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男人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胸腔也有了微弱的起伏。
宋知渔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却总算有了生机。
她借着芦苇的掩护,看清男人的伤口。
额角磕破了一大块,鲜血糊住了眉眼,腹部更是有一道狰狞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军装。
想来是落水前就受了重伤。
宋知渔咬咬牙,眼下她自身难保,根本没法带一个重伤的男人离开。
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进芦苇丛最深处,又扯了几把干枯的芦苇盖在他身上,做了个简单的遮掩。
“算你命大,撑住点,等我脱身了再回来找你。”
她心里也没底。
这荒郊野岭的,能不能撑到她回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安顿好男人,宋知渔不敢耽搁,又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她没有往对岸游,而是朝着下游的方向奋力划去。
她得制造出被河水冲走的假象,彻底摆脱宋老太一家的纠缠。
河水冰凉刺骨,冻得她四肢发麻,可她不敢放慢速度。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群肥硕的鱼虾,正甩着尾巴从她身边游过,那鲜活的样子,看得她心痒难耐。
这要是能抓几条回去,她和小恒就能开荤了!
宋知渔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眼前的鱼虾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瞬间没了踪影。
她猛地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冻糊涂了看花了眼,赶紧抬头往水面上钻。
而此刻的河对岸,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村民们举着竹竿、渔网,在河边大呼小叫地打捞,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众人以为宋知渔凶多吉少的时候,有人眼尖,指着下游的方向大喊:“看!那是不是知渔?!她还活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水面上挣扎着。
宋老太悬着的心落了地,紧跟着就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
“这个小贱蹄子!命怎么这么硬!摔不死淹不死的!真是个讨债鬼!”
只要宋知渔不死,那二百块彩礼就还能拿到手。
可围观的村民们,看向宋老太一家的眼神,却越发鄙夷起来。
“宋老婆子也太歹毒了!”
“为了二百块钱,把亲孙女逼得跳河,良心都被狗吃了!”
“就是!爱国两口子当年对她多孝顺,逢年过节哪回少了她的东西?现在竟然这么对人家的孩子!”
“还有她那大儿子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帮着老娘欺负孤儿寡母,也不怕遭报应!”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老太一家脸色也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大队长带着人匆匆赶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脸正气,听到消息就往河边跑。
此刻看到水里的宋知渔,立刻大喊:“快!快救人!找几个水性好的,赶紧把人捞上来!”
几个年轻的汉子应声就要往水里跳,目光落在宋知渔身上时,却都忍不住愣了愣。
此刻的宋知渔,浑身湿透,单薄的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柔韧的身段。
她的脸被河水洗得干干净净,褪去了之前抹的灰,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哪怕此刻面色苍白,发丝凌乱,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那份干净又鲜活的美,像一道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几个汉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脚步都有些发飘。
宋知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这个流言蜚语能杀人的年代,若是被这些男人救上岸,明天村里就会传出她不知廉耻的闲话。
不行!绝对不行!
宋知渔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岸边几个正在搓手的大婶游去。
一边游一边虚弱地喊:“王婶……李婶……救救我……”
那几个大婶本就看宋老太一家不顺眼,此刻听到宋知渔的呼救,立刻应道。
“孩子别怕!婶子救你!”
她们找了根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递到宋知渔手边。
宋知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紧竹竿,在大婶们的拉扯下,终于狼狈地爬上了岸。
一上岸,她就瘫软在地上,浑身冰冷,牙齿打颤。
王婶连忙脱下自己的粗布外套,裹在她身上,心疼地说:
“傻孩子,有什么坎过不去,非要走这条路啊!”
宋知渔抬起头,一张小脸惨白,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又看向不远处的宋老太一家,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我爹娘走得早,丢下我和小恒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奶奶是我们唯一的亲人,我以为她会疼我们,护着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绝望,听得周围的人鼻子发酸。
“可她呢?她抢走我爹娘的抚恤金,抢走我娘留给我的工作,把我们从宿舍赶出来,让我们住在漏风的破屋里!现在,她还要为了二百块钱,把我卖了。”
宋知渔猛地抬高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宋老太,泪水汹涌而出。
“奶奶!我爹娘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这么逼死我才甘心吗?我死了,你就能拿着那二百块钱,心安理得地给大堂哥娶媳妇吗?”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几个心软的婶子已经红了眼眶。
“这孩子太可怜了……”
“宋老婆子真是造孽啊!”
“知渔说得对!抚恤金是人家爹娘用命换来的,她凭什么拿走?还有那工作,本就是该留给知渔的!”
也有几个碎嘴的妇人,躲在人群里窃窃私语:“说到底,还是这丫头长得太好看了,招眼。”
这话刚落音,就被王婶狠狠瞪了回去。
“长得好看怎么了?长得好看就该被你们这么欺负?照你这么说,那些长得漂亮的姑娘,都该被卖了换钱?我看你是心术不正!”
那妇人被怼得哑口无言,悻悻地缩了回去。
宋知渔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把每一张说闲话的脸,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大队长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他大步走到宋老太面前,厉声喝道:“张翠花!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老太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是为了她好……李家老三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家底厚实,她嫁过去,总比跟着弟弟饿死强……”
“放屁!”大队长怒喝一声,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强买强卖,逼良为娼,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敢胡来,派出所的人就能把你抓去蹲大牢,吃花生米!”
一听要吃花生米,宋老太吓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犯法坐牢,此刻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
她拽着宋建民和刘春花,慌慌张张地喊:“走!快走!”
一家子人,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跑了。
大队长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宋知渔,语气缓和了不少。
“知渔啊,你别怕,有大队给你做主。
你一个姑娘家,拉扯着弟弟不容易,日子还是要过的。
等你养好了身子,就跟着大伙儿上工,挣点工分,养活你们姐弟俩,还是没问题的。”
宋知渔哽咽着点头。
“谢谢大队长……谢谢您……”
大队长叹了口气,又嘱咐了王婶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宋知渔,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王婶又安慰了宋知渔几句,才转身离开。
宋知渔裹着粗布外套,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