多的数学家和逻辑学家,计算机设计不仅是硬件工程,配套的软件项目同样重要。”
“已经招募了。”厂长调出名单,“来自麻省理工的三人,剑桥大学的两人,甚至还有两名莫斯科大学的,他们通过学术交流项目过来。”
“毛熊人也来了?”
“科学无国界。”厂长微笑,“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的。”
64年6月,琉球群岛,庆良间列岛秘密试验场。
海风呼啸,一艘改装过的渔船正在海面上航行。
船尾架设着一座奇特的装置:抛物面天线连接着复杂的电子柜,柜体上印着“相位阵列雷达测试型”。
控制舱内,前美国雷神公司雷达工程师艾伦·史密斯盯着屏幕。
“目标距离35公里,速度40节,高度15米。”
屏幕上,一个小光点清晰可见,那是一架九黎海军航空兵的试验无人机,正在模拟反舰导弹的低空突防。
“锁定。”史密斯按下按钮。
雷达波束聚焦,目标信号瞬间增强。
数据传送到旁边的火控计算机。
“解算完成,模拟导弹发射。”
虚拟的防空导弹轨迹在屏幕上生成,三秒后与目标交汇。
“命中。”助手报告。
控制舱里响起掌声。
这是九黎第一套舰载相控阵雷达系统的首次海上测试,性能指标达到美国最新型号的80%,而重量只有一半。
“干得好,艾伦。”九黎项目负责人李建国握住史密斯的手。
“还差得远。”史密斯摇头,“信号处理算法需要优化,抗干扰能力不足,而且……”他指了指那个冰箱大小的计算机,“这玩意儿太大,必须缩小到现在的三分之一,才能装到军舰上。”
李建国说:“西贡那边已经做出了第一批实验芯片,下个月,我们可以用新芯片重设计算机,体积能缩小到微波炉大小。”
史密斯感慨:“在美国,从实验室到舰船,这个过程需要五年。在这里,你们想用一年完成。”
“因为我们有紧迫感。”李建国望向窗外的大海,“美国第七舰队虽然受损,但仍在重建。”
“毛熊红海军也在扩张。”
“如果我们不能快速掌握先进技术,就会被永远锁在第一岛链之内。”
“你们真的想挑战美国海军?”
“不。”李建国纠正,“我们想确保,没有任何海军能挑战我们。”
当天晚上,庆良间岛的招待所为测试团队举行了庆功宴。
宴会上,史密斯喝了几杯清酒,对李建国说:
“你知道吗,我在雷神公司的时候,参与过针对九黎的雷达干扰系统设计。”
“那时我看地图,觉得九黎只是个小国,不可能真正威胁美国。”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史密斯看着海上升起的月亮,“国家的大小不在领土,在意志和智慧。”
“你们用三年做到了美国三十年做到的事。”
“因为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李建国举杯,“包括你这样的巨人。”
“我只是个工程师。”
“正是工程师改变了世界。”李建国与他碰杯,“将军们制定战略,政客们签订条约,但真正决定胜负的,是那些在实验室里熬夜的人,在工厂里拧螺丝的人,在图纸上画线的人。”
“为工程师干杯。”
“为创造者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