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块暗青色的石头,在怀里揣了一夜。
林昊天没亮就醒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斗笠人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一会儿是父亲模糊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铜钱记忆中那个向下倾斜的黑洞。
他起身,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
三块石头在晨光里露出来,依旧不起眼。他拈起其中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看。
纹路确实古怪。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纹,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或者符文的雏形?线条扭曲盘结,看得久了,竟有些头晕。
体内那缕淡金色气息,又自行活跃起来。
林昊犹豫了一下,盘膝坐好,将石头握在掌心,试着分出一丝气息注入。
和昨晚一样——气息没入石头,消失无踪。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注入了大约半成的气息。结果照旧。石头像个无底洞,吞得干干净净,表面连温度都没变。
“这玩意儿……”林昊皱眉。
他换了种方式。不再主动注入,而是将石头贴在胸口,紧挨着黑石的位置。
这一次,反应来了。
不是黑石的悸动,而是石头本身——它开始微微发热。很轻微,但持续。那股热流透过衣衫渗进皮肤,竟和他体内的淡金色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
不,不是共鸣。
是吸引。
就像磁石吸铁,石头里传来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吸力,开始主动抽取他体内的气息。速度不快,但源源不绝。
林昊一惊,想挪开石头,却发现手不听使唤了。
不,不是手不听使唤——是他的意识,被拉进了某个地方。
眼前先是一黑。
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铜钱记忆中那种阴森死寂的场景,而是……灼热。刺目的光。天穹在燃烧,大地在崩裂。有遮天蔽日的巨影从云层中坠落,砸起冲天的烟尘。有金色的血液如暴雨般泼洒,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烧出一个深坑。
嘶吼声。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更狂暴的存在发出的咆哮,震得他灵魂都在颤。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片熔岩般赤红的大地中央,矗立着三根石柱——暗青色,布满扭曲纹路的石柱。和他手里这三块石头,材质一模一样。
石柱呈三角排列,中间悬浮着一团……光?不,不是光,是一团不断旋转、不断坍缩又爆开的混沌气流。那气流里,隐约能看见星辰生灭,看见时光碎片如雪花般飞舞。
有身影站在石柱外围。
很多身影。有的身披金甲,有的笼罩在黑雾里,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能量体。他们在争斗,在厮杀,目标就是石柱中央那团混沌气流。
一道剑光斩过,石柱崩碎了一角——正是他手中这块石头的形状。
画面戛然而止。
林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握着石头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是什么?
神魔战场?轮回天书记载的那个地方?
他低头看手里的石头。纹路似乎……更清晰了些?不,也许是错觉。但那股吸力已经消失了,石头恢复了冰凉。
胸口黑石的悸动也平息了。
林昊定了定神,将石头放回布包,仔细包好,塞进床底一个墙缝里——和灵石、蕴气分开放。这东西太诡异,不能随身带着。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他照例洗漱,啃了半个昨晚剩下的烧饼,准备出门上工。
今天巷子里格外安静。平时早上总有几个邻居在门口漱洗、闲扯,今儿个却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巷口卖烧饼的陈伯都没出摊。
林昊心里嘀咕,脚下不停。走到巷口时,瞥见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很宽,很深,不是寻常的牛车驴车,倒像是……载重很大的货车?
出了巷子,街上人也少。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都低着头,脸上带着不安。
快到西市时,他看见了原因——
一队穿着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正挨家挨户地盘查。不是城卫军,那些人的衣服上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
“赤炎帮的人?”林昊眼皮一跳。
赤炎帮是青云城地下三大帮派之一,势力盘根错节,据说背后有修行宗门撑腰。平日里他们也收保护费、开赌场妓院,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大白天地在街上盘查,还是头一回。
林昊低下头,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站住!”
一个汉子拦住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干什么的?”
“上工。”林昊停下,从怀里掏出牙行的木牌——王管事昨日给的,上面有张府的标记。
那汉子接过木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几眼:“张府的?去哪儿上工?”
“城西,张老爷货仓。”
“城西……”汉子重复了一遍,把木牌扔还给他,“最近少往西边跑,听见没?赶紧滚。”
林昊接过木牌,没吭声,低头快步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汉子的骂骂咧咧:“妈的,一个个穷鬼样,能藏什么东西……”
藏东西?
林昊心里一动。赤炎帮在找什么?和西边有关?和古遗迹有关?
他想起斗笠人昨夜的话:“西边不太平。”
看来是真的不太平。
到了张府货仓,气氛也不对劲。老孙和老赵都在,但两人脸色阴沉,凑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见林昊进来,老孙只是抬了抬下巴:“老地方,干活。”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更重。东三库的药材要全部挪到西二库,说是东边库房要修缮。几十个大箱子,全靠人力搬运。
林昊埋头干活,耳朵却竖着。
仓库里其他力工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西边出事了……”
“咋了?”
“河滩那边,死了人!不是一两个,是一堆!据说尸首都烂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城卫军当差,他说的还能有假?今早赤炎帮、青木堂的人都去了,连城主府都惊动了……”
“嘶——难怪今儿街上那么多黑皮狗……”
林昊搬箱子的手顿了顿。
河滩死了人。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想起了铜钱记忆里那只从泥泞中伸出的、苍白的手。
还有斗笠人袍子下摆那些暗色的泥点。
中午吃饭时,老孙端着碗蹲到林昊旁边,三角眼斜睨着他:“小子,昨儿回去路上,没碰见什么奇怪的人吧?”
林昊摇头:“没有。”
“真没有?”老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昨儿半夜,有人看见个戴斗笠的在你家巷子附近转悠……”
林昊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我睡得沉,没听见。”
老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有就好。最近不太平,少跟陌生人搭话,省得惹祸上身。”
他说完,起身走了。
林昊慢慢嚼着馒头,味同嚼蜡。
老孙知道斗笠人的事。他在监视自己——不,也许不是在监视“林昊”,而是在监视所有可能和“西边”有关的人。
这个张府,恐怕也不简单。
下午的活儿干到太阳偏西。收工时,老孙发工钱,又单独把林昊叫到一边。
“明天不用来了。”他说。
林昊抬眼看他。
“东家说了,货挪完了,暂时没活儿。”老孙摸出十个铜板,比平时多两个,塞进林昊手里,“拿着。最近风声紧,在家待着,别乱跑。”
这话听着是嘱咐,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
林昊接过铜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货仓区,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弯,往城西方向走了段路——不是去河滩,是往“永福棺材铺”的方向。
他想看看那地方。
棺材铺在城西老街的尽头,门面很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永福”两个字模糊得几乎认不出。门口摆着几个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
铺子里没点灯,黑洞洞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刨子,正慢悠悠地刨一块木板。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昊从街对面走过,脚步没停。眼角余光瞥见那老头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浑浊,没什么神采,和寻常老木匠没什么两样。
但林昊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那一眼里,有种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了然的、仿佛早就等着他来的平静。
林昊加快脚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直到走出老远,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那个老余,绝不只是个棺材铺掌柜。
夜渐渐深了。
林昊回到家,闩上门,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沉稳有力。
怀里还揣着今天挣的十个铜板,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模糊的影子。想起苏清雪撕毁婚约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斗笠人沙哑的声音。想起石柱崩碎时飞溅的碎片。
最后想起的,是棺材铺门口,那个佝偻老头抬头的一眼。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铜钱,又摸了摸金属片。
然后翻身下床,从墙缝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取出一块暗青色的石头。
握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气息,只是握着。
石头冰凉。
但渐渐地,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不是神魔战场。
是一个山洞。潮湿,黑暗。洞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映出地上散乱的白骨。洞深处,有水滴声,嘀嗒,嘀嗒。
还有……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不像人的呼吸声。
画面一闪而过。
林昊松开手,石头落回布包。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远处,城西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呜咽。
这次,比昨夜更清晰。
也更近。