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显。
顾瞳拿着一根小木棍,坐在木屋门槛上,教伊琳识字,温和且耐心。
回又不想回密林深处的树屋,待在这里暂时也不能随便出去,教伊琳识字就当作是信徒福利了。
伊琳自然高兴,坐在埃拉瑞娅身边,看她白净的手,用细细长长的手指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下弯曲的符号。
“不可将种子播撒在未受祝福的硬土上……”
伊琳学念一句,顾瞳在地上写一句,树枝在地上画出痕迹,然后少女再一个一个学着写出来。
“……当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
顾瞳写一段,伊琳也学着写一段,然后再用树枝一个字符一个字符辨认,通晓其含义。
少女坐在圣徒身旁,吹着晨风,学习知识。
柔和的声音在身边清晰吐出,带着丝磁性,伊琳很专注,鼻尖仿佛隐隐能闻到圣徒身上的气息,就像那天,在埃拉瑞娅脖颈处闻到的那种好闻的香气。
当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认真去闻,那种气息又不见了,仿佛只是错觉。
“这便是主宰的赐福,每一粒麦种都……”
“……亲手写下的应许。”
写下这段话,魔女放下树枝,站起身来,让她慢慢消化。
这是布道日时牧师朗诵的“圣言”其中一部分内容。
顾瞳在布道日的教堂外也听过。
伊琳学得很专注,拿树枝在地上模仿一遍,再对着那些字符一个词一个词读出来。
她听父亲说过,去远处的村庄做学徒的哥哥平日里除了做教堂的活外,就是跟着牧师老爷学习识字、学习吟诵圣言、赞美诗……以及熟悉神典还有各种流程礼节,每天都要做功课。
伊琳没想到自己也有学习的一天,且不是和牧师学习,而是直接受埃拉瑞娅教导。
将地上弯弯曲曲的字小声诵读了很多遍,再用手抚平自己写的字,照着圣徒写下的重新书写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埃拉瑞娅。
——她散着头发,穿着伊琳的旧外袍,原本粗糙的灰白色亚麻长裙了无生气,但那粗粝的质地反而衬出她脖颈的细腻,外袍遮住了脚面,每当迈步时,那白皙的赤足便从外袍的遮盖下露出来。
伊琳微微愣神。
埃拉瑞娅背后是初升的阳光,使伊琳眯了眯眼,却没有因此转开目光。
“学得很好。”
顾瞳点点头,表示她的书写正确。
这声赞许让伊琳回过神,她赶快低下头,对着地上的圣言默默念着。
顾瞳看了片刻,便不再关注。
这个世界的语言相当原始,词汇量也有限,难度很低,教起来并不怎么费力。
像炽热与光明,都蜷缩在同一个原始的音节里,他们用同一个字称呼‘火’:
篝火的跳动是它,太阳的灼烧是它,灯芯草的昏暗是它,甚至夜晚闪烁的星光也是它。没有烈焰、微光的区分,只有最本质的灼热在舌间绽放。
即使这样,识字的权利依旧只属于少数人,接受过教育的牧师,就是村庄生态位的顶端。
见伊琳一遍一遍学习书写,顾瞳到处看看,拿了一根小木枝回屋,将树皮剥下之后折成一小段,然后手伸到脑后拢了拢头发,用树枝插起来。
她以前就好奇一根铅笔是怎么固定住头发的,闲着没事就拿自己做实验。
毕竟是魔女了,不体验一下怪可惜。
这种闲适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只住这里什么也不做的话,时间久了说不定会引起两个信徒的怀疑,她现在可只有这两个信徒,唯一了解外界的渠道,任何一个都很宝贵,闲暇时间教伊琳识字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对教会的试探也不能急躁,还要看牧师的反应。
就这样静静等待着,思索着。
在伊琳识字的时候,阿米尔牧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前的桌上铺开着一张羊皮纸,右手边放着一柄小刮刀,还有细木棍,以及一小盘黑色墨汁。
羊皮纸上的内容已经用小刮刀刮干净了,他拿起细木棍,微皱着眉头,想要落笔,又有些犹豫,一时间停在那里。
阿米尔陷入纠结。
古尔达村庄出现了神眷,这事报告给堂区,当然是属于他的功绩,可是……堂区不一定会重视,因为他听说过,以前哪个村子的牛一次生了两只小牛啊,某个盲人突然能看见东西了,教堂里的光斑神似主宰的模样啊等等“神眷”,都会报告给堂区。
后来那两只小牛没长大就死了,盲人倒是活了好几年,后来又失明了,逐渐的堂区也懒得再关注这些事,只有什一税收取困难时,才会喜欢这些“神迹”。
更何况,下个月就到教区巡视的日子了,到时候如果杰恩家的份地没有什么意外,让执事亲眼去看更好。
万一这中间下个暴雨……
阿米尔犹豫着,阳光从小小的窗子透进来,照在书桌上,这时房间门被人敲响。
“老师。”
学徒卡西乌斯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阿米尔听到声音,看了看半天没有落笔的羊皮纸,将手上的细树枝放下。
“老师。”
卡西乌斯又唤了一声,听起来有些急切。
阿米尔牧师起身打开门,望着这个年轻的学徒,“卡西乌斯,什么事?”
“您让我留意杰恩一家的事……他今天开垦荒地,扛木头回来时不小心跌到坡下了,被树压在身上,他的两个儿子刚把他抬回来。”
卡西乌斯低着头,语速稍快的说着。
阿米尔牧师僵了一下,下意识问:“严重吗?”
卡西乌斯摇头道:“听说他躺在地上起不来,应该会来找您治伤。”
阿米尔眉头深深皱起,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他刚宣布杰恩一家获得了主宰的眷顾,隔天杰恩就从坡上滚下去。
他的心情很不好。
在看到被两个孩子抬到教堂的杰恩时,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昨天来教堂时脸上还冒着光,同样深信主宰眷顾着他们一家,现在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带着咳出来的血迹,躺在那里不断低声呢喃着什么,听上去是在祷告。
“牧师老爷,求您救救我父亲。”
杰恩的儿子一脸惊慌,他不明白,明明生活刚有了希望,份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家里又多了一块开垦的荒地,父亲也不需要放弃自由民的身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阿米尔的神色依旧凝重,仔细看了看杰恩的伤,这两天的好心情消失无踪,半点没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