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其他帐篷里开始传出锅碗瓢盆的响动,很快,各种食物的香气,炒菜的油香、米饭馒头的蒸汽、甚至隐约的肉味,顺着晚风,无孔不入地飘进三人的帐篷。
小周抽着鼻子,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香味飘来的方向,哈喇子直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都带着一丝哀求,
“队长。。。你闻这味。。。人家都吃上了。咱们。。。咱们就弄一点点,真的,就够垫个底。”
“明天天一亮换了钱,买了新的,原样还回去,一斤不少!”
“这。。。这应该不算接受施舍,算是。。。暂时借用,明天就还!行不?”
小刘的肚子也叫得震天响,他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低声帮腔道,
“是啊队长,这不算原则问题吧?咱们有借有还,而且是为了保存体力,更好完成任务。”
“饿晕了,明天可就啥也干不了。”
老赵紧绷着脸,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自己何尝不是饿得慌?
看着两个年轻战士难受而又期盼的眼神,更是让他难以硬下心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里的沉默和帐篷外的饭香形成残酷的对比。
终于,老赵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就这一次, 而且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给还了!”
“明白!”小周和小刘几乎是兴奋地喊出声来,随即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兴冲冲地跑到帐篷后面准备生火,却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干柴。
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圆筒形的铁皮炉子,以及炉子旁边,码着两摞黑乎乎、圆柱形、浑身布满规则圆孔的东西。
小周和小刘愣住了,围着这两摞东西看了又看,面面相觑。
“这是啥?有点像。。。煤,可怎么是这副怪模样,全是眼儿?”小刘拿起一块凑近看着。
“这玩意儿。。。咋点着啊?”小周也犯了难。
正当两人对着蜂窝煤发愁时,旁边帐篷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面善的男人正好看过来,看见他们的窘状,主动搭话,
“老乡?被这玩意儿难住了吧?”
小周赶紧上前,带着点讨好又憨厚的口气,
“这位大哥,可不是嘛!头回见这东西,这。。。这浑身是眼的煤疙瘩,咋用啊?”
那男人笑了笑,好心地介绍道,
“这叫蜂窝煤,我也是今天问了管事的才知道。管事的说,这是政府发的福利,每家刚来时,免费给二十块,够烧几天的。”
“用完了,就得自己掏钱去煤店买了。”
男人指了指自家帐篷门口烧得正旺的炉子,
“下面垫点废纸或者干草引着,火就从这些眼儿里蹿上来,很快就能点燃,又旺又没烟,比柴火强多了!”
男人看小周小刘还是不太明白,索性说道,
“得了,我这儿烧得正旺,我给你们一块,你们拿去引火。”
“哎哟,那太谢谢大哥了!”小周和小刘连忙道谢。
小周和小刘按照男人的指点,小心翼翼地把他给的、烧得正旺的那块煤放在下面,再把新煤块叠放在上面。
很快,蓝色的火苗就顺着孔洞“嗤嗤”地向上蔓延,把上面那块煤也慢慢引燃了。
“着了着了!”小刘有些兴奋。
小周则从那摞新煤里另取了一块,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那位好心的邻居,
“大哥,太谢谢您了!这块是还你的,你可帮了大忙了!”
男人笑着推辞了一下,见他们坚持,也就收下了,还热心地教他们怎么控制火门大小来调节火力。
看着逐渐变旺的火苗,两人开始小声嘀咕。
“小周哥,既然火都生起来了,就烙两张白饼,是不是。。。有点亏?这火挺旺的,不如。。。咱们蒸点大白馒头?那才顶饿,才香!”
小周心里也馋得厉害,点点头道,
“说得也是。。。馒头实在。队长现在肯定在写东西,咱们动作轻点,多舀一点面粉,他应该发现不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回帐篷,果然,老赵正背对着门口,借着灯光在笔记本上专注地记录着什么。
小周心跳得厉害,屏住呼吸,从面粉袋里舀了冒尖的一大碗面粉。
小刘也不落下,也舀了冒尖的一大碗面粉。
两人溜回炉子旁,快手快脚地和面、揉团。
看着渐渐成型的白面团,诱人的麦香让他们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小刘一边揉,一边又忍不住瞟向帐篷,压低声音说道,
“小周哥。。。你看,这白面馒头,要是能就着点油水吃。。。那得多美啊?”
“咱们。。。咱们都快一个月没沾过荤腥了。那罐头。。。就开一个,热一热,一人分一点,就着馒头吃?”
小周看着手里白白的面团,又想象着热罐头里油汪汪的肉块,喉咙使劲地咽了一下。
“行!就开一个!反正明天咱们要还的,这。。。这就算是提前预支一点明天的伙食!”
没过多久,帐篷里那张用木板临时搭起的桌子上,就摆上了食物。
十几个刚出炉、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浓郁的麦香充满了整个帐篷。
旁边是那个已经被加热过、敞着口的肉罐头,暗红色的肉块浸泡在晶亮滚烫的油脂里,散发出浓烈的荤腥香气。
刚刚坐到桌子前的老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队。。。队长,”小周脸上堆着心虚又讨好的笑,赶紧递过一个最白最大的馒头,
“你。。。你快尝尝!这白面馒头,可真香!这肉也热好了,油水足!”
“咱们。。。咱们就当预支好了,你放心,明天一定还上!”
小刘也帮腔道,
“是啊队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刚才还在费脑子,比我们还饿。”
“这。。。这不算违反原则,咱们有借有还,是。。。是为了保存革命本钱!你快趁热吃!”
老赵哭笑不得,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两个啊。。。我说什么好?”
“你们的预支理论,逻辑上漏洞百出,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肚子饿,我能理解。但纪律就是纪律,缺口一开,后患无穷。”
老赵指着桌上的食物,
“但既然东西已经摆在这里,再把它扔掉,就是另一种浪费,也是对你们刚才劳动的另一种不尊重。”
“所以,这顿饭,我们吃。”
“但是!” 老赵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周和小刘,
“吃之前,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们吃的,是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吗?从物质上说,是的。”
“我们的嘴可以吃下这糖衣炮弹,但我们的心,必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坚定!”
“要时刻记住,这口肉越香,敌人的用心就越险恶!”
“我们享受了这一时的口腹之欲,就要用十倍百倍的警惕和工作来弥补,来证明我们没有被打垮、没有被腐蚀!”
“现在。。。开吃!”
。。。
“哎呀。。。妈呀。。。真是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