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已是傍晚时分。冬日的白昼短暂,天色早早地暗沉下来,宿舍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楼道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泡面、外卖、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混合着男生们刚运动完的汗味和洗发水的香味,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
412寝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大刚响亮的声音,似乎在跟谁视频通话。
“……妈,您就放心吧!这儿好着呢!宿舍哥们儿都挺好,对,吃的也好,比咱家那旮旯花样多!……知道知道,肯定好好学习,将来当大医生,给您老争光!……行行行,不说了啊,室友回来了!”
林枫推门进去,赵大刚正好挂断视频,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跟家人通话时那种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哟,林枫回来啦!跑哪儿去了?一下午没见人。”
“在校园里随便转了转,熟悉下环境。” 林枫随口答道,脱下羽绒服挂好。寝室里,周文博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医用有机化学》的书,鼻尖几乎要贴到书页上。而李哲则依旧维持着林枫离开时的姿势,半躺在床上玩手机,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对林枫进来毫无反应。
“是得熟悉熟悉,这医学院太大了,我下午跟周眼镜去图书馆,差点迷路!” 赵大刚哈哈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这次林枫没有躲开,但身体依旧有瞬间的本能僵硬),“对了,你看课表没?好家伙,这课排得,比高三还满!系统解剖,组胚,生化……听着就头大!”
林枫走到自己书桌前,拿起那张薄薄的课表。白纸黑字,罗列着未来一周,乃至整个学期清晰到近乎残酷的学习任务。这就是医学生的日常,与高中那种为了应试的填鸭式学习不同,这里的每一门课,都关乎未来手中手术刀的精准,笔下处方签的分量,以及——在某种更深层意义上——关乎他能否更好地理解自身,理解那枚玉扣,理解聂家传承中那些晦涩知识背后的原理。
“是挺满的。” 林枫应了一句,目光扫过课程安排,最后停留在周三下午的“中医学基础概论”上。这是医学院为临床专业学生开设的选修课,介绍传统医学的基本理论和知识。他心中微微一动。
“可不是嘛!不过咱既然选了这行,就得扛得住!” 赵大刚倒是很乐观,一屁股坐回自己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诶,你们听说没?咱们系今年好像来了几个特别牛的猛人!”
“猛人?” 一直埋头看书的周文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是啊!” 赵大刚来了精神,压低声音,一副分享八卦的模样,“我听上午迎新处那几个学生会的学长唠嗑,说今年临床系有个哥们,高考分数高得离谱,接近满分了!而且好像还拿过什么国际生物竞赛的金牌!不过人特别低调,也不知道是谁。”
“那、那应该是真正的学霸了。” 周文博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敬畏。
赵大刚又神秘兮兮地说:“还有呢!听说咱们这届,有个女生,长得跟天仙似的,一来就被封为‘医学院新晋院花’了!好像叫……叶什么来着?对,叶清璇!名字也好听!说是中医世家出身,气质那叫一个绝!今天迎新处你们看到没?就那个帮忙发课表的,穿米白毛衣那个学姐!”
叶清璇?原来她叫这个名字。林枫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银葫芦吊坠,中医世家,气质沉静……都对得上。而且,玉扣的异动……这个叶清璇,果然不简单。
“看、看到了。” 周文博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是、是挺好看的。而且感觉她懂好多,陈辅导员有事都问她。”
“何止好看!听说她家祖上就是御医,家里开着特别大的中医药堂,在咱们江州,甚至全省都很有名!她本人好像也从小学医,针灸推拿样样精通,还没入学就已经在跟着家里的老专家坐诊了!” 赵大刚显然打听得很详细,说得眉飞色舞,“这才是真正的白富美加学霸啊!啧,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说上话……”
一直戴着耳机玩手机的李哲,这时候突然嗤笑一声,摘下一只耳机,斜睨了赵大刚一眼,懒洋洋地开口:“省省吧,赵大个儿。叶清璇那样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能看得上咱们这些普通学生?人家来往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青年才俊。你呀,也就梦里想想得了。”
赵大刚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爽:“李哲,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了解人家似的!大家都是同学,怎么就说不上话了?”
李哲撇撇嘴,重新戴上耳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井底之蛙。” 便不再理会,继续沉浸在他的手机世界里。
赵大刚被气得够呛,但也知道李哲就这德行,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对林枫和周文博说:“看见没,这就是阶级!人家李少爷,跟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文博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又低头看书去了。
林枫则若有所思地看了李哲一眼。这个富家子弟,看似傲慢懒散,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刚才提到叶清璇时,语气里那种不易察觉的熟稔和……一丝淡淡的讥诮,似乎并不完全是出于嫉妒或轻视。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关于叶清璇,或者关于她那个“中医世家”。
“对了,林枫,周眼镜,” 赵大刚很快把李哲的话抛到脑后,又凑过来,神秘地说,“还有个八卦!听说咱们学校有个特别神秘的地方,叫‘百草园’,不对,是‘百草阁’!就在校园最里边,老校区那边,一栋独立的老楼,平时根本不让普通学生进,据说里面藏着很多古代医书,还有珍贵药材标本,甚至……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不干净的东西?” 周文博胆子似乎不大,闻言脸色有点发白。
“别瞎说。” 林枫皱了皱眉,沉声道。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神神叨怪的传闻,尤其是在经历了老龙湾地下那些诡异事件后。
“真的!好多学长学姐都这么说!” 赵大刚信誓旦旦,“说那地方以前是民国时期的药材仓库,死过人,阴气重!晚上经常有奇怪的声音,还有人看到过白影飘来飘去!学校管得严,平时都锁着,只有少数搞中药研究的教授和学生,还有……听说叶清璇好像有那里的钥匙,经常进去!”
百草阁?林枫心中一动。今天下午,叶清璇走向的那栋掩映在树林中的老建筑,莫非就是赵大刚口中的“百草阁”?如果真是存放古籍和药材的地方,她作为中医世家传人,能进去倒也说得通。但“不干净的东西”……林枫更倾向于那是某种以讹传讹的校园怪谈。不过,结合玉扣的异动,那个地方,或许值得留意。
“都、都是谣传吧……” 周文博小声反驳,但语气不那么确定。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那地方邪性,咱们没事最好别靠近。” 赵大刚总结道,随即又兴致勃勃地提议,“哎,别说这些了,怪瘆人的。为了庆祝咱们412寝室胜利会师,我提议,晚上出去撮一顿!我请客!学校后面有条小吃街,听说不错!”
“不、不用了吧,太破费了……” 周文博连忙摆手。
“破费啥!一顿饭能花几个钱!就这么定了!” 赵大刚不由分说,又看向林枫和李哲,“林枫,李少爷,给个面子呗?咱寝室第一次集体活动!”
林枫本想拒绝,他习惯独处,也不太喜欢嘈杂的环境。但转念一想,太过孤僻反而引人注意,既然是集体活动,偶尔参加一下,也是融入“林枫”这个身份的一部分。而且,或许能从这顿饭里,对这几个室友有更多了解。他点了点头:“好。”
李哲则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不去,垃圾食品,没兴趣。我约了人。”
赵大刚碰了个钉子,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行,李少爷是大忙人,那咱仨去!周眼镜,别磨叽了,走走走!”
最终,林枫、赵大刚和周文博三人出了宿舍,朝着学校后门的小吃街走去。李哲则依旧躺在宿舍床上,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幽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和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华灯初上,江州的夜晚热闹非凡。医学院后门的小吃街更是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烧烤摊烟雾缭绕,铁板烧滋滋作响,奶茶店前排着长队,到处都是年轻的学生面孔,喧哗声、笑闹声、老板的吆喝声汇成一片。
赵大刚显然很适应这种环境,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看起来人气很旺的烧烤店,点了一大堆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还要了几瓶啤酒。
“来来来,别客气,放开吃!以后就是兄弟了,互相照应!” 赵大刚给三人倒上啤酒,自己先端起来,“我赵大刚,东北松原人,性子直,有啥说啥,以后有啥事,吱一声!我先干为敬!” 说着,一仰脖,一杯啤酒就下了肚。
周文博有些拘谨地端起杯子,小声说:“我、我叫周文博,就是江州本地人。以后……请多关照。” 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被啤酒的苦涩刺激得皱了皱眉。
林枫也端起杯子,看着杯中翻腾的泡沫,平静地说:“林枫。” 然后也喝了一口。啤酒冰凉微苦,划过喉咙,带着一种陌生的刺激感。他很少喝酒,爷爷偶尔会喝点自酿的米酒,但从不让他多沾。此刻这杯啤酒下肚,让他有种奇怪的、仿佛在体验另一种人生的感觉。
“痛快!” 赵大刚一抹嘴,开始大快朵颐,边吃边聊。他说话声音洪亮,性格豪爽,很快就把气氛带动了起来。从他口中,林枫知道了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医学院,是全家乃至全村的骄傲。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外科医生,拿手术刀,“救死扶伤,多带劲!”
周文博则要腼腆内向得多,话不多,只有在问到他的家庭和学习时,才会推推眼镜,认真地回答几句。他说他家就在江州老城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从小对他要求严格。他喜欢看书,尤其是历史和生物,之所以学医,是因为觉得医学是“最精密的科学和艺术结合”。他说这话时,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书呆子的热情。
林枫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赵大刚问及时,简单地回答几句。他说自己来自一个山区小县城,父母早亡,跟着爷爷长大。爷爷不久前也去世了。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大刚和周文博听了,都露出同情和了然的神色,很自然地没有再追问。这个背景故事是沈冰精心设计的,简单,合理,不容易引起怀疑,也解释了林枫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偶尔流露出的疏离。
“都不容易啊!” 赵大刚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这次力道放轻了许多,带着安慰的意味,“以后咱们就是兄弟,有啥难处,跟哥说!别的不敢保证,力气有的是!”
周文博也用力点头,小声说:“林、林枫,你学习上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我预习了一点。”
林枫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格迥异,但似乎都心地不坏的室友,心中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赵大刚热情仗义,但有些粗枝大叶,藏不住事。周文博认真内向,心思单纯,容易紧张。他们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大学生,背景清楚,心思透明。暂时看来,可以正常交往,但深层的秘密,绝不能透露分毫。
至于李哲……那个看似傲慢、实则神秘的富家子弟,他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他为什么会选择临床医学?以他的家境,完全可以有更多、更“轻松”的选择。他电脑上那些复杂的化学结构式,又意味着什么?他对叶清璇似乎有所了解,那种语气,不像是单纯的仰慕或嫉妒,反而更像是一种……知根知底的淡漠?
林枫默默地吃着烤串,听着赵大刚高谈阔论,看着周文博小口啜饮啤酒,脑海里却思绪翻腾。大学寝室,一个小小的空间,四个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年轻人,被命运安排在一起。这看似平常的相聚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对了,” 赵大刚干掉一串烤腰子,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咱们那个李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那身行头,那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做派,家里肯定不是一般的有钱。而且,我总觉得他怪怪的,好像藏着什么事儿。”
周文博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可、可能是性格比较孤僻吧。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能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孤僻?我看是傲慢!” 赵大刚不以为然,“算了,不提他,扫兴!来,喝酒!为了咱们的医学事业,干杯!”
三个杯子再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枫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微醺的暖意。他看着眼前喧嚣的夜市,闪烁的霓虹,听着室友们带着醉意的笑声,心中那片冰冷的、属于聂枫的角落,似乎也被这世俗的烟火气,稍稍温暖了那么一丝。
但这温暖转瞬即逝。他抬起头,望向医学院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默的建筑群。那里,有古老的医学圣殿,有神秘的“百草阁”,有让玉扣产生感应的叶清璇,也有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危险。
大学新生活的序幕已经拉开,寝室三人,性格各异,未来或许会成为朋友,或许只是过客。而真正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尽快适应这里,融入这里,同时,也要像潜行的猎手,在平静的校园生活表象下,睁大双眼,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与“龙门”、与父母血仇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风拂过,带着小吃街浓烈的烟火气,也带着远方江面传来的、湿冷的寒意。林枫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
“老板,再来十串羊肉,多放辣。” 他对着忙碌的老板说道,声音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走神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