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把那幅显影薄绢收进袖袋时,指尖还沾着一点南疆特制的显影粉,蹭在茜色裙面上,留下一道淡黄痕迹。她没管,只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茶渍,像是刚吃完一顿寻常饭局,连琴都没急着让人收走。
外头雨还在下,檐水一串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扑到殿角灯笼,火光晃了两下,灭了半盏。太极殿东阁里的人早散得七七八八,皇后被两名宫人搀着退场,临走前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要剜她一块肉。燕明轩倒走得潇洒,折扇一合,笑吟吟地说了句“今日大开眼界”,便踏着湿滑的砖面走了,靴底踩出两行浅印,很快被雨水糊住。
云璃坐在原位没动,直到小六从角落溜过来,压低声音问:“姐姐,真就这么算了?账本、画影、香灰……证据都甩桌上了,陛下却只说‘彻查’,连赵全都还没抓。”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狐尾玉簪,玉簪温顺地贴着她的指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她笑了笑:“查是查了,可查到哪一步,谁说得准?咱们今儿把话挑明,已经够扎眼了。再往前冲,反倒让人觉得是逼宫。”
小六挠头:“可你不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对啊。”她站起身,抻了抻裙摆,“所以我才弹完曲子就亮剑,不等他们围上来咬我,先露个牙给他们瞧瞧。现在嘛——”她歪头看向窗外,“该换戏台子了。”
小六眼睛一亮:“你要去探宴?”
“可不是?”她眨眨眼,“燕明轩今晚在府里请客,名单上列的都是些老油条,兵部侍郎、户科给事中、还有两个挂着闲职的宗室爷。表面说是庆功接风,实则谁知道在盘算什么。这种时候请客,碗底下一定藏着刀。”
“那你去干啥?扮成谁?”
她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不大,巴掌宽,边沿雕着九狐缠枝纹。她对着镜子吹了口气,镜面泛起一层雾,再抹平,里头映出的脸已不是她自己——圆脸,短须,眉心一颗黑痣,正是兵部侍郎李大人。
小六啧了声:“这招你练得越来越快了。”
“熟能生巧。”她把铜镜塞回袖袋,顺手从腰后解下一条灰布带,往身上一裹,身形立刻粗壮一圈,走路也沉了脚跟,“我昨儿就在他家门口蹲了半宿,听他跟门房念叨今儿穿什么衣裳、带什么礼,连他小妾新炖的参汤放了几颗枸杞都记住了。”
小六咧嘴笑:“那你可得小心点,别真喝了他的参汤,回头他回家打老婆,说汤被人偷喝了。”
“放心,我顶多碰碰杯。”她提起裙角,做了个男人拱手的姿势,嗓音也压得粗哑,“‘下官李崇义,恭贺王爷凯旋’——怎么样,像不像?”
小六笑出声:“像!就是肩膀耸得太高,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她伸手敲他脑门:“少废话,回去守着暗线,我若三更没传消息,你就往禁军左营递个口信,就说‘西苑的猫醒了’。”
“明白!”小六转身就要走,又回头问,“要我给你变个小厮跟着不?”
“不用。”她摆手,“人多眼杂,我自己来干净。”
雨势渐小,宫道上的积水漫过鞋尖,凉飕飕地渗进绣鞋。她沿着宫墙走,拐出侧门时,守门小太监正打着哈欠,见是个“官员”模样的人,也不敢细看,只低头让了路。她出了宫,叫了辆不起眼的青篷车,报了燕明轩府邸的街名,车夫吆喝一声,马蹄嗒嗒地踩进夜色。
路上她靠着车壁闭眼养神,脑子里过着李侍郎的言行举止——此人爱捻胡子,说话慢条斯理,最爱在句尾加个“呵呵”,显得自己老成持重。她试着在嘴里咕哝两声,差点笑出来。这老头实在无趣,可越是无趣的人,在密谈场合越容易被忽略,正好当她的耳朵。
马车停在靖安侯府外。这座府邸原是先帝赏给燕明轩的宅子,不大不小,门脸也不张扬,可门前两尊石狮的爪子比寻常人家的大了一圈,灯柱上的蟠龙雕工也精细,透着股藏不住的傲气。
她下车时,已有三四辆马车停在边上,下来的人皆穿着朝服便装,互相拱手寒暄。她捋了捋假胡子,挺直背,端出副老臣模样,慢悠悠上前。
门房认得李侍郎,连忙迎上来:“李大人来了?王爷在花厅候着呢,就差您几位了。”
“哎呀,宫里耽搁了。”她叹了口气,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留我说漕运的事,一扯就半个时辰。”
“您辛苦。”门房笑着引路,“这边请,雨刚停,地上滑,您慢点走。”
她点头,跟着穿过月洞门,进了内院。院子里点着十来盏琉璃灯,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幽光。几株桂花树被雨水洗过,香气浓得发腻。花厅敞着门,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嗡嗡。
她迈进门槛时,燕明轩正站在主位旁,一身月白锦袍换成了家常的鸦青长衫,折扇仍拿在手里,不过没摇,只是轻轻敲着掌心。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意浮上来:“哟,李大人可算到了,我们正说起您呢。”
她拱手:“惭愧惭愧,误了时辰,罚酒三杯。”
“不必罚。”他亲自斟了杯酒递来,“您为国操劳,晚来是应当的。”
她接过,一饮而尽。酒是上等梨花白,清甜不烈,但她在喉咙里含了一瞬,借着咳嗽悄悄吐进袖袋里的暗囊——这年头,谁晓得酒里有没有药。
坐下后,她左右看了看。席面摆了八桌,坐的都是中层官员,有实权的不多,但个个能传话、能写折子。这种人最危险,一句话能掀风浪。
燕明轩没急着开席,反而踱到厅中,笑道:“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两件事——一是我刚回京,总得露个脸;二是最近宫里不太平,有些话,我想听听各位的真实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他也不恼,只轻轻摇扇:“比如,陛下近来重用一个青楼女子,封为‘客卿’,让她插手朝政。诸位怎么看?”
这话一出,厅里空气顿时紧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偷偷瞄她这位“李侍郎”。她稳住呼吸,捻了捻胡子,慢悠悠开口:“陛下用人,自有考量。那银霜姑娘虽出身风尘,可听说她破了西苑焚香案,揪出赵全私运符香,也算有功于社稷。”
旁边一位穿绿袍的给事中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功过岂能相抵?她一个女子,既非科举出身,又无官身,凭什么议政?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寒心?”她冷笑一声,“你们可知西苑那些香烧的是什么?是专门克妖族的符灰!死者肺中全是这玩意儿,连太医都验出来了。若非她查出来,下一个躺下的,说不定就是你我。”
那人语塞。
另一位宗室老王爷咳了两声,慢吞吞道:“话虽如此,可妖终究是妖。咱们大秦立国两百年,何曾有过妖族参政的先例?万一她是冲着镇妖塔来的呢?”
“镇妖塔?”她挑眉,“它不是好端端在北山吗?谁要动它?”
“难说。”老王爷眯眼,“前几日北狄狼骑又犯境,据报带着妖兽。有人怀疑,是里头有人通敌,打算借妖力夺塔。”
她心里一动,面上不动:“那您说,是谁?”
“这……”老王爷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她正想再问,忽觉袖中铜镜微微发烫——这是幻术被轻微干扰的征兆。她不动声色,借着举杯动作,指尖迅速抚过镜面,一股细微妖力探出,扫向四周。
没有符咒,没有结界,但东南角一根廊柱后的阴影里,有极淡的一缕气息波动,像是有人屏息太久,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放下酒杯,继续与人辩驳,实则余光已锁住那根柱子。柱后站着个垂首的小厮,穿着府里统一的靛蓝短衣,手里托着个漆盘,盘上空无一物。可他的站姿不对——重心偏左,右脚虚点,像是随时准备窜逃。
她记下了。
这时燕明轩忽然抬手,止住议论:“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大家畅所欲言,我很欣慰。来人,上菜!”
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热菜。她一边吃,一边留意那个小厮。果然,菜上齐后,那人并未退下,反而绕到厅后,闪进了耳房。
她装作要去净手,离席而出。走廊上灯光昏暗,她脚步放轻,走到耳房外,听见里头有窸窣声,像是纸张翻动。
她没直接推门,而是退后两步,猛地咳嗽一声。里头声音立刻停了。
她这才推门进去,只见那小厮正站在柜前,手里拿着一卷纸,见她进来,慌忙往袖中塞。
“哟,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忙活?”她笑呵呵地问。
“回大人,小的在找备用筷子,怕待会儿不够用。”小厮低头,声音发紧。
她走近几步,忽然伸手,从他袖口抽出那卷纸——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官员,也有江湖人物,末尾还盖了个朱红印记,形似一只展翅的蝙蝠。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朝廷的印,也不是王府的章,倒像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这东西,”她慢悠悠道,“是从哪儿来的?”
小厮脸色煞白:“大人明鉴!这是……这是王爷让我收着的宾客名录副本,怕漏了人情往来。”
“哦?”她扬眉,“那你怎么不光明正大拿着,躲这儿偷偷看?”
“我……我怕弄丢挨罚。”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演了。你不是小厮。”
小厮浑身一僵。
她抬起手,铜镜在袖中一转,镜面朝外,轻轻一照——那小厮的影子在镜中扭曲了一瞬,露出原本轮廓:瘦脸,鹰鼻,眼角有道疤。
她认得这人。
半月前,她在城西赌坊见过他,当时他正和一个北狄打扮的汉子密谈,桌上摊着的地图,标的就是镇妖塔周边地形。
“你姓陈吧?”她笑眯眯地说,“陈五,北地有名的探子,专替人跑情报,价高者得。怎么,如今改行当小厮了?”
陈五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恼,反而凑近一步:“我知道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知道——燕明轩今晚请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拉拢一批‘中间人’,让他能在朝中说话不算孤家寡人。而这名单,是他在各地埋的暗桩,准备另起炉灶。”
陈五瞳孔一缩。
她把名单卷好,塞回他怀里:“我不抓你,也不揭发你。但你得帮我传句话。”
“什么话?”
“告诉燕明轩——”她嘴角微扬,“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棋盘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他府里有内鬼,今晚来的客人里,至少三个是皇后的耳目。他若不信,明天午时,可以去西巷口的棺材铺看看,那儿新到的四口薄皮松木棺,底下夹层里,有他给张辅的亲笔信。”
陈五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她拍拍他肩:“因为我比你更会藏。”
说完,她转身走出耳房,脚步稳健,仿佛只是去解了个手。回到花厅,宴席正酣,燕明轩举杯敬酒,笑容温润如玉。
她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新沏的,茉莉香浓,她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