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丫头说啥时候去看她爸妈？”
“清明节前后，四月一号走。”
“那来得及，你给她寄点东西过去？”
秦墨白想了想。
“寄，寄点奶粉吧，昭昭喝不完的，还有。。。”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烙铁头，笑道：“这个，新的，她学物理说不定用得上。”
“你那块旧的呢？”
“还能用。”
胡主任笑了，道：“你对你妹比对你闺女都上心。”
“昭昭有奶喝，语秋只有食堂的籼米饭。”
傍晚，家里，秦墨白把信给朱曼彤看了，朱曼彤坐在炕头，秦昭趴在她腿上，孩子三个月零几天了，会翻身翻得溜了，一不留神就从炕这头翻到那头。
“她到了，”秦墨白说道，“信上写，火车晚点四个小时，3月3号早上到的，安顿好了，宿舍四人间，下铺。”
朱曼彤接过信，看了，看完抬头看他，笑道：“你笑了一下。”
“没有。”
“你笑了，刚才看信的时候，嘴角弯了。”
秦墨白没否认。
“她说想家，”朱曼彤把信还给他，说道：“想咱们的风。”
“嗯。”
“你什么时候给她回信？”
“今晚写。”
秦墨白坐到桌前，拿出信纸，铺好，拿起笔，他写了开头道：“语秋，收到信了，安全到了就好。”
然后他停了，不知道写什么。
他想说“我也想你”，但写不出来，太肉麻；他想说“好好学”，但信上已经写了；他想说“昭昭会翻身了，翻得可快了，一不留神就翻到炕角”，这个可以写。
他想说“博州那边复测定在三月二十五号，我准备二十号走，带王局长给的万用表和探头”，这个也可以写。
他想说“爸妈那边，你去看他们的时候，替我问好”，这个必须写。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写了两页，字迹比秦语秋的还工整。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他拿起那罐奶粉。。。秦昭喝剩的，还有小半罐，和烙铁头一起包好，放进一个布包。
“明天寄。”他对朱曼彤说道。
朱曼彤抱着秦昭，孩子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二哥，”朱曼彤轻声说道，低声笑道：“你高兴了？”
听到熟悉的，叫二哥的声音，秦墨白愣了一下，他朝着朱曼彤的方向看了下，脸都红了。
“嗯。”
“你高兴就对了。”
秦墨白没说话，低头看着信封上秦语秋的地址，一笔一划，他写了“安徽省合肥市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秦语秋 收”。
他想起她趴在炕桌上哭的样子，想起她攥着芦苇蚱蜢的样子，想起她爬上卡车时回头挥手的样子。
现在她安全了，在合肥，在大学里，在图书馆里。
他笑了，这次没忍住。
。。。
深夜，监测站，秦墨白坐在桌前，烙铁插着电，第80号节点的温度补偿电阻换好了，他焊上最后一颗焊点。
他拿起笔，在数据本的空白页上写道：
“3月12日，收到语秋信，3月3日抵合肥，安顿好，宿舍下铺，食堂籼米饭，图书馆四层，清明节去赣省看爸妈，回信已写，奶粉半罐、烙铁头一并寄出。”
他合上本子。
。。。
戈壁滩的雪彻底化了，地面翻浆得厉害，暗管铺设机还在停着等土干，秦墨白难得清闲了两天。。。博州复测要等25号，二期停工，他就在监测站里焊板子、整理数据。
秦昭一百天了，按老说法，百日是个坎，过了百日孩子好养，朱曼彤早几天就念叨着，说昭昭都满四个月了，整天在农场里憋着，该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出发，农场到省城。
吉普车是朱曼彤跟后勤部借的，北京212，草绿色，车门上还有八一星徽。。。是武装部的车，陆部长批的条子。
司机是小赵，场部通讯员，二十出头，开起车来话多。
秦墨白抱着秦昭坐在后座，孩子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她第一次坐车，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车顶篷看。
吉普车颠簸得厉害，弹簧钢板硬邦邦的，每过一个坑孩子就弹一下，但她没哭。只是小手攥着秦墨白的一根手指头，攥得死紧。
“她不怕颠，”秦墨白低头看女儿，笑道：“眼睛都不眨。”
“她胆子大，”朱曼彤坐在旁边，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嗔道：“随你。”
“随你，你小时候坐牛车都不哭。”
“谁告诉你的？”
“你妈说的，你三岁坐牛车去赶集，颠得吐了一身，但没哭。”
“那叫没哭吗？那叫吐懵了。”
小赵在前头笑道：“秦哥，嫂子，你们俩在家也这么逗贫？”
“闭嘴开车。”秦墨白说道，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小时的车程，出了戈壁，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过了武威，树多了起来，秦昭在后座睡着了，口水淌了秦墨白一袖子。
省城，部队招待所，下午三点，吉普车停在光明路上一栋三层楼前，门口挂着牌子：“中国人民解放军XX军区第一招待所”，灰砖楼，水泥地面，门口有哨兵。
因为提前打了招呼的，登记的时候，前台看了介绍信，没多问，直接给了钥匙。。。二楼尽头一间，两张床，带暖气。
房间不大，白粉墙，水泥地，两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暖水瓶，窗户对着院子里的白杨树，但干净，比县里的旅馆强多了。
朱曼彤把孩子放在床上，秦昭醒了，四肢乱蹬，嘴里“啊啊”地叫。
“这儿暖和，”朱曼彤摸了摸暖气片，笑道：“比家里烧炉子舒服。”
“别烫着她。”秦墨白把孩子的手从暖气片上拉开道。
“她又不是傻子，烫了会缩手。”
“她四个月，没有‘烫了会缩手’的意识。”
“你连她怎么感知温度都知道？”
“工程日志里记了，她出汗的温度阈值比成人低两度。”
朱曼彤翻了个白眼，嗔道：“你拿搞科研的劲头养孩子。”
“养孩子比搞科研难。”
。。。
傍晚，两人抱着孩子出门，朱曼彤用背带把孩子兜在胸前。。。这是她自己缝的，两块棉布交叉，孩子坐在里面，脸朝外。
秦昭被绑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东张西望。
省城的街道比农场宽多了，柏油路，路灯已经开始亮了，路边的白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蓝色的天里，行人穿着各色棉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眼睛不够用了，”秦墨白走在旁边，看着女儿笑道，“头一直在转。”
“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朱曼彤低头看了看孩子，说道：“昭昭，这是城市，比农场大吧？”
秦昭“啊”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路过一家饭馆，门口挂着幌子，写着“羊肉汤”，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孜然和胡椒的味道。
“饿不饿？”秦墨白问道。
“有点，路上啃的馍馍不顶事。”
“咱们进去吃。”
饭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坐了半满，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秦墨白点了羊肉汤和馍，朱曼彤抱着孩子，怕油烟呛着她，把背带拉高了一点，遮住孩子的脸。
羊肉汤端上来，白花花的汤，漂着香菜末，馍是刚烤出来的，焦黄酥脆，像是新疆的馕。
秦墨白掰了一块馍，泡进汤里，先喂朱曼彤一口，她接了，然后自己吃。
“你吃你的，”朱曼彤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一只手能喂自己。”
“你一只手抱着孩子怎么吃？”
“我能。。。”
秦墨白又掰了一块馍，递到她嘴边，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张嘴接了。
旁边桌的食客看了他们一眼，秦墨白没注意，朱曼彤脸红了。
。。。
第二天上午，省城的百货大楼，三层楼，是全省最大的百货商店，门口挂着毛主席像，玻璃橱窗里摆着暖瓶、脸盆、布匹。
朱曼彤抱着孩子，秦墨白跟在后面，进了门，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布匹浆水和人多出汗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卖布匹、成衣、鞋帽，朱曼彤在一排布匹前停下了，手指摸着一块灯芯绒。
“给昭昭做件小褂，”她拿起一块粉红色的，摸了摸，说道：“这个软和。”
“她穿什么都一样，又不懂。”
“她不懂我懂，”朱曼彤把布量了量，“裁缝说做一件小褂要半米，再买点白扣子。”
她又走到鞋袜柜台，看了看婴儿袜，太小了，像两只蚕蛹，她拿起一双，放在孩子脚上比了比，秦昭蹬了一脚，袜子飞了。
“这丫头，”朱曼彤捡起来，笑道：“力气大。”
秦墨白在一旁看着，他注意到柜台角落里摆着一小堆电子元件。。。电池、灯泡、小电机。
他走过去看了看，“同志，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节一号电池问道。
“四毛五。”
他买了两节，又看了看小电机，一块二，他犹豫了一下，没买。
“想买？”朱曼彤抱着孩子走过来，问道。
“监测站那台磁带录音机，电机有点问题，换个新的好，但一块二。。。”
“买，”朱曼彤从口袋里掏出钱，笑道：“我带够了。”
“你哪来的钱？”
“生产集团年终奖，十二块。”
秦墨白愣了一下，笑道：“你留着自己花。”
“我花什么？在农场连个卖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她把钱塞到他手里，说道：“买，你那个录音机修好了，盐度数据录得准，二期工程才顺当。”
秦墨白接过钱，买了电机，又买了一卷焊锡。。。这东西农场买不到。
上了二楼，卖搪瓷盆、暖瓶、手电筒，秦墨白在一个柜台前停住了，里面摆着一把铁壳手电筒，镀铬的，亮闪闪的。
“给语秋寄一个。”他笑道。
“她宿舍晚上有灯。”
“图书馆晚上也去，手电筒带着方便。”
他买了，三块七，沉甸甸一把。
三楼是文具和书籍，秦墨白直奔过去，柜台里摆着几本新书。。。《晶体管电路设计》、《无线电维修手册》，他想了一下，他不需要，但是旁人可能需要。
“同志，这本多少钱？”
“《晶体管电路设计》，两块八，要票。”
他掏出工业券，买了，又拿起《无线电维修手册》，一块五，也买了。
朱曼彤在旁边看着，抱着孩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买这么多书，背回去？”
“装箱子里，跟电机一起寄回去，不，不寄，我背着，吉普车能装。”
他买了个帆布书包，把书塞进去，沉甸甸的。
回招待所的路上，秦昭在背带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朱曼彤胸前，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布。
秦墨白提着包，书、电机、手电筒、布匹、婴儿袜，左手还拎着一个纸袋。。。是朱曼彤买的，里面是糖果和点心，给孩子百日吃的。
“今天花了不少。”他说道。
“花得值，”朱曼彤笑道，“你那个监测站缺东西，我早看出来了，上次你拿烙铁焊电机线圈，焊了三次才焊上，有新的电机，省多少事。”
“手电筒是给语秋的。”
“知道。”
“书。。。”
“你的那些徒弟用的，你觉得有用就行。”
秦墨白没再说话，走了几步，才说道：“曼彤。”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
朱曼彤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他，才笑道：“你多久没进城了？”
“。。。去年十月，去地区开技术推广会。”
“半年了，你天天在农场里，不是工地就是监测站，不是监测站就是家里，你以为你是机器？”
“我不是机器，我是。。。”
“你是爹，爹也得喘口气。”
秦墨白笑了，他哈哈大笑道：“今天喘了。”
“明天还喘，后天回农场，又该忙了。”
“嗯。”
晚上，招待所房间里，秦昭睡在床上，两人把枕头围了一圈，怕她滚下来，孩子睡得香，小嘴一动一动。
秦墨白坐在桌前，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电机、电池、焊锡、手电筒、书，他拿起《晶体管电路设计》，翻了两页，新的，油墨味，他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