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回到包厢的时候，里面依旧热闹得很。
几名香港商人正在讨论未来几年亚洲的商业地产市场。
麦志诚则与何敬明交换着意见。
至于堤义明，正拿着一份梁文轩送来的物业简介，饶有兴趣地翻看着。
皋月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不过，她面前的茶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的红茶倒是又添了一次。
此时，她正一边听着周围的谈话，一边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说起来，今天这场面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吃顿早茶。
结果现在……
申海、鹏城、港岛。
政府官员、银行家、地产商、港口经营商。
竟然全都凑到了一起。
而且还一个个都对西园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这让皋月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大家都这么积极的话，自己为什么不干脆趁这个机会，听听他们各自能拿出什么条件呢？
毕竟，西园寺接下来确实还有不少投资需要安排。
尤其是申海那边。
原本已经准备启动的二期扩建和新增商业项目，如今都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市长亲自追到鹏城稍稍有些超出计划，但是在往好的方向超出。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要不要恢复投资，恢复多少，以及原先的条件是否还合适，都需要重新考虑。
鹏城这边倒是进展顺利。
电子制造、科技工业园配套和物流项目，都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果。
如果后续考察没有问题，完全可以继续扩大。
至于港岛……
她看了一眼正在和何敬明低声交谈的麦志诚。
随着西园寺现在的海外业务日益增多，这地方的金融和国际贸易优势，似乎确实值得利用。
如果能够建立一个面向整个亚洲的贸易和资金管理中心，今后处理跨国采购、货物运输和结算业务，也会方便许多。
而且，港岛与伦敦之间的金融联系相当密切，不少大型银行在两地都有业务。
对了，说到伦敦的话。
英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年九月，英国就会爆发那场著名的英镑危机，最终被迫退出欧洲汇率机制。
这可是她早就惦记上的一笔大生意。
虽然S.A.在纽约和伦敦的交易渠道已经足够完善，但如果能借着这次机会，进一步建立港岛与集团欧美金融业务之间的联系，将来无论是收集市场信息，还是协调跨时区交易，都会更加方便。
唔……
看来港岛这地方，确实值得多花些心思了。
想到这里，皋月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那么如果真要做的话，究竟应该拿出多少钱？
她稍稍低下头。
这倒是个值得认真考虑的问题。
西园寺现在不缺钱。
单单是此前围绕日经指数进行的那些交易，就已经带来了超过四百四十亿美元的实际净收益。
其中很大一部分，如今仍然以美国短期国债、货币市场工具等形式配置在S.A.的金融账户里。
虽然这些资金也承担着其他业务的流动性安排，不能想动多少就动多少，但真要从中拿出几十亿美元用于长期投资，对集团而言并不困难。
更何况，除此以外……
皋月忽然想到了自己好像还有一笔钱可以动用。
海湾战争。
准确来说，是当年为了抓住油价上涨机会，提前部署的那批原油看涨期权。
那时候她可没少费功夫。
不仅让弗兰克联系了好几家华尔街投资银行，还专门通过离岸公司分散持仓，签订了大量场外期权合约。
后来战争爆发，油价一度大幅上涨。
按理来说，那批期权应该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益。
只是……
皋月仔细回想了一下。
那批合约早就已经过了到期和结算的时间，相关资金后来也交由纽约方面继续管理。
可她最近一直在忙日本的半导体、台场建设，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竟然已经很久没有专门查看过那笔交易最终实现的损益和后续资金安排了。
看来，回头还得让弗兰克把完整的结算报告重新整理一份送过来。
不过，眼下倒也不用急着动那笔钱。
仅仅是日经交易留下来的资金，已经足够支撑一轮相当大规模的投资了。
真正需要考虑的，反倒是应该把钱投到哪里。
比如申海。
外高桥工业园一期已经证明，这里的制造业投资确实很有价值。
无论是优衣库的服装生产，还是后来转移过去的精密冲压、模具和机械零部件制造，经营成绩都相当不错。
而且西园寺已经在那里培养出了一批熟练工人，建立了完整的采购、生产和物流网络。
这些资产当然应该继续利用。
还有鹏城，价值也不容小觑。
皋月想起昨天考察过的那些电子工业企业，以及郑良钧介绍的产业规划。
这里的工业基础虽然还比较薄弱，但与港岛之间的联系实在太方便了。
而且，电子制造业……
等等。
电子制造？
皋月心里忽然一动。
说起来，自己在美国投资的那些科技企业，好像也差不多到了可以逐步进入亚洲其他市场的时候了啊。
AdObe、思科，还有高通。
尤其是高通。
当初自己为了拿到CDMA技术在亚洲的独家商业授权，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现在相关技术虽然还没有真正进入大规模商业应用阶段，但未来的发展方向已经相当清楚。
而华国……
皋月想到前世那庞大的移动通信市场，心里顿时有了些兴趣。
如果能够提前在这里布局通信设备、电子零部件和相关技术服务，将来的收益恐怕会相当惊人。
当然，现在还不是直接大规模推广CDMA的时候。
技术尚未完全成熟，相关通信标准和市场准入也需要时间。
不过，电子设备制造、专业计算机网络、软件销售和技术服务，倒是可以先做起来。
AdObe的亚洲独家代理权，本来就能够逐步向华国市场延伸。
思科虽然只明确取得了日本市场的独家代理权益，但凭借西园寺在其中的股权和合作关系，进一步商谈华国市场的渠道业务，应该也有机会。
至于高通……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和记黄埔代表。
嗯？
和记黄埔旗下，好像也有移动通信业务来着？
说不定以后还能谈谈合作呢。
这件事倒可以先记下来，不急着现在就讨论。
皋月继续想着。
除了电子产业，还有国际物流。
西园寺商事每年的跨国贸易规模越来越大，集团旗下的工厂、商店和物流网络，也在持续扩大。
申海已经有了自己的万吨级码头。
鹏城和港岛这边，则有更加便利的华南航运条件。
那么……
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以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产业。
造船业。
西园寺现在有船队，也有自己的海运业务。
船用液压设备、特种轴承等配套领域，集团旗下的工业会社也并非完全陌生。
既然将来还准备进一步扩大国际贸易和物流，为什么不干脆发展自己的造船产业？
随着造船业逐渐向劳动力成本更低、工业配套更加完善的地区转移，未来全球造船业的大部分产能都将集中到东亚。
华国、日本和韩国这三个国家的造船产能就能占据全球整整百分之九十以上。
现在是一九九二年，造船的巨头仍然是日本。
华国的造船业虽然已经有了一定基础，但距离后来的规模还早得很。
如果这个时候提前投资华国，之后回日本国内看看能不能找那几家财阀“商量商量”，然后97年再趁韩国病跟那些造船巨头好好“洽谈”一番……
这么一来未来全球最重要的三个造船大国，自己岂不是都有机会提前插上一脚？
等等！
那岂不是说，西园寺甚至有机会垄断整个造船业？！
想到这里，皋月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垄断可是个好东西啊。
而且……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可能啊！
她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盘算，到时候该先去找日本的哪一家财阀“商量”比较好了。
当然，造船可不是随便找块土地盖几间厂房就能做的事情。
大型船坞、岸线、港口条件、船舶设计、发动机和各种配套工业，哪一样都需要巨额投资。
更何况，华国现有的大型造船企业多数具有国有工业背景，自己想参与，也得先研究具体的合作方式。
这么一来，倒不适合直接在今天这张桌子上敲定。
但完全可以先安排考察。
想到这里，皋月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嗯……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原本只是几亿美元的投资计划，现在仔细想想，似乎还有很大的扩张空间啊。
不过，她也很清楚，资金充裕并不意味着什么产业都应该一口气铺开。
日本的筑波半导体基地还在筹备。
欧洲和美国的资产也需要继续投入。
集团内部还有不少长期研发项目正在消耗资金。
就算西园寺已经拥有相当雄厚的财力，也不该为了眼前的投资机会，就把未来几年的所有预算全部打乱。
皋月在心里大致算了一遍。
如果把此前原定申海的投资预算重新安排，再为华南和港岛新增一部分资金，似乎完全可以将原本的投资规模提高不少。
而且，这还只是眼前已经确定的几个产业。
如果再把未来的制造业扩张、通信、贸易物流、商业资产，以及刚刚想到的造船产业全部考虑进去……
唔……
需要投入的资金，恐怕还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然，以西园寺如今的财力是完全有能力承担的。
更何况这些项目本来就可以分阶段推进，没必要一次性投入全部资金。
想到这里，皋月又在心里调整了一番预算。
嗯。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这些项目究竟放在哪里，才能让整个西园寺集团获得最大的利益？
申海有成熟的工业基础。
鹏城有迅速发展的电子制造业和面向华南的区位优势。
港岛则有国际贸易、金融和航运条件。
三地各有各的长处。
要是能够让它们互相配合，再通过适当的竞争争取更好的合作条件……
皋月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丝弧度。
似乎确实值得试一试。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堤义明。
“堤伯伯。”
“嗯？”
堤义明放下手里的资料。
“怎么了？”
皋月稍稍靠近了一些，用日语压低声音。
“您觉得，今天这场面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大家都这么积极。”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众人。
“我忽然觉得，既然他们都想和我们谈投资，那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大家各自介绍一下自己的条件？”
堤义明看了她几秒。
“你又想到什么了？”
“只是有个临时的想法。”
皋月将刚才的思路简单介绍了一遍。
她准备重新评估西园寺未来在华国的产业布局。
申海原本取消的项目可以重新研究。
鹏城的电子工业投资也能够进一步扩大。
港岛则适合发展贸易、金融和部分科技业务。
至于投资额度，眼下可以先提出一个初步范围，后续再交由各部门核算。
“另外，西武应该也有不少项目可以拿出来谈吧？”
皋月看向堤义明。
“申海的陆家嘴，鹏城的福田，还有港岛那些酒店和商业物业。”
“如果能够在这里先听听三地的意见，应该也挺有价值的。”
堤义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倒确实不错。
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
申海市长、鹏城主要领导、港英政府官员，以及几家大型财团的高级代表，竟然刚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这种机会，平时还真没那么容易遇到。
不过……
“你准备拿出多少？”
皋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周围正在交谈的众人，随后微微一笑，悄悄在桌子下面向堤义明比了个手势。
“……”
堤义明好险没拿住手中的茶杯。
他转过头，看向皋月。
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以后，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还真敢想啊……”
“只是未来两年的初步投资额度。”
皋月轻声解释。
“具体还需要集团财务部门重新核算，而且其中一部分本来就已经列入了之前的投资计划。”
“至于长期项目，暂时不用公开。”
堤义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起来，放在几年前，自己听见有人准备在吃早餐的时候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谈投资，大概会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
可坐在自己旁边的偏偏是西园寺皋月。
……好吧。
这丫头还真有这个钱。
可是西武才刚刚恢复过来呢，可没那么多钱陪她闹啊！
想到这里，堤义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可恶的有钱人，真是浑身散发着金钱的恶臭。
“先说好，西武可拿不出这么多钱陪你一起折腾。”
皋月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堤伯伯。西武的投资额度由您自己决定。”
“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一下实在有些可惜。”
“不过你注意一下，别在这里直接答应什么具体项目。”
“我明白。”
“尤其是那些需要当地政府审批的事情，得先把法律和财务风险弄清楚。”
“放心吧，堤伯伯。”
皋月轻轻点头。
“我只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说完，她重新坐直身体。
等桌上正在进行的交谈稍稍告一段落，皋月才将茶杯轻轻放了下来。
“各位。”
她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既然今天大家都是来与西园寺商谈投资合作的，那么，我想我也应该先向各位交个底。”
她稍稍停顿，继续开口。
“关于西园寺集团未来几年，预计在华国大陆及港岛投入的资金规模。”
此话一出，桌上的众人顿时有些意外。
嗯？
投资规模？
西园寺小姐这是准备直接公布集团接下来的投资计划？
要知道，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虽然个个都是冲着西园寺和西武的投资来的，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原本都没指望能在这顿早茶上谈出什么具体结果。
毕竟今天的会面实在有些突然。
有些人甚至只是抱着先认识一下、递份邀请函的想法赶过来的。
至于具体的投资合作，自然应该留到以后的正式会谈再慢慢商量。
可现在西园寺小姐竟然主动提出，要向他们透露集团未来在华国的投资规模？
这可是连他们各自的情报渠道都没能打听到的重要消息啊！
几乎就在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以后，众人的反应便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在与身边人低声交谈的几名港商，纷纷停下了话头。
梁文轩放下茶杯，稍稍坐直了身体。
麦志诚也收起了刚才闲聊时的轻松神情，认真地看向皋月。
至于李昊和申海市长，听完翻译以后，更是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终于到正题了！
而且，看样子，西园寺小姐准备透露的信息，恐怕比他们原本预想的还要重要！
一时间，包厢里那种轻松热闹的早茶气氛，竟然不知不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旁边几名原本正在整理资料的随行人员，也连忙停下手中的事情，准备记录接下来的内容。
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到了圆桌主位上的那位少女身上。
“各位应该都知道，西园寺目前已经在申海拥有一座正式投入运营的工业园，同时也正在与鹏城方面商谈新的产业投资。”
皋月看着众人，缓缓地说着。
“除此之外，我们还准备进一步扩大电子信息、商业零售、国际贸易和物流等领域的业务。”
“这些项目当中，有些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安排，还有一些，仍然需要进一步研究具体的投资地点和合作条件。”
她看了一眼在场众人。
“考虑到集团未来的发展需要，以及华国市场的长期潜力，我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提高这一区域的投资规模。”
听到这里，李昊已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申海市长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皋月。
麦志诚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随时记录。
至于那些港商，更是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什么重要的信息。
接下来这个数字，很可能直接关系到他们未来几年能够争取到多少生意。
皋月稍稍停顿，等翻译将刚才的话完整转述以后，才继续开口。
“按照我目前的初步考虑，西园寺集团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分阶段扩大在华国大陆及港岛的投资。”
“初步计划的投资总额为……”
她微微一笑。
“三十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