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人 患绝症苍天不祐
底子薄 上心学笨鸟先飞
贺雷妈为丈夫去省城瞧病的费用,心里很是着急发愁。心想,已欠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就是再去借,去哪能借那么多的钱啊!
贺雷妈从县城回到贺村的翌晨,她走东家去西家借钱,求遍乡亲,也没借到五十元钱。说来,老少爷们都愿意帮她,可乡亲们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哪还有钱啊!她仍不死心,第二天一大早去外村求亲告友,直到星光满天,她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不用问借钱如何,从她那满面愁容里就知战果不佳。贺雷妈一筹莫展,似乎彻底绝望了。
老百姓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从年头忙到年尾,汗珠儿掉地上摔八瓣儿,也难填饱肚皮,哪还有多余的钱啊!到年终生产队里决算,不往外倒拿钱的户极少,谁还指望往回再使钱啊!就是有个别劳力多的,能分上块儿八毛 ,那能顶啥事儿,光吃盐也不够。再说了,就这块儿八毛,生产队也不兑现,因那些往外拿钱的,都是困难户,哪有钱往外拿啊!往外拿钱的没钱拿,生产队也没钱给应使钱的户兑现。
穷则思变,有个别智人背着公家搞起副业。人们攒钱的门路无非是养家禽、家畜,做小买卖,手艺人农闲外出打零工挣钱。养家禽家畜,防疫跟不上有风险,弄不好血本无归;人们在开春买回崽儿,起早贪黑地喂养,运气好的能养成功的,到头来还能卖上几十块钱;倘若饲养过程中家禽家畜死了,白搭饲料赔进本钱,一家人的希望随之破灭。搞副业相对风险小些,可虽没赔本的风险,但有出家人的辛苦和担忧,弄不好会被扣上投机倒把走歪门邪道不务正业的大帽子。人们冒着各种风险,常年累月辛苦挣回那两钱,要派许多用场:小孩子上学用钱,一家人穿衣用钱,头疼发热用钱,灯油照明用钱,婚丧嫁娶、修房造屋等都要用钱,总之,人们是耗钱的地方多,进钱的门路少。如果谁家有那百把十块钱,再有一所里生外熟(外层是烧砖,里层是生胚子)的新房子,算是富裕户。富裕户让人羡慕,让人高看门户,孩子好找对象。豫东农村有相门户的风俗。男女双方经媒婆介绍,正式订婚之前,女方派人或明或暗去男家相看、打探,这叫相门户。相门户其目的,了解男孩父母的人品,家里暄不暄,将来女儿嫁过去会不会受苦……若一切都中意,才正式举行订婚仪式。
贺雷妈去借钱,一个礼拜过去,能去借的人家也都拜访过,仍然没能凑够二百元钱。眼前的困境已是走投无路。
生产队的榨油厂,在贺雷妈进城为丈夫瞧病那天,突然来一帮人,“酒糟鼻”亲自动手贴上封条,勒令停业审查。社员讨要说法,“酒糟鼻”说是奉县上的指示,贺村榨油厂实行股份制,不属于集体的资产,要停业整顿。贺玉富带领社员与“酒糟鼻”分辩,结果被那帮人打伤脑袋,卧床不起。据说那帮人是县上派来的,“酒糟鼻”只是配合行动。他们口口声声要揪出主谋。贺玉富怕牵连白大哥,就挺身而出承担责任。那伙人要带走贺玉富,二愣子的护村队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发生械斗。在乡亲们的努力下,贺玉富虽没被带走,却受了重伤。恐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贺玉富要护村队加强警戒,日夜巡逻,准备抗争到底。这场斗争,使贺村刚刚新兴的经济受到严重损失,榨油厂的设备毁坏殆尽,就是不被查封,也只能停产待援。
贺大章见老伴整日里不思茶饭,愁眉不展,身体日渐消瘦,心里很是心疼。贺大章心里还牵挂着榨油厂,要铁杠用架子车拉着他来到榨油厂,隔窗看到满地七零八落的机械零件,心想,贺村人心中燃起的一点点希望之火,又被无情地泼灭了。眼前的情景,使贺大章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落下眼泪。贺大章从榨油厂回到家,郁闷寡欢,病情越发地严重。他恨自己无能力保护乡亲们的利益,无力持家不说,还要拖累老伴,连累乡亲们。是他,也是为了他,使一个刚刚有所转机的家庭,又陷入窘困之中。他曾想,一咬牙去阴间寻父母去,省得再拖累人。可他想来想去,心里不落忍,撇不下这个家,不放心眼前的孩子,难舍弃日夜操劳的,可怜的老伴。心想,我一狠心一蹬腿我是一了百了,思想得到解脱,可老伴怎办,孩子怎办?他思前想后,思想上矛盾着,难下决心。他决定不再寻医问药,不再花一纹钱,能撑一天算两晌。可是,老伴不能让他说了算,乡亲们也不答应他这样办。其实,贺雷妈决心已下,就是吃遍天下苦,遭遍天下罪,也要把丈夫的病治好。每当贺大章看到为了他奔波一天天疲惫不堪的老伴时,心里难受极了。此时,他只有用些话来劝慰老伴:
“铁蛋妈,俺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十年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儿,就听俺一句话,别再花旷钱了。”
贺雷妈已猜透丈夫的心思,知他是心疼钱,怕再借钱欠债,怕治不好病落个人财两空。贺雷妈虽理解丈夫的心情,但她不能听他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决不放弃,就要尽心想法为丈夫寻医问药,挽救丈夫,她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从良心上讲,她要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要对得起贺家,对得起孩子,对得起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的丈夫。所以,她要竭尽全力挣钱为丈夫治病,不能让苦了大半辈子的丈夫,再因无钱治病而撒手人寰。万一将来的结果与意愿相悖,该做的事儿,该尽的责任,她尽力做了,她心无遗憾。
皓月当空,月朗星疏,贺村的大街央,一群孩子在游戏耍闹:
雁子阵/排大刀/您的人让我挑/挑谁/挑二梅/二梅没在家/杀……
今晚,大章家的孩子都闷在家里没出去玩。他们深懂父母的心,知母亲正为瞧病的钱闹心,就各自办完作业,干活的干活,没活干的,洗洗去睡。劳累一天的贺雷妈,此刻坐在油灯下发呆。多少天来的辛苦奔波,可救命的钱仍没着落,她心里焦虑不安,无心事事独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出神儿。当院冷风飕飕,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儿弄得忽明忽暗,忽大忽小的,不正常的光亮,使贺雷妈心里更加烦躁不安。
贺雷妈心想,自己家里的,白大哥家里的,能卖的东西都已卖光,原本打算再向榨油厂借些,没想到这条路又被那群王八羔子给堵死。眼下除了纺纱织布之外,还能有啥法子呢?不过光靠织布凑钱何时才能凑够!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丈夫的身子难以撑到那时。要不然打封信给铁蛋,告诉他家中发生的事,也许他能有办法。这个念头刚刚在她的脑海里闪现,瞬间又被她否定。她怕铁蛋分心,担心影响孩子的工作。
吱,唧唧……房梁上的老鼠在追逐打架。它们乱叫乱扑腾一阵子,有老鼠败阵,附棚上一阵仆仆腾腾乱响,败鼠逃窜。它急于奔命,慌不择路,一爪蹬空,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只硕鼠重重地摔在织布机上的线子上,又滚落在脚地上,打个滚便无了踪影。
贺雷妈见老鼠弄脏线子,起身整理一番。前段,贺雷妈只顾忙着去借钱,也没顾上织布,织布机上已落上浮尘。今晚,她思忖再三,虽织布卖赚钱少,攒钱慢,但也算有了希望,比干靠着强!想到此,她不再犹豫,站起身拨亮油灯,穿梭引线织起布来。这天晚上,贺家的织布机叽叽复叽叽响个通宵。
贺雷妈晚上织布,白天去生产队里干活。大枝和白小川办完作业照常纺棉花至深夜。买卖的事儿,贺雷妈仍交给贺三猫去做。
生产队里的活儿不能随便请假,特别在大忙季节,没特殊情况更是不好请假。再说了,请假没工分,社员要靠工分吃饭,没工分就没粮食,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请假。在农活少时,如果生产队长给少数人派活儿,没被派到活儿的社员就有意见。甚至有些捣蛋的,质问生产队长为何不让他出工?因派工磨嘴生气,屡见不鲜。在农村广为流传着,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老百姓把工分看得比啥都重。
半月后,贺雷妈总算把机上的线子变成了布。她望着自己日夜辛苦换来的成果,心里松一口气。
星期天的早晨,天还灰蒙蒙的,贺家院内的枣树上的喜鹊就叽叽喳喳在唱个不停。贺雷妈赶忙起床,恰时小川姑娘也来,喊醒大枝,三个人去集市赶集。贺雷妈想把这批布尽快出手,还希望能卖上好价钱,她要亲自去集市卖布。为既安全又销得快,贺雷妈把布分成两份,让小川姑娘和大枝拿一份,她自己拿一份。贺雷妈嘱咐俩人说:
“你们机灵点,防着市管会的人。咱立等钱用,也别太拿价,能出手就出手。”
“大婶,我负责找买主,大枝望风,不会出事的,您就放心吧。”白小川很自信地说。
贺雷妈领着孩子来到集市上,很快卖完布,等市管会的人出现在街面上时,她已领着小川和大枝正走在回贺村的路上。
豫西部有座历史悠久,素有九朝古都之称的现代工业重镇洛阳,贺雷就读的军校坐落在该市西郊城乡结合部的山坳里。
军校的规模不算很大,一个靶场和一个广场,占据大院的五分之二面积。校园里绿地、广场,八一军徽镶嵌在正门上方的大礼堂,别致的教学楼,路边长长的冬青绿化带把校园装点成块块区域,形成校区各个奇观。学校分生活区和教学区。生活区,整齐划一的欧式楼房,是教授和教官的住所。教学区内一幢幢欧式建筑风格的教学楼宏伟壮观,环境幽雅,树阴庇护着不宽的水泥马路回转通幽,路边一棵棵松柏、垂柳,枝繁叶茂,花圃里的奇花异草,芳香怡人,花红柳绿装点得校园美丽温馨无限。原来这所校园是中苏友好时期苏联专家给设计帮建的超时代学校。学校的大门口,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直通市区,路南有耐火材料厂,路北坐落着中国著名的第一拖拉机制造厂。
这所军校原属陆军步兵学校。WG开始不久,该校因故迁往他地,随之,一所综合性的军校从塞外迁至,发展至今。贺雷他们这批学员是学校搬迁新址后招收的首批学员。自打运动开始后,军校便停招学员,从此往军队输送人才源断,致使现今部队出现青黄不接的局面。为扭转这种局面,加快军队的现代建设,担当起反侵略战争的重任,军委决定从各军区优秀战士中突击招生,突击培训,以解燃眉之急。贺雷这批学员是军校招收的第一批不经文化考试而入学的特殊学员。
学员来到学校后,前半个月是政治教育。政治教育期间穿插着打扫卫生,优化环境,整理教室教具。一切就绪后,学校领导决定对新学员搞一次文化摸底考试。尽管考试前校方首长一再强调此考试成绩不载入档案,旨在摸查每个人的文化功底,为其选好学习专业,考得好坏并不影响每个人的事业,学员还是非常紧张。其紧张的原因是文化底子差,怕考不好丢人。也是的,在他们入伍前,运动正如火如荼,学校停授课没能学到较多知识,入伍后,整天忙于军事训练,哪有时间再学习文化,这使原本就差的文化功底,又“就饭”吃下许多,这次万一考不好,自己丢人不说,再给首长留下个坏印象,烙印难消,那就遭了。
其实,校方组织这次考试真正的目的,是想摸清楚文化功底差的学员比例,然后,根据文化程度,分配其不同的学科或其它工作。
贺雷在老连队凭着政治、军事好,立过功,受过奖,才被推荐来军校学习。来到军校,他在老连队的那些优势在学习中一点也用不上。知识不分出身,任何人在知识面前,都来不得半点的虚假。在这批学员中,如果按文化程度排队,高中毕业的很少,初中毕业的占多数,初中肄业的少。贺雷属于后者较差的一类,好在小川定期给他寄来辅导材料自学,使其文化水平不降反升。这批学员倘若比政治条件,也都旗鼓相当,因能来上军校,个个都是经过精选细挑,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表现不好岂能来军校学习。
这所军校是我军 “特工”的摇篮,是专为特种部队培养职业情报人员的学校,所授各个专业技术性、保密性极强。学校在招收学员时,要求学员的政治条件,文化水准,个人历史和家庭人员及亲戚的历史清白等等,各方面的标准都很高。每个学员的整体素质还要符合所学学科的要求,这样才能保证学有所成,才能培养出我军需要的高能“特工”。在学员毕业后,走向工作岗位,是要靠过硬的技术和技能工作、生存,如果技术不精,走向部队冲向战场将寸步难行,生命难保,有负党赋予的光荣使命。所以,校方在为学员分科上很慎重,尽量发挥其优势,量才使用。比如,让文化程度差的,去学高等数学,那是很难的事儿,成功的机率不大。如果硬是撵鸭子上架,让其混毕业,学不到真才实学,他将来走向工作岗位,也难胜任工作。这好比把高楼大厦的根基扎在流沙层,岂能长久坚固!
摸底考试结束一个礼拜后,三个文化程度特差的学员(梁国忠、王相宇、江中仁)被调到警卫连站岗值勤。贺雷虽然文化程度差,但是他在参军前学习成绩好,现有文化基础打得牢,参军后又有白小川给他寄材料自学,来军校后,陈中队长得空时常为他补习文化课,才使他侥幸过关。贺雷虽然没被分去学人人崇尚的外语专业,却学了足够让人羡慕死的“特工”专业。能有这个结果,贺雷心里很满足。
贺雷妈正忙着凑钱,大章的病情突然出现恶化,每天咯血不止。贺雷妈见丈夫的病情加重,心想不能再耽搁尽快去省城给丈夫瞧病。她把凑的钱数了数,四百刚出头…就这吧,有多少钱就看多少钱的病。
为节省钱,贺雷妈决定她和丈夫去省城。她安排好几个孩子,又嘱咐小川姑娘得空多过来看看,帮大婶照料下家。
“大婶,晚上我过来和大枝做伴。有我在,您就放心去吧。” 白小川说。
贺雷妈拉住小川的手说:
“闺女,家里有你照应着,大婶放心。”转而,她对几个孩子说:“你们几个听着,都听小川姐的话,别淘气,晚上堵好鸡窝,上好房门,按时睡觉,早晨早些起床,别耽误上学,谁要是不服从管教调皮捣蛋,看我回来不打好他。”
“妈,您放心,俺们都听话。”孩子们异口同声说。
“大婶,您出远门也要小心,好好照顾好自己,别光心疼钱,该花的钱一定要花。”白小川说。
“唉,好闺女,大婶都记下了。”
去省城先坐汽车到县城转车。县城发往邻县的公共汽车,每天上午八九点钟路过岗潭镇,白小川用架车拉贺大叔到岗潭镇候车。八点半,贺雷妈和丈夫坐上了汽车。
这是一辆老掉牙的老式客车。从车的外表看,像是卡车上罩上个大“铁箱子”,“铁箱子”班驳陆离,刷补着块块颜色深浅度不一的油漆,已分辨不出原色是何本色。整个车身像从没冲洗过,污垢尘积,附着一块块晕车者的呕吐物,让人看着直反胃恶心。
贺雷妈见车上的乘客不多,就扶丈夫找个位子坐下来。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女人。她扎两条刚过肩的辫子,上身穿件社会上很时髦流行的女式军装,胸部很丰满,在左胸上方别枚小圆形“纪念章”。胖女人见一个乡下妇女扶个病秧子似的男人上车来,心里有些厌恶他们。她见贺大章面色铁青,眼窝深陷,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所患何症,传染不传染?随之,她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挪挪屁股,想离“传染源”远点。
胖女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贺雷妈说:
“他晕车不晕?这么重的病能坐车吗?要是吐在车上,是要罚钱的!”
从胖女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里,贺雷妈感觉到胖女人不多欢迎她和丈夫坐这班车。随即,贺雷妈心里也不高兴起来,不管胖女人说些什么,贺雷妈不搭腔只拿白眼珠回击胖女人两眼。心想,管你欢迎不欢迎,只要把俺拉到县城,喊俺一百声姑奶奶再叫俺坐你的车,俺也不坐。
胖女人见贺雷妈不理她的茬,冲贺雷妈翻下卫生球眼珠子,嘟囔说:
“真没教养。”然后,她把脸扭向别处不再理贺雷妈。
这辆汽车像个气血不足的老人,走路哼哼叽叽,遇到小坑,小坡,屁股后直冒黑烟,发出刺耳的怪叫,比人步行快不哪去。
贺雷妈是头一次坐这样的车,实在是享受不了特殊的待遇。汽车的颠簸和刺鼻的怪味儿(汽油味),使她的五脏六腑翻动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而来,她急忙捂住嘴,硬是给憋了回去。她刚刚忍住呕吐,又感头晕起来。晕车折腾得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幸亏这时汽车抛锚停在路边。贺雷妈喘着粗气问丈夫舒服不?贺大章倒适应那股汽油味儿,不晕车。
汽车在路边停稳后,一位穿得油渍麻花的人下车去。只见他跳在车头上,掀起发动机盖子,探下身子,撅着屁股捣鼓老大一阵子,只听啪的一声响,盖上发动机盖子,他猫腰钻回车里,随即汽车发出吱吱的响声。突然,轰的一声,汽车开始抖动起来…汽车又艰难地向前爬动。
汽车终于停在了县城的车站里。贺雷妈刚下车忍不住吐了一地。幸亏她没吐在车上,要不然那胖女人不吃了她才怪哩。
贺雷妈来到水池旁,洗把脸,歪着头嘴对着水龙头漱漱口,这才搀扶着丈夫搭上去省城的汽车……
下午,落日还留有一抹余辉时,贺雷妈和丈夫到达省城。她见天色已晚,就在就近找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等天亮再往医院摸。
省城和县城又有所不同,到处是高楼大厦,宽畅的沥青马路平如镜面;各式各样的车和熙熙攘攘的人汇成人流、车流,像春潮般涌来。贺雷妈哪见过这情景,觉得如同步入另一个世界。
贺雷妈已迷失方向,从旅馆出发时打听好的路线,此刻不知何往。她只好一路打听着,九点多才摸到省人民医院大门口。
省人民医院是全省有名的大医院之一。院里专家云集,医疗条件优越,器械先进。在人们的眼里,这里没有治不了的病。在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的,人们抱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这里,希望人到病除。这里再治不了病,那只有去北京、上海。北京和上海,不是谁说去就能去得,一般的人家承担不起昂贵的治疗费和药费,乡下的老百姓能到省城的医院瞧病,走到这里也算是到顶了。
贺雷妈原以为来到省城丈夫的病就会好了,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凑钱来省城去掉丈夫的病根。她在护士的指引下,在挤满人的窗口挂号,又打听着来到二楼候诊。今天来瞧医生的真不少。贺雷妈扶丈夫在长条椅上坐下,过很长时间护士才喊贺大章进屋。
这间诊室不大,雪白的墙壁,宽宽的玻璃窗户使房里很亮堂。紧靠窗户处两张桌子相并摆着,桌子上放些器械和书籍。在桌子的东边坐一位端庄秀丽娥眉大眼的年轻女医生,正伏案写些什么。桌子西边和女医生对面而坐的是位五十来岁,面部青瘦的男医生。只见他满脸堆着和善,抬头看一眼刚进来的人,让贺大章坐在凳子上。他问道:
“哪里不舒服?”
贺大章详细叙述病情,贺雷妈又作些补充。男医生先用听诊器在大章的胸部和后背仔细听了听,然后又教女医生听。男医生把贺大章领到隔壁的检查室内用器械检查一阵子,男医生边检查边向一旁的女医生说些什么,可惜,贺大章和贺雷妈半句也没听懂。
女医生满脸严肃地听男医生讲述,有时她还点点头,像是在赞同男医生的观点似的。女医生始终没讲话,但从她那拧成疙瘩的眉宇间看出,她在用心思考着什么。
男医生检查完,女医生在男医生的指点下也检查一遍,这才让大章穿好衣裳回到诊室。
贺大章此刻也不知是紧张的缘故,还是病情所致,竟然不停地咳起来。贺雷妈急忙扶住丈夫,拿手在丈夫的后背上轻轻地捶着。贺大章用力咳一阵,眼泪汪汪地咯出一口鲜血,这才止住咳。
男医生看了看贺大章吐在痰盂里的痰血,对女医生说:
“很怀疑就是那病。”
女医生点点头,仍没说话。她拿起听诊器又在贺大章的胸部听一会儿,然后放下听诊器,两眼注视着男医生,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吩咐。
男医生走到桌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对女医生说:
“拍张胸部X 片,查个血常规,查查肝功……再做个超声波扫描吧。”
女医生按男医生的口述开好单子,然后交到贺雷妈手里说:
“大婶,您去楼下靠东边的窗口先交费,再去检查,等结果都拿齐再来这里找我们。”
贺雷妈以为已查出丈夫的病因,就忍不住问:
“俺这病没事吧?”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等检查结果出来就清楚了。大婶,您快去检查吧。”女医生解释说。
贺雷妈按照女医生的吩咐办好一切,等到下午上班后,拿齐结果,扶着丈夫去找医生。
下午的病号仍不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还有许多人没地方坐,站立在走廊里。 贺雷妈不懂就医的规矩,不知是排队呢,还是直接去找医生?在她扶着丈夫在门口正犹豫时,女医生发现她。女医生向她招手说:
“大婶,您进来吧,不用再排队了。”
贺雷妈闻声急忙过去,把手里的一沓单子递给女医生。女医生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正写字的男医生面前。男医生并没有停住手里的笔,只是拿眼瞥一眼单子,仍旧写他的字。他写完单子撕下交给一旁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拿着单子走了。男医生这才拿起X片卡在亮着灯光的框子上。X 片子在光照下,原来黑乎乎的片子顿时清晰起来,连一根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女医生也急忙凑过来,两位医生仔细观看研究一阵子,又指点着片子议论一会儿。
两位医生谈话,贺雷妈一头雾水,听不懂。此刻,她也看见X片子上的根根肋巴骨,心想,这里的医生真能,连骨头都清清楚楚地印出来,看来丈夫有救了。她不由自主地松口气,暗暗庆幸来省城是来对了。
男医生与女医生讨论一会儿,又反复查看化验单,又去研究X片子。男医生手捏着笔杆指着片子上的肺叶让女医生看。
“病灶就在这里。”
女医生往前凑了凑,聚精会神地观看研究一番后说:
“好像是。我看还不十分明显,是否还要进一步检查一下?”
男医生眼盯着片子沉思片刻说:
“稳妥些,那就再做个穿刺吧,这样一切都清楚了。”\
“肝部是否也作一下?” 女医生提议说。
“根据肝功和超声波扫描来看,肝硬化是无疑的。不过,目前是否转移到肝部,还不能下定论。”男医生犹豫片刻说:“那就作吧。这样虽说多花些钱,但不会误诊。”
女医生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她写完,嗤啦一下撕下来,交给贺雷妈说:
“大婶,大叔的病因基本上查清,为了更确切些,还得作个检查。”她见贺雷妈有些犹豫,又说道:“大婶,花不多少钱,检查完就可用药了。”她以为贺雷妈心疼钱在犹豫不决就劝道。
贺雷妈听女医生说得很轻松有把握,堵在胸口的一块砖头落下地。只要能给丈夫瞧好病,她不怕花钱。她拿着单子领着丈夫去最后面一幢楼的二楼作检查。检查完毕,医生却告诉她结果明天才能出来。她显得很无奈,只好领着丈夫走出医院,找个地方落脚。
翌日,贺雷妈搀扶着丈夫早早赶到医院。医护人员还没到上班时间,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焦急地等待很长时间才见有人陆续来上班。门开了,还不算正式开始工作,还要擦桌子、打开水、整理器械……贺雷妈心急火燎地在门外等着,急得她直想闯进去帮他们打扫卫生,让他们为她找单子。她想,今儿为丈夫瞧完病,还要赶回家去,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去县城的班车。终于等到他们开始工作,她迅速取出单子去找医生。
昨天为丈夫瞧病的医生已开诊,候诊的人排成一条长龙。贺雷妈有昨日的就诊经验,拿着单子径直进屋找医生。
男医生看了贺大章的化验单,不声不响地转手递给女医生。女医生详细研究过单子,表情严肃地看了看贺雷妈,却什么话也没说。
男医生对贺雷妈说:
“病因已找到,看来问题不算太大,吃些药就会好的。这样吧,你先把病人送到楼下找个地方休息,然后回来我给开药。”男医生又像专意把话说给大章听似的:“没什么大病,放心吧,我给开些药服用,慢慢就会好了。”
贺雷妈来到楼下,安顿好丈夫。她说:
“你在这等会儿,我拿过药咱就回家去。”
“既然医生说没啥大病,咱不再拿药,这就回吧!”
“咱不懂,咱听医生的。再说,来一趟省城也不易,像充军似的,无论如何也得去掉病根子。”
贺雷妈只身来找医生,医生正为一位老大娘瞧病。老大娘瞧过病,女医生又拿起贺大章的化验单研究一番。
男医生问贺雷妈说:
“病人是你的老伴吧?”
“是孩子他爹。”贺雷妈心想,来瞧病怎还问这些呢!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几个孩子,大儿子去参军了。”
贺雷妈瞪着双迷惘的眼睛,对男医生的问话越发不理解。心想,难道这些和丈夫的病因有关吗?
“哦,那您应属军属啊!”
“噢,是的。儿子在部队还立过功哩。”
男医生见贺雷妈一脸疑惑,又说道:
“您丈夫患这病可不好治啊!您思想上要有所准备,这病治好的可能性极小。”
男医生的话,使贺雷妈顿觉头大眼昏。她从医生的话里知道丈夫的病情严重。可究竟严重到哪一步,她心里没谱。要救丈夫,她求医生一定想法子治好丈夫的病。
男医生望着眼前可怜的女人说:
“你丈夫患的是肺癌晚期,目前世界上还没哪个国家能彻底治愈这种疾病。”
贺雷妈不晓得什么是肺癌,但她已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丈夫患的是绝症。顿时,她感到胸口闷得慌,眼睛一酸,不觉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她不相信她拼命攒钱,求人借钱来省城为丈夫瞧病却换来这么个结果,她实在接受不了现实。在贺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得过这种病,怎么偏偏丈夫就会得上这种怪病。可医生严肃认真的态度,又使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她不知所措,精神彻底崩溃。她哭泣着跪在医生的面前,求他们一定想法子救救她苦命的丈夫。
两位医生见眼前可怜的女人哭得伤心,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可是,病魔无情,面对现实,医生又能如何呢?他们不忍心让贺雷妈太悲伤,男医生安慰贺雷妈说:
“这病虽说不能根除,但并不是说不可以治。现在对这病有两种治疗方案:一是开刀切除;二是保守药物治疗。这病发现得越早越好治愈,发展到晚期就比较难治了。像他这病已属晚期,已扩散到肝部,要是开刀,一是费用高,住院时间长;二是效果不会多好,很难清除干净。花去钱财能否延长患者生命,也很难说。采取药物治疗,虽然也要花不少的钱,要比开刀少很多,相对较安全。目前,根据他这情况,也适合保守治疗……”
贺雷妈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办是好。开刀也好,保守吃药也罢,她要竭尽全力挽救丈夫,就是砸锅卖铁,拉棍要饭,也要把丈夫扒腾出来。
女医生也来劝贺雷妈:
“大婶,大叔这病就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再说了,大叔这病已属晚期,开刀也可能会好上一年半载的。不过综合大叔的情况,更适合保守治疗,采用中西医结合疗法,效果也会不错的。”
贺雷妈只顾伤心流泪, 此刻,她哪还有什么主张啊!就是她同意开刀,可上哪弄开刀的费用呢!她的眼睛直直的,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女医生见她老不表态,再三催问,她才如梦初醒。
“请您救救俺吧,孩子不能没有爹呀!”
男医生向女医生交代用啥药,如何用药,女医生开着方子,男医生又嘱咐贺雷妈说:
“千万别告诉他患的是什么病,一定使他精神愉快。生活上多照顾他,让他多吃些好的。注意别感冒,别生气,这样对治疗有益,回去先服上一段药再看情况吧。”
贺雷妈手里捏着药方,仿佛觉得有千斤重。她浑浑噩噩地走出诊室,来到僻静处悲切一阵,摸到水池边洗把脸,才去取药。她不能让丈夫瞧出不正常,不愿再为他添负担。
贺雷妈拿过药,强装笑脸来见丈夫。贺大章正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见老伴回来,他断断续续地问:
“都…都好了?没啥…吧?”
“医生说没啥大病,吃些药就会好的。让你多注意身体,别感冒,别劳累,多吃好的。”
药很贵,几样药花去三百来块钱。贺雷妈数了数剩余的钱,还好,还够回家的路费。
贺雷妈领着丈夫从医院出来,边走边对丈夫说:
“咱先去车站看看,如果有车,咱就往回赶;要是没车,咱还住来时的那家旅馆,那里挺便宜的。”
贺大章见老伴一天到晚辛苦忙活,心里很是心疼。他不想今天慌着往家赶,想住下来好好让老伴歇歇脚。但是,他清楚老伴的脾气,一旦她决定的事儿,是很难变更的。
贺雷妈搀扶着丈夫,俩人走在宽宽的马路上,刺骨的寒风吹透他们单薄的破棉衣,钻进老人的骨髓。此刻,破棉衣裹着的身躯,已冻得瑟缩不止。从远望去,在呼啸的朔风里互相搀扶挣扎的两位老人,佝偻着身躯举步维艰,顿感凄凉。这寒风里的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妇,使不少的过路人投来可怜的目光。
学员来学校后,当初,校方是按花名册,根据每个人的文化程度来分队。中队长们和大队长们坐下来,按档案来遴选自己需要的学员。首长们挑来选去,结果把贺雷分到一大队二中队。二中队长陈英杰是位矮矮胖胖,整天显得精力非常充沛的中年男子。陈中队长通过查阅档案对贺雷的过去比较感兴趣,在心里很看重这个表现不错又立过功的小战士。这批新学员中,虽然都是政治条件好,但是其中立功的,军区授予英雄称号的,毕竟是少数。贺雷那光荣的一页,给陈中队长增添几分好感。再说了,谁不愿带素质高的兵呢!当陈英杰与贺雷在中队第一次晚点名相识后,他对贺雷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十分好。陈英杰认为贺雷除一双眼睛里透着灵气外,其他的身体条件都很平常。但是,在后来他与贺雷的接触中,却发现贺雷的诸多长处,慢慢地喜欢上这个憨厚的豫东小嘎子,甚至达到溺爱的程度。陈英杰对贺雷的溺爱,却一度引起一些人的嫉妒和非议。最最使人嫉妒的是陈英杰每晚为贺雷补习文化课的举措。
入学后,在开展政治学习阶段,陈英杰发现贺雷的文化程度差,和中队的专业要求有差距,他就利用业余时间给贺雷补习文化。一天,晚点名后,陈英杰把贺雷叫到办公室,给贺雷一支铅笔,几张纸,由他出题考试贺雷参军前学的文化课。当时贺雷还不了解陈英杰的用意,由于心里紧张,额头和鼻尖上冒出汗珠儿。这一紧张不当紧,贺雷连平常会的知识一时也记不起来,眼望着试题,像是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嘴。结果,陈英杰对贺雷的成绩很不满意,立即给贺雷订下补习计划。其实,陈英杰也是想摸一下贺雷的文化底子,看是否适应二中队的外语专业。因陈英杰给贺雷补习文化,后来才使贺雷在校方文化摸底考试时发挥出应有的水平,才没被淘汰。否则,那调到警卫连去的人中,一准会有贺雷的名字。贺雷当时对陈英杰的良苦用心不甚理解,认为中队里那么多人你就盯上我,让我每晚听你唠叨,做作业,背单词,解些费脑子的公式题,是故意找我的茬。陈英杰为贺雷所做的一切,贺雷不领情,却在别人眼里贺雷是幸运儿!直至学校摸底考试后,贺雷才明白陈英杰的良苦用心,知道自己能侥幸过关,是多亏了他的“关照”!
不过,大伙说陈英杰对贺雷溺爱,那并不是空穴来风,有件事别说别人就是贺雷自己也觉得陈英杰对他太宽大仁慈。一天早操,全中队的学员和平常一样按要求背着背包在陈英杰的带领下跑出校园,一直向南山脚下跑去。跑不多远,贺雷的背包就散了,原来是和贺雷同宿舍的江苏兵郑三强给捣的鬼。郑三强这名字却也叫出他的性格,什么事他都很要强,非占个上风不可。他见贺雷政治学习时积极发言,课外活动比他卖力,出早操要比他动作快,不断受到首长的表扬,还有陈英杰给贺雷“开小灶”补习文化,他心里不忿,不平衡,几次想在贺雷吃小灶时,闯进去分些羹,可又怕中队长的暴脾气,就只好在心里嫉妒贺雷,恨贺雷有福气,埋怨中队长偏心…随之,嫉妒之心不可控制,想法要贺雷出丑他心里方才痛快!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个点子,准备在出操时让贺雷出出洋相。郑三强想让贺雷出操时找不到背包带出不成操,昨晚熄灯时,趁贺雷不在意,悄悄地把贺雷的背包带匿起。早晨,起床号响过,贺雷叠好被子却找不到背包带。找遍了,不见背包带的影儿,眼见战友们一个个都跑出去,贺雷急出一头冷汗。三强边打背包边拿眼偷瞧贺雷,见贺雷着急,他心里暗自高兴。三强打好背包,往外跑时,还故意催促贺雷快些:“贺雷同志,快些啊,咱们班不能落后啊!”贺雷找不到背包带正在着急,又听郑三强催促自己,他急中生智,找到平常晒衣服用的电线绳,用它捆好背包,抱着跑出宿舍。贺雷见全中队的人齐刷刷地在等他一个,面红心跳地赶忙入队。贺雷心里清楚,不出操是错误;出操不背背包也是错误;用电线绳打背包说不定能混过去就啥事也没。可是,黄鼠狼专咬病鸡,电线绳不如背包带,捆不牢,跑步时背包上下颤动,跑不多远就松了扣。贺雷觉得背包不对劲,知道已开扣,心想,这下全完了,网兜抬猪崽,要露蹄爪。可是,没有中队长的命令,又不敢擅自停下来,只好怀里抱着被子。贺雷正进退两难时,就听陈中队长喊道:贺雷出列。贺雷听到命令,向左跨一步来到队外,停在路边。贺雷很尴尬地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战友们一个个从身边跑过。此刻,贺雷想到以前别人出差错后,都遭到陈中队长的严厉批评,还写下书面检查,并在全中队大会上作检讨。贺雷想起陈中队长训人时的凶相,心里感到有些发怵。贺雷心想,背包散了没啥奇怪的,要是让中队长知道今儿个他发明打背包的带子,这项发明要比背包散了的“奖励”重得多。贺雷站在路边胡思乱想一通,然后收拾好背包,忐忑不安地回到学校。贺雷不敢回宿舍,站在宿舍前候着。此刻,贺雷心里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他惶恐不安地等有半个钟头,战友们方才回来。贺雷低头归队,在队列里不时拿眼睛瞟陈中队长,准备承受一场暴风骤雨般地训斥。……
陈中队长站在队列前,讲评早操。他表扬了今天出操表现好的班和个人后,就宣布队伍解散。对贺雷所犯错误,陈英杰一反常态只字没提,这出乎人们的预料。这么个结果,使郑三强很失望,他越发觉得陈英杰向偏贺雷。他把一丝希望寄托在晚点名时贺雷会挨批评。
晚点名,陈中队长不但没有批评贺雷早晨的错误,反而表扬他午饭后帮厨的事儿。陈英杰在处理贺雷所犯的错误上显得不公正,使一些人对贺雷更加嫉妒。可是,两天后,校方公布的一个决定,使大家全明白陈英杰的良苦用心。原来校方根据贺雷的文化程度,认为他不适应二中队的专业,调他去三中队学习。陈英杰不想在贺雷离开中队前再批评他。也许贺雷不能学习外语专业,心里已经是够痛苦的,陈英杰不愿再雪上加霜。其实,陈英杰早就感觉到贺雷的文化程度不适合学外语专业,已经提前采取措施,帮他补习文化,想留他在二中队。陈英杰琢磨,贺雷聪明好学,为他开开小灶,说不定慢慢地就会赶上来。可是,补习中陈英杰发现贺雷的文化基础确实不适合学外语,就是经过努力,勉强能把他留住,那以后在学习中他将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诸多困难,弄不好还会中途遭淘汰。如何处置贺雷,陈英杰犹豫不决。就在校方做出调贺雷去三中队的决定后,陈英杰还找到校首长力争要把贺雷留在二中队。可是,校领导研究决定的事儿,他陈英杰也没能力改变。陈英杰心里十分清楚学校首长调贺雷的用意,是要保证每个学员都学有所成,将来能成为优秀的“特工”,而不是成为合格的“特工”。陈英杰心里在琢磨一个问题,即使我力争把贺雷留下来,可是能保证把他训练成我所希望的人才,能担保他不会被淘汰吗?如果得到的是我不愿得到的结果,我今儿所做的,不是爱护他,而是在害他,还不如现在顺其自然,让他去学他适合的专业,确保学有所成。专业适合他,再凭他那股钻劲和韧性,也说不定还能出类拔萃!放着成功的路不走,何必要他去冒险,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命运啊!
这次调动对贺雷震动很大,使他明白上学光讲政治表现,不讲文化知识不行。政治表现好,觉悟高,执行党的路线坚决,这无疑是好的一面。如果再有丰富的文化知识,学好用好科技和军事技术,这样才算一个合格的军人。贺雷暗下决心,不管今后有多艰难,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学好专业知识。
这次调动对贺雷来说是件坏事儿,却也算是件好事儿。坏事儿是他不能学酷爱的外语专业;好事儿是使他那被荣誉烧得发烫的头脑清醒许多。他入伍以来,是在表扬声中度过的,他走过的道路太平坦,太顺畅。这次调动,给他那发烧的脑袋瓜泼泼冷水降降温,让他冷静的面对现实,了解自身的价值和不足,从而为他以后的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
“特工”专业,虽没有外语专业难度大,但也是技术性很强,要求学员的整体素质要好,综合技术能力要强。学“特工”专业的学员,政治条件的要求,要高于其他专业的学员。贺雷不适合外语专业,校首长首先考虑他去学“特工”,认为他那政治条件,最合适三中队那神秘的工作。
三中队的教学楼与二中队的教学楼比邻。课余,两个中队的学员和用一个操场做课间活动,贺雷还能时常见到二中队的战友。贺雷去三中队,陈英杰照常为他补习文化课,由原来的每天晚上,改为星期天辅导他学习文化。除此之外,陈英杰随时找他谈心,了解他的学习和思想状况,帮助解决所遇到的难题。
三中队共有三个班,六十三名学员,其中二十一位女学员。三中队长姓谭,名家仁;教导员姓荣,名叶春。贺雷所在的班有两男一女三位教员,男教员一位叫辛健,一位叫魏布平,女教员叫任翠苹。三位教员性格各异,辛健好动、好笑、爱虚荣,最大的嗜好是课间活动好与女学员打羽毛球、板球;任翠苹温文尔雅,端庄秀丽,气质高傲,好静不好动;魏布平是个矮胖子,整日里一脸严肃,见到驴上树他也不会笑一声,学员们对他敬而远之。
贺雷的文化程度在三中队属中等。贺雷觉得对所学课程难度不小,需要比别人多下些功夫才能撵上。平时,大家学习都很自觉,到中午、晚上自由活动时间,不约而同地来到教室复习功课。每个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万一有一天学习成绩跟不上,是没有留级之说,只有淘汰之讲;避免被淘汰,只有拼命地学好专业,别无捷径可走。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再说了,有前面几个学员改行的教训,谁还敢吊儿郎当呢!在学习上,每个学员都憋着股劲,个个要争先,人人争第一,谁也不甘落后,自觉地形成一种良好的学习风气。
上军校,这对每个战士来说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学员毕业后分到部队,十有八九要被提升为干部,这对农村来的孩子来说,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他们。是的,军校给他们跳出农门的机会,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们都不会轻易放弃,就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会竭尽全力去拼搏争取。因他们在学习上有目标,有目标就有压力,压力又产生学习的自觉性、学习的动力和勤奋吃苦的精神。从周一至周六,校园里偌大的操场上各项体育和娱乐设施,如果校方不组织活动,很少有人光顾它们。学员大都在教室内,宿舍里,或读书或整理笔记。不过,偶尔也能在操场里看到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在玩耍,不用问,准是怕吃苦,贪玩的学生痞子。
贺雷不想再回农村“打牛腿”,想通过军校这块跳板跳出农门。他心里清楚,要想达到此目的,只有大学毕业后提升为干部。想提干,他必须做到学习成绩要跟上,保证任何时候不被淘汰。所以,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学习上很努力,各方面显得特别能吃苦。他除保证把每天教员所授课学懂记牢外,每晚还要预习新的功课。
每天晚上,熄灯号响过,学员们谁也不肯离开教室去休息。后来,教员在熄灯号响后往外撵人。可是,教员刚把学员撵走,转眼间学员又回到教室。后来,到熄灯时,教员干脆把教室的门锁上。教室不能去有的学员就在路灯下,或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
在学习上,贺雷深知没有捷径可走,他采取笨鸟先飞的办法,比人先学一步。晚上,当其他学员都进入梦乡,贺雷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预习一遍明天要学的课,或背几个单词什么的,有好几次他被查夜的谭中队长逮住。可是,谭中队长面对勤奋好学的贺雷,除要他注意视力外,还能说什么呢!谭中队长每次查铺都遇见贺雷打着手电筒在看书,潭中队长被他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所感动,在一次晚点名时表扬了贺雷,谭中队长讲:“近来,在我们中队勤奋好学的风气很浓,这使我很满意。特别是贺雷同志在学习上很自觉,很刻苦,经常在夜间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学习,他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是值得大家学习的。我们中队的学员要都具有他这种精神,我相信大家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谭队长的话音刚落,学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贺雷。在众目睽睽之下,贺雷显得不好意思起来,顿时涨红了脸。贺雷心想,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文化底子差,是没办法的办法,谁有头发还装秃子啊!如果我的学习成绩好,我才不充这个愣头青哩!
说也怪,一件事只要有领导赞扬,就会有许多人模仿,特别是那些学习成绩不理想,又一时找不到好办法提高成绩的学员,他们就盲目的模仿别人的方法。自从谭中队长表扬贺雷后,一时间军人服务社销售的手电筒和电池脱销。中队首长原本是赞扬贺雷那种刻苦学习的精神,并不是提倡他那种学习方法。面对当前的局面,中队首长也不好打击大家的积极性,决定正面引导,延长在教室内自学的时间。谭中队长在点名时明确指出,今后熄灯后,如果发现谁在被窝里看书,要严惩不贷。可谭中队长说归说,他后来在查夜时遇到学员违背之规定,他又心慈手软,网开一面。
贺雷为了学习,他才不管什么规定不规定,只要能多学知识,能提高学习成绩,什么样的学习方法他都愿去尝试。谭中队长面对屡犯纪律的贺雷,总是态度温和的,略带几分关心,几分疼爱的口气说:“夜已深,睡吧。这光线太暗,当心把眼睛弄坏。”
面对和蔼可亲的中队长,贺雷总是顺从地关掉手电筒……
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在三中队掀起学习热潮时,也有那么几个学员精神麻木,无动于衷。这几个学员来自大城市,又都是出身于生活条件优越的干部家庭,他们对学习成绩好坏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只求生活安逸就行。为了享受快乐,他们视学校的规章制度如同虚设,把教员和中队长的批评教育当耳旁风。他们参军前倍受父母溺爱,平常享受安逸惯了,此刻怎受了部队铁的纪律的约束,怎受了学海无涯苦作舟之苦!就是这次来上军校,他们也是靠关系,靠父母手里的权势迈进军校的门槛,混个文凭好装门面。这样的人,怎会不怕苦不怕累,怎会好好学习专业知识!校方首长对这样的人,决不姑息迁就,不顾他们老子的权势,终止他们的学业,让他们去干适合他们干的事儿。从此,学校里的学习风气更加纯正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