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虞婉玥从漱玉堂出来,心事重重地回到栖月阁时,远远便瞧见院子里某人正悠哉游哉地躺在她平日里常坐的藤编摇椅上。
陆翊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闲适。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怀中一团橘黄色毛球的背脊轻轻抚摸着。
橘子这没出息的叛徒,已然彻底叛变,在路易怀里摊成一张暖烘烘的猫饼,肚皮朝天,呼噜声比蝉鸣还响。
虞婉玥见状,心中那点因父亲归京消息而起的烦闷,暂时被眼前这“主仆情深?”的荒谬画面冲淡了些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听见虞婉玥的身影,陆翊眼里瞬间亮起,他随手把橘子往猫窝里一抛,顾不上橘子不满的“喵”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湉湉回来了?”
话未落音,却见小姑娘蔫头耷脑,唇角的弧度平地可怜。他心头一紧,眉峰微蹙,试探着低声:“三嫂不同意咱俩的事?”
虞婉玥抬眸,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胡说什么呢?长姐才不是这样的人。”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只不过……是父亲一家要回来了。”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这形容古怪——父亲一家,好像自己并不在其中。
可事实又何尝不是?父亲外放这些年,书信寥寥,连她的生辰都没个音讯,她轻咬下唇,把莫名的失落咽回肚里,暗道:何必自寻烦恼,横竖早都习惯了。
陆翊却听得分明,眸色微沉,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低而坚定:“回来也好,省得我日夜惦记要登门提亲,如今岳父归家,我正好当面请他点头。”
“谁是你岳父!”虞婉玥嗔他,却掩不住眼底那点雀跃。父亲再不亲近,也是血脉至亲,她心底仍盼着能得一句认可。
陆翊笑着用指腹轻轻蹭着她的手背:“早晚的事。”
他偏头,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声音放得更柔,“你莫怕,有我在,伯父若疼你,我便敬他,若他敢给你脸色,我便带你回陆府。”
听着陆翊的话,虞婉玥忽然想起方才在漱玉堂中——
虞婉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说道:“父亲是平调回京,入六部任职,估摸着没几日便要到了,父亲、母亲(继母柳氏),还有咱们那几位弟弟妹妹,往后应是要在京城长住。”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虞婉玥愣了一下,才消化了其中的含义。她首先想到的却是......
“长姐,我不要回虞家!”
虞婉慈先是一愣,后又心疼地说道:“谁说你要回虞家,你便踏实地在陆府住着,往后便是出嫁也是要从陆府嫁出去的。”
虞婉玥忽然想到:那她若是和陆翊成亲,岂不是从陆家嫁到了陆家?
“湉湉?想什么呢?”
听着陆翊的呼唤,虞婉玥回过神来,猛地摇摇头,把这羞人的想法赶紧从脑海中摇出去。
风从院子中吹过,卷起两人交叠的衣角。虞婉玥垂眸,看着自己被紧紧包住的指尖,忽然觉得父亲归与不归,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不管是陆翊还是长姐,他们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远处,橘子蹲在猫窝上,甩着尾巴看两人腻歪,懒洋洋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喵,人类好像很开心喵。
——
午后陆翊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栖月阁,心里却还惦记着虞婉玥,站在院门前往里望了会儿才终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大踏步向松澜院走去。
“屁大点事也要我拍板......”他低声腹诽,眉心拧成川字,脑海里却全是三哥陆修平日骂人的模样,如今倒算是有些感同身受了。
直到陆翊的背影彻底消失,虞婉玥轻呼一口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脸颊被日头晒得微烫。
她才转身进了屋,就见石榴笑盈盈地凑过来,故意拉长声调:“阿梨,还不过来给姑娘贺喜?”
阿梨抱着新摘的薄荷从门外蹦进来,立刻接茬:“奴婢给姑娘贺喜了,恭喜姑娘得偿所愿!”
这声“得偿所愿”就像爆竹炸在耳边,虞婉玥耳根瞬间红透,羞得作势要打石榴:“什么时候连你也变坏了,竟来打趣我?”
石榴灵活地旋身躲过,嘴里还不饶人:“可不是奴婢坏,是姑娘自己写在脸上的,方才六爷一步三回头,那眼神恨不得把您揣进袖子里带走呢!”
“你们两个!”虞婉玥羞得直跺脚,抓起案上香签作势要敲,两人却笑着跑远,一个闪到屏风后,一个躲进帘影里,只露出两双乌亮眼睛。
闹了一回,虞婉玥佯装生气地坐下,指尖拨弄香灰,心却静不下来,她想着陆翊同她说的过几日要带她去郊外玩上两日,心里既期待又害羞,她轻轻按住心口,暗嗔自己没出息,不过去郊外玩罢了,又不是没去过,竟教她如此静不下心来。
可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起,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香匙一搁吩咐道:“把柜子里的衣裳都拿出来,我要好好挑挑过两日穿的衣裳。”
其实郊外也没甚好玩的,无非是跑马踏青,不过这还是虞婉玥第一次同陆翊出来游玩,所以看什么都新鲜。
嫩柳、野花、吹面不寒的东风,远处的河水波光粼粼,她掀开车帘,深吸一口带着泥土与青草混合味道的空气,回头冲陆翊笑:“快看,那片云像不像橘子趴着的模样?”
陆翊却只是弯了弯嘴角,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仿佛对这一切兴致缺缺。虞婉玥纳闷,明明是他巴巴地说“郊外景色好,愿与湉湉同游”,如今倒像被她强拉出来的一般。
陆翊只是看到熟悉的景色,下意识地想起了前世。
其实前世虞婉玥成亲后,陆翊曾见过她的。
那时也是初夏,蝉声聒噪,郊外的河水泛着粼粼金光。陆翊刚从驿馆出来,一身玄衣被日头晒得发烫,心里却冷得像冰,他本是奉命公办,返程时随意扫了一眼河边。
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河边缓缓散着步。女子腹部微微隆起,行动笨拙,身旁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手里还替她撑着一把青竹伞。
陆翊本只是无意地扫过一眼,目光淡漠,心中并无波澜。然而,就在他的马匹即将越过那处河湾时,或许是察觉到对岸的动静,或许是河风吹拂撩动了发丝,那怀孕的女子下意识地侧过头,朝河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一条并不算宽阔的河,隔着岸边摇曳生姿的柳枝,她的面容清晰地映入陆翊眼帘。
是湉湉。
陆翊下意识勒紧缰绳——
那张脸比从前圆润了些,眉宇间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顺与疲惫,她低头轻抚腹部,嘴角带着笑,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只不过此时她眼里的温柔,不是为他。
他坐在马上,隔着一条河、一片柳荫远远望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着一场不属于他的梦。
那一夜,他回到府中,独自坐在书房,灯烛燃尽,案上只余一张密信,纸上墨迹干涸,唯有一句:
“表姑娘有孕,夫婿甚怜之。”
“六哥,你是不是累啦?”虞婉玥凑过来小声问着,“若是公事繁忙,咱们改日也行的。”
陆翊摇头,“无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风景,陆翊的心境却完全不同,因为他的湉湉就坐在身边,杏眼弯弯,梨涡浅浅,满眼都是他。
他暗自在心中告诫自己:何必再想那荒谬的前世?今生湉湉就在他身边,他们定会相守一生,再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