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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夜探青楼,帝影朦胧

    夜风把纸灰卷到墙根底下,云璃踩着碎步回了醉月楼后巷。她没走正门,从侧边狗洞钻进去的——那洞是小六挖的,专为躲债主和烂桃花。她拍拍裙子,顺手把发间玉簪转了个方向,金痕往鬓角一藏,人就变了个样。

    前厅还在唱曲儿,琵琶声嗡嗡地响,夹着客人拍桌子叫好。老鸨在门口数银票,头都没抬。云璃贴着墙根溜到自己房门口,刚推门,鼻子一动,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小六那种熟得能闻出脚臭味的熟人,是个生的。呼吸很轻,坐在她床沿上,背对着门,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连头发丝都看不见。

    她第一反应是反手摸簪子,第二反应是笑。

    “哟,”她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这屋子可不白住,想歇得先付定金。”

    那人没回头,肩膀却动了动。

    云璃歪头打量他,一边慢悠悠关门,一边说:“你要是害羞,我可以先闭眼。不过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包晚饭,也不陪讲故事。”

    那人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摘下腰间一块牌子,轻轻放在桌上。

    宫牌。

    云璃眉毛一跳,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笑了:“司礼监?赵全的人?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公也来听曲儿?”

    那人还是没说话,只缓缓转过身。

    烛光落下来,照出一张冷脸,眉骨上一道疤,像被刀划过又没缝好。他穿着便服,但那身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寻常太监能有的气场。

    云璃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拍手:“我知道你是谁了!”

    男人眉头微皱。

    “你是那个——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茶凉了都不知道热,还得靠摸狐狸毛提神的傻皇帝!”她笑得前仰后合,“燕无咎!我说怎么一股松烟墨味儿熏得我直打喷嚏,原来是你来了!”

    燕无咎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刚偷完食还不知死活的猫。

    “你认得我?”他问,声音低,但不凶。

    “全城就你一个皇帝爱闻狐毛。”她耸肩,“再说,赵全要查我,哪敢让你亲自来?他巴不得你离我越远越好。所以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这位爷,来头不小。”

    燕无咎没反驳,只淡淡道:“那你不怕?”

    “怕?”她翻个白眼,“你都坐我床上了,我还怕什么?大不了明天挂牌写‘今夜圣驾临幸,票价翻倍’,让老鸨乐开花。”

    燕无咎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

    云璃见他笑了,胆子更大,一屁股坐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水:“喝不喝?我这儿茶叶是去年剩的,水是早上烧的,讲究不了那么多。”

    他看着她倒水的动作,忽然问:“你救了七个人,都是女子。”

    “嗯?”她抬头,“谁告诉你的?暗卫写的报告?”

    “我看的奏章。”他说,“权贵之父弹劾你蛊惑人心,私通江湖,还说你夜里施妖术,引男人入幻境。”

    “哈!”她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们是不是还说我拿人血炼丹?或者养了一群蝙蝠当眼线?”

    “差不多。”他点头,“还有人说你尾巴藏在裙子里,一脱衣服就露出来。”

    云璃翻了个大白眼:“那你怎么还敢来?不怕我现原形把你吃了?”

    “我想看看。”他直视她,“到底是流言害人,还是真有其事。”

    她放下茶杯,歪头看他:“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请人吃酱牛肉,请完还管饱。”他淡淡道,“也看出你嘴上胡闹,做事却不糊涂。”

    云璃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你还挺会夸人,就是不会说人话。”

    两人对视片刻,屋里的气氛忽然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云璃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掏出一包点心,扔给他:“喏,绿豆糕,甜的。比牛肉好带,适合半夜溜出来吃。”

    燕无咎接住,没打开,只问:“你为什么救她们?”

    “跟你手下那个暗卫一样的问题。”她撇嘴,“你们当官的,怎么都喜欢刨根问底?”

    “因为我不懂。”他说,“你在这儿做花魁,本可以只赚钱,不惹事。可你偏要插手,得罪权贵,图什么?”

    “图个顺眼。”她靠在柜边,语气懒懒的,“谁欺负老实人,我就看谁不爽。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她瞪眼,“难不成我还想当女侠?披红斗篷,拿把破剑,大街上喊‘住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废话,我是狐狸。”她笑嘻嘻,“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你明明可以躲,可以装傻,可你偏要站出来。哪怕知道危险。”

    云璃收了笑,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小时候逃命,没人帮我。”她声音低了些,“被人追着跑,差点被人牙子塞麻袋卖去北边。后来逃出来了,可那滋味忘不了。所以现在见了,忍不住。”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抬头看他:“你要抓我吗?就因为我多管闲事?”

    “我要是想抓你,就不会一个人来。”他道。

    “哦。”她点点头,“那你来干嘛?查我是不是真有尾巴?”

    “我想见见你。”他说,“不是银霜,也不是花魁。就是你。”

    云璃愣了下。

    “那你见到了。”她眨眨眼,“怎么样,失望吗?没你以为那么美,也没那么邪乎吧?”

    “比我想的……更闹腾。”他低声说。

    “闹腾好啊,”她咧嘴一笑,“死气沉沉才吓人呢。你看外头那些大人,一个个脸上写着‘我很稳重’,其实心里都在算计怎么整死对方。你再看我,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多痛快。”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多年的闷气,松了那么一丝。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小撮狐毛,是他从她掉落的发饰里偷偷捡的。他一直带着,晚上批折子时拿出来闻一闻,莫名就觉得心静。

    “你这人,”他忽然说,“还挺招人烦的。”

    “烦?”她挑眉,“那你赶紧走啊,门没锁,出去左拐就是大街,还能顺便买个煎饼果子。”

    “我不走。”他坐着没动。

    “嘿,你还赖上了?”她假装生气,“我这儿可是做生意的地方,你不给钱不能白坐!”

    “你要多少钱?”他问。

    “一百两。”她张口就来。

    “给你。”

    “加一晚上的饭。”

    “也给你。”

    “那不行,”她摇头,“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让赵全的人来盯我。”她说,“他们用的墨太难闻,熏得我头疼。你要查我,你自己来,至少你身上没那股腐味儿。”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行,我答应你。”

    云璃眯眼打量他:“你一笑,其实不那么吓人。就是疤有点碍眼,像谁拿笔在你脸上画歪了道。”

    “这疤,是政变那年留的。”他摸了摸眉骨,“有人想杀我,我没躲开。”

    “疼吗?”

    “疼。”

    “那你为啥不躲?”

    “因为有些事,躲不开。”他看着她,“就像你现在做的事,明知道会惹麻烦,可你还是做了。”

    云璃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你该走了。”她说,“再不走,明天全城都知道皇帝夜宿青楼,你面子挂不住,我生意也做不下去。”

    燕无咎站起身,没动。

    “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你堂堂皇帝,想去哪儿去不了?”她回头看他,“只要你不带兵,不抄家,不查我账本,随时欢迎。”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

    手搭上门栓时,他又停了下:“你刚才说,我是傻皇帝。”

    “嗯。”她靠着窗框,“怎么,不服?”

    “我不傻。”他回头,眼神认真,“我只是……很久没听过真话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进夜色。

    云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门,良久,轻轻说了句:“你也不是真那么冷。”

    她走过去,把门关好,插上门栓。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是刚才燕无咎坐下时不小心掉的。她捏在手里看了看,吹了口气,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下次见面,得收点利息。”她嘀咕着,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外头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了一嗓子:“三更天,闭门户,小心贼来偷包袱啰——”

    云璃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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