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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阿努比斯的囚宠 > 第4章 密室壁画

第4章 密室壁画

    坠落停止的方式很温柔。

    没有撞击,没有翻滚,像是坠入了一团有弹性的黑暗,下坠的势头被均匀地减缓、吸收,最终静止。林昼睁开眼——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地面坚硬的触感,还有空气里清凉干燥的气息。

    不是沙漠的燥热,不是殿堂的熏香,是一种更接近……地下深井的味道,带着矿物和岁月沉淀的凉意。

    她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某个狭窄空间的中央。手腕还被紧握着,阿努比斯半跪在她身侧,白袍的下摆铺展在发光的地面上,像一片凝固的月光。他微微喘息,金色竖瞳在昏暗中扫视四周,眼神锐利如刃。

    “这里安全吗?”林昼低声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声。

    “暂时。”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没有重量,“审判守卫不会进入‘罪证陈列室’。这是规则。”

    “罪证陈列室?”林昼跟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约莫十平米,呈规整的正方形。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同一种材质——某种细腻的灰白色石材,表面光滑如镜,且正从内部散发出均匀的幽蓝色微光。光芒不强烈,但足以看清一切细节。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的壁画。

    不是殿堂通道里那种宏伟的叙事场景,而是更私密、更精细的三联画,占据了正对入口的那面墙。壁画风格与之前所见一致,色彩鲜艳得诡异,像是昨日刚刚完成。

    林昼的考古本能先于一切恐惧苏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背包里掏出设备:便携相机、激光测距仪、温湿度计、微型取样器。动作熟练,有条不紊,仿佛眼前不是超自然的密室,而是又一个待研究的遗址。

    阿努比斯静静看着她操作,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怀念?苦涩?林昼没空解读。

    “室温22.3摄氏度,湿度12%,异常干燥。”她记录数据,相机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墙壁材质……不是已知的任何石材。表面温度低于室温三度,自体发光,波长集中在450-480纳米,典型磷光矿物特征,但亮度恒定,无衰减迹象。”

    她蹲下身,用取样刀轻轻刮取地面少许粉末。粉末在取样袋中继续发光,幽蓝色,像碾碎的星空。

    “地面无积尘,无生物痕迹,但……”她停顿,将灯光调至特定角度。

    地面上铺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半透明,甲壳质感,在幽蓝光芒下几乎隐形。她戴着手套拾起一片——指甲盖大小,弧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状结构。

    “尸甲虫蜕壳。”林昼低声说,用放大镜观察,“圣甲虫的近亲,古埃及丧葬仪式中象征复活的神圣昆虫。但这里……太多了。”

    整个地面都被这种蜕壳覆盖,层层叠叠,像铺了一层死去的星空。奇怪的是,没有任何活体,也没有粪便或食物残渣,仿佛这些甲虫在这里集体蜕壳后便消失无踪。

    “它们每三千年蜕壳一次。”阿努比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上一次,是你离开的时候。”

    林昼动作一顿。她没有回头,强迫自己继续工作:拍照,测量壁画尺寸,记录每一处异常。

    然后,她才将目光真正投向那三幅壁画。

    第一幅占据了墙面左半部分。

    画中场景是某个神庙的内殿,光线从高窗斜射,在石柱间投下斑驳影子。阿努比斯——依然是白袍金眸的人类形态——正从身后拥抱着一个女子。女子侧着脸,看向画面外的观者,唇角含笑,眼神明亮。

    林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张侧脸……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甚至眼角那颗微小的痣,都和她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发式:画中女子编着复杂的古埃及发辫,缀着青金石与黄金的发饰,而她是一头及肩的黑发。

    女子右肩的衣料被刻意描绘得轻薄透明,底下透出清晰的狼头印记——和林昼肩上的胎记,分毫不差。

    壁画下方有一行铭文:

    “新王国第十八王朝,年历第三循环,尼罗河泛滥季第二月第十日。”

    “阿努比斯于此立誓:‘吾之神性、权柄、永恒时光,皆可为汝之祭品。’”

    “守墓人阿木必死应誓:‘吾之生命、记忆、轮回之权,皆可为汝之囚笼。’”

    “阿木必死……”林昼念出这个名字。发音在舌尖滚过时,竟有种古怪的熟悉感,像在梦中反复呢喃过的词语。

    “在古埃及语里,意为‘不被死亡接纳者’。” 阿努比斯走到她身旁,声音平静,但林昼听出了底下压抑了三千年、几乎凝固的波澜,“一个悖论的名字。守墓人本该侍奉死亡,却偏偏被死亡拒绝。”

    “所以她……”

    “所以她活了很久,久到不该活那么久。” 他看向壁画,金眸映着幽蓝微光,“久到引起了其他神祇的注意,久到……违背了生死轮回的法则。”

    林昼移向第二幅壁画。

    画面中央是一具打开的石棺,阿木必死躺在其中,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透明感,仿佛正在融化的蜡像。阿努比斯跪在棺旁,右手从她胸腔中捧出一颗发光的心脏——不是血肉,是水晶般的物质,内部有金色与银色的光流交织旋转。

    他的左手按在她心口,五指深深陷入,指尖有金光渗入她的身体,试图填补心脏离去的空洞。他的脸依然没有表情,但金色的竖瞳中,一滴液体正从眼角滑落,在下坠过程中凝固成固态的黄金泪珠,悬浮在半空。

    背景是燃烧的神庙,天空裂开缝隙,有无数只眼睛在云层后窥视。

    铭文:

    “誓言履行日,审判降临。”

    “阿努比斯窃取时光沙粒,逆转爱人心跳,触犯神律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三条。”

    “众神裁决:守墓人之心剥离封存,死亡之神囚于时空裂隙,直至誓言完成或永恒磨损。”

    “窃取时光沙粒……”林昼喃喃重复,“逆转心跳……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试图从时光长河里偷走关于她的片段,让她的时间永远停在我们相爱的那一刻。” 阿努比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但我失败了。时光不可盗取,只能交换。所以我用我的‘永恒’做抵押,换她‘多出来的三千年寿命’。代价是……”

    他顿了顿,指向第三幅壁画。

    画面里,阿努比斯独自坐在黑曜石王座上,脚下是巨大的倒流沙漏。王座周围堆满了杂物:破损的陶罐、生锈的武器、褪色的织物、异域的器物——甚至有一面残破的铜镜,镜中模糊映出某个不属于古埃及的宫廷场景。

    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一手托腮,但眼睛望着画面之外,眼神空洞得让观者心悸。白袍的衣角垂落在地,与地面堆积的灰尘融为一体,仿佛他已经这样坐了几百年,几千年。

    铭文只有短短一行:

    “囚徒的收藏:每一个她可能归来的‘可能’。”

    林昼的目光被那些杂物吸引。她走近细看,发现每件物品旁都有微小的注释,用极细的笔触刻在基座上:

    “罗马帝国,公元137年,她可能是贵族女祭司。”

    “唐长安城,公元712年,她可能是丝路商人之女。”

    “佛罗伦萨,1498年,她可能是画家的模特。”

    “开罗,1923年,她可能是考古队的翻译。”

    直到最近的一条:

    “中国北京,1998年,她出生了。”

    标注日期正是林昼的出生年月日。

    “这些都是……”她声音发干。

    “每一个平行时间线里,她可能转世的身份,可能存在的痕迹。” 阿努比斯走到她身后,气息拂过她的发梢,“我收集不到她的灵魂,只能收集这些‘可能性’。三千年,我收集了四百七十三件。每一件都代表一个我错过了的、她可能归来的世界线。”

    林昼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的,是认知的眩晕——三千年,四百七十三次错过,无数个平行世界里,他一直在寻找、等待、收集、然后继续等待。

    这间密室不是陵墓。

    是纪念馆。是囚笼。是一个神祇用三千年孤独建成的、关于“可能性”的墓碑。

    “你为什么觉得这次是我?”她转身,直视他的金眸,“为什么确定,这个时间线里的林昼,就是你要等的阿木必死?”

    阿努比斯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带起一缕幽蓝的微光。微光凝聚,形成一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狼头图案——和她胎记完全一致。

    “誓言是双向的锁链。” 他说,“她的灵魂刻着我的印记,我的神性系着她的轮回。当她真正‘归来’——不是平行世界的可能性,而是承载了誓言核心的‘这一次’——印记会完全苏醒。”

    他指向她的右肩。

    “你的胎记不只是标记,是誓言的‘锁孔’。而我的存在,是‘钥匙’。当钥匙靠近锁孔,锁会自己打开,记忆会开始回流,时光沙漏会……”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密室突然轻微震动起来。

    不是来自外部,是从密室中央传来的——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只有铺满地面的尸甲虫蜕壳。但此刻,蜕壳层正在隆起、开裂,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升起。

    林昼后退一步,相机举在手中,本能地记录。

    蜕壳层如潮水般向四周滑落,露出底下隐藏的结构:一个低矮的石台,约一米见方,高度仅到脚踝。石台表面光滑,中央凹陷,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浅槽。

    浅槽里,放着一个沙漏。

    不是殿堂里那个五米高的宏伟沙漏,是袖珍的、仅有手掌大小的沙漏。材质似水晶又似琉璃,透明得毫无瑕疵,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沙粒——正是墙壁发光的那种幽蓝。

    此刻,沙粒正从下半球往上半球流动。

    倒流。

    违反重力地、稳定地、无声地倒流。

    林昼的考古本能疯狂报警:这不可能。沙漏的原理是重力,沙粒只能向下流动。但这个沙漏……她在心中快速估算流速、沙粒总量、倒流所需的反重力系数——得出的数字荒谬到让大脑拒绝接受。

    她走上前,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沙漏基座与石台是一体的,没有接缝,仿佛从石材中自然生长而出。基座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古埃及语,但语法古老得让她需要费力解读:

    “时间在此折返,亡者可归,生者慎入。”

    “这是……”她抬头看向阿努比斯。

    他的脸色变了。之前的平静、克制、三千年磨炼出的漠然,此刻出现了裂痕。金眸死死盯着倒流的沙漏,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嘴唇紧抿。

    “沙漏在加速。” 他说,声音绷紧,“不该这么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的记忆回流速度超过了安全阈值。” 他快步走到石台旁,单膝跪地,手指悬停在沙漏上方,却没有触碰,“誓言规定:当守墓人印记完全苏醒、记忆开始回流时,倒流沙漏启动,给予七天时间完成‘归来仪式’。如果七天内仪式未完成……”

    “会怎样?”

    “沙漏流尽,时光的折返效应会崩溃。” 他看向她,金眸深处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决绝,“这个密室、连同里面的一切,会被抛入时空乱流,永远迷失。而你……”

    他顿了顿。

    “你的灵魂会被撕裂成碎片,撒进三千年的每一个缝隙,成为时光本身的养料。没有轮回,没有来世,没有‘可能性’,只有永恒的……消散。”

    密室再次震动,比之前更剧烈。墙面的幽蓝光芒开始明灭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地面上的尸甲虫蜕壳簌簌跳动,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漏里的幽蓝沙粒,倒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林昼看着沙漏,看着加速倒流的沙粒,看着基座上那句“生者慎入”,再看向身旁这个自称等待了她三千年的神祇。

    理性在尖叫:撤离,报告,把这当作一次异常考古发现,交给更专业的机构研究。

    但直觉——或者说,血脉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在低语:触碰它。触碰沙漏。触碰真相。

    她的手,在理性与直觉的撕扯中,缓缓伸向那个倒流的沙漏。

    指尖距离水晶表面,只剩三厘米。

    两厘米。

    一厘米——

    “林昼。” 阿努比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想清楚。一旦触碰,记忆回流会不可逆转地加速。你会想起一切——美好的,痛苦的,誓言的,背叛的,还有……你为什么‘心甘情愿’让我囚禁三千年。”

    她看向他的眼睛。金色竖瞳里,倒映着她犹豫的脸,还有她身后墙壁上那三幅壁画:拥抱,剥离,孤独的收藏。

    “如果我必须知道真相才能活下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那我选择真相。”

    她挣脱他的手。

    指尖落下,触碰水晶表面。

    冰凉。

    然后,灼热从指尖炸开,沿手臂血管逆流而上,直冲右肩的狼头胎记。胎记像被点燃,剧痛与灼热同时爆发,但这一次,疼痛中裹挟着画面——

    红色纱幔,熏香缭绕,尼罗河的水声遥远。

    她(阿木必死)穿着缀满金饰的嫁衣,手被另一只大手握住。抬眼,看见阿努比斯的脸,金眸温柔,唇角含笑。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但多了鲜活的爱意:

    “以时光为证,以生死为契。”

    “此誓不渝,纵使永恒磨损。”

    然后画面碎裂,切换——

    剧痛从心口蔓延,身体透明,视野模糊。她(阿木必死)躺在石棺里,看着阿努比斯从她胸腔取出那颗发光的心脏。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滚烫。她想抬手擦去,却动不了,只能用最后的气音说:

    “别哭……阿凯……”

    “我会……回来……”

    “等我……”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更多,更快,像决堤的洪水。婚礼,誓言,日常,争吵,神庙的午后,尼罗河畔的黄昏,最后是剥离心脏的剧痛和漫长的黑暗——

    “啊——!”林昼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进阿努比斯怀中。

    他扶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力道稳得像磐石。

    沙漏里的幽蓝沙粒,在她触碰过的瞬间,倒流速度暴涨了三倍。上半球已经积起一小堆沙,下半球即将见底。

    密室震动加剧,墙壁开始剥落细小的碎屑,幽蓝光芒疯狂闪烁。

    “还有多少时间?” 林昼喘息着问,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仍在冲撞,让她分不清自己是林昼还是阿木必死。

    阿努比斯看向沙漏,快速估算。

    “最多三个小时。” 他松开她,转身走向密室一角——那里看似平整的墙壁,在他触碰后滑开一道暗门,“跟我来。如果你想在沙漏流尽前,知道如何活下去。”

    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黑暗中只有微弱的幽蓝光芒从深处透出。

    林昼最后看了一眼倒流的沙漏,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三幅壁画,看了一眼满地的尸甲虫蜕壳——这个纪念馆,这个囚笼,这个等待了三千年的“可能性”集合。

    然后她转身,跟上那袭白袍,踏入更深的黑暗。

    在她身后,沙漏无声地加速倒流。

    墙壁上的壁画,在剧烈震动中,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恰好穿过画中阿木必死含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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