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在一种诡异的僵冷中继续,歌舞成了背景,所有人的心思都飘忽不定,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道青衫身影,以及他身边小鸟依人的十三公主。
九公主周清婉坐在那里,指尖冰凉。
方才林尘对六皇兄展露的冰冷杀意,以及六皇兄罕见的退避,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着她的认知。
那些“他为我而来”、“他故意引起我注意”的幻想,在绝对的实力与漠然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某种扭曲的执念,反而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不,不能就这样!
她不能接受林尘彻底脱离她的掌控,更不能接受他投向那个怯懦的十三妹!
尤其,是在他展现出如此令人心悸的力量之后!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就要得到他的力!
让他重新臣服于自己,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尤其是向那个可笑的十三妹证明:林尘,永远是她周清婉的影子!
趁着歌舞间隙,一曲暂歇,九公主忽然站起身。
她今日穿着一袭天蓝水碧的广袖流仙裙,行动间环佩叮咚,容颜在灯火下依旧清冷绝丽。
她一站起来,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毕竟,这位前未婚妻与林尘之间的纠葛,是今晚最耐人寻味的戏码之一。
周灵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安地看向林尘,小手悄悄抓紧了他的衣袖。
九皇姐……她要做什么?
只见周清婉莲步轻移,款款走向林尘和周灵儿所在的席位。
她下巴微抬,保持着惯有的、仿佛施舍众生般的高贵姿态,在两人案前站定。
目光先是从紧挨着林尘、脸色紧张泛红的周灵儿身上淡淡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然后,才落在林尘脸上。
她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林尘。”
宴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林尘抬眼,看向她,眼神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眼神刺痛了周清婉,但她强忍着,维持着姿态。
“本宫方才观你出手,倒还有几分昔日的影子。”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虽不知你用了何种方法恢复,但实力尚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恩赐”前的停顿。
“七日后的九鼎狩猎,凶险万分。十三妹年幼体弱,所带之人又……不甚得力。”
她瞥了一眼周灵儿,继续道,“你跟着她,未免明珠暗投,也难保自身周全。”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勉为其难”的意味:“念在旧日情分,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狩猎期间,你可暂为本宫随从。本宫保你安全,狩猎所得,亦可视你出力,分润一二。”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林尘,等待着他的反应。
在她预想中,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一个被皇室抛弃、仇敌环伺的“废人”,能得到她九公主的庇护和招揽,理应感激涕零,立刻跪谢!
周灵儿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抓着林尘衣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九皇姐真的来抢林尘哥哥了!
而且是用这种高高在上、仿佛施舍的姿态!
林尘哥哥……他会答应吗?
他之前就喜欢九皇姐,如今有了这橄榄枝,会不会觉得跟着九皇姐更安全,更有前途?
他会不会……就不要灵儿了?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淹没了她,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只是用一双盛满哀求与无助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尘的侧脸。
众皇子皇女,都露出玩味神色,等着看好戏。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林尘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轻拍了拍周灵儿紧攥着他衣袖、微微发抖的手,示意她松开。
然后,他看向九公主周清婉。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冰冷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九公主,”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冰渣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
你招招手,别人就该感恩戴德地爬过来?”
周清婉脸色一僵。
林尘继续道,语气愈发讥诮:“‘旧日情分’?
是指你暗害我的情分,还是指你迫不及待解除婚约、踩我一脚的情分?
亦或是……你觉得我林尘,是个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贱骨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周清婉高傲的脸上!
她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副清冷出尘的姿态几乎维持不住。
“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眼神复杂地盯着林尘,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我看透你了”的了然,“林尘,你不必如此。
我知道,你心中仍有怨气。你用这种方式激怒我,不过是想引起我更多的注意,证明你还有价值……”
她又开始了,那套令人作呕的自我攻略!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自己居然会喜欢这种人。
林尘眼中的嘲讽,瞬间化为实质般的冰冷厌恶。
“周清婉,”他直呼其名,声音里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收起你那一套令人恶心的臆想。
我看见你,只觉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脏了我的眼。”
“轰——!”
周清婉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带着高傲与算计的美眸里,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被彻底踩碎尊严的羞辱,以及……一丝真正的恐慌。
他……他说她恶心?
脏了他的眼?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至于你的‘恩典’,”
林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留着赏给你的狗吧。”
他不再看摇摇欲坠的周清婉,转身,对着还没从巨大转折中回过神、依旧泪眼朦胧的周灵儿伸出手。
“灵儿,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